「……不愧是黃金騎士。」維克多低聲說,嘴角溢出一絲血沫。
他的目光越過西倫的肩頭,望向老橋街盡頭已經消失在雨幕中的那些身影——約翰、老貝特,還有跟了他多年的弟兄們。
他們應該已經跑遠了。
維克多閉上眼睛。
……
整條老橋街安靜了下來。
雨聲、風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最後幾聲槍鳴——那是海因茨帶人在清剿樓頂火槍手的尾聲。
達芙妮收劍入鞘,走到西倫身旁,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維克多,又看了看不遠處被凍住手臂的莫妮卡和癱軟在牆根的切斯特。
「你沒殺他。」她說。
「他的人放下武器走了。」西倫將黃金大槍豎在身側,槍尾抵著地面,「他自己沒跑。」
達芙妮沒有追問。
她轉身朝樓頂的方向走去,長劍上殘留的灰色氣旋在她身後拖出一條若有若無的尾跡。
海因茨從側巷的陰影里走出來,身上濺了幾點血跡。他的呼吸平穩,顯然樓頂的戰鬥對他而言毫無難度。
「火槍手全部解決。」他走到西倫面前,目光在維克多身上停留了一瞬。
「十四個,死了三個,剩下的都繳了械。」
西倫點了點頭。
「卡爾呢?」
「在收拾場域材料,老貝特留下的那些東西,他說有幾樣還能用。」
西倫沒有多說什麼。
他走到維克多面前,蹲下身子。
維克多的胸口已經不再結霜了——西倫剛才那一掌留了力,寒氣只是暫時封鎖了他的氣血流通,並沒有真正侵入心脈。
「維克多。」西倫叫了他的名字。
維克多睜開眼,渾濁的視線對上了西倫那雙平靜的黑色瞳孔。
「你手下的人,往南跑了。」西倫說,「我沒讓人追。」
維克多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你讓他們走的時候,把刀留在了自己手裡。」
西倫直視著他,「能讓弟兄先走,自己留下來擋刀的人,不算是純粹的惡人。」
維克多沉默了很久。
雨水從他的下巴滴落,砸在膝蓋上。
「你想問什麼?」他終於說。
「三家聯手的事,是誰牽的頭?」
「比格倫。」維克多頓了頓,「但比格倫背後還有人。北區不是只有我們這些走私的想要你的命。」
西倫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手下扣了兄弟會的貨,人在哪裡?」
維克多咳了一聲,血沫從嘴角淌下來。
「舊船塢,地下一層,有十一個人,關在最裡面的鐵籠子裡。」
他抬起頭,看著西倫,嘶啞著嗓子補充道:「沒傷他們,都是活的,走私犯殺貨主,那是斷自己的路。」
西倫站起身。
他看了維克多最後一眼,轉身朝海因茨走去。
「綁起來,別讓他死了。」
海因茨挑了挑眉,沒有追問原因,只是朝身後招了招手。
兩個暴動黨的戰士上前,將半跪在地上的維克多反剪雙臂押了起來。
維克多沒有反抗,他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他只是在被押著轉身的時候,最後看了一眼老橋街南面的方向。
那是約翰他們離開的方向。
……
西倫站在老橋街中段,雨勢漸漸小了。
他將黃金大槍背在身後,環視四周。
街道兩側的老舊建築在夜色中沉默著,牆壁上滿是彈孔和冰裂的痕跡。
場域崩潰後殘留的淡藍色光點還在空氣中緩緩飄散,像是一群失去方向的螢火蟲。
地面上躺著幾具屍體——那是反抗到最後的火槍手,已經被海因茨的人收拾了。
更遠處,切斯特已經徹底失去了意識,被暴動黨的戰士拖到了路邊。
莫妮卡蜷縮在牆角,凍傷的右臂垂在身側,她用驚恐而茫然的眼神看著周圍的一切,但已經沒有了任何反抗的力氣。
戰鬥結束了。
從場域激活到此刻,前後不過十二分鐘。
卡爾從場域崩潰的原點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個鐵質的工具箱。
箱子裡裝著老貝特遺棄的場域材料,金屬部件之間還殘留著微弱的靈力波動。
「場域核心已經徹底碎了,」卡爾將箱子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但外圍的幾個錨點還有殘餘能量,回去拆解一下,至少能回收三成材料。」
他頓了頓,抬頭看向西倫。
「你剛才對付那兩個二階的手法,」卡爾推了推鼻樑上的圓框眼鏡,語氣里罕見地多了一絲好奇。
「同時運轉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息體系?」
西倫沒有回答。
卡爾也沒有追問,只是自言自語般地嘟囔了一句:「有意思。」
達芙妮從樓頂跳了下來,長靴在濕滑的石板上蹬出一個淺坑。
她走到西倫面前,將一把沾了血的匕首遞給他。
「樓頂找到的,火槍手隊長身上搜出來的,刀柄上有鐵錨的標記。」
西倫接過匕首看了一眼,收進了風衣內側的暗袋裡。
「人清點好了?」
「活著的俘虜一共十一個,」達芙妮報了個數,「加上你留下的那三個二階——」
「維克多留著,」西倫打斷她,「切斯特和莫妮卡,關起來。」
達芙妮點頭,沒有多問。
海因茨從巷口走回來,身後跟著八名全副武裝的暴動黨戰士。
戰士們的衣服上濺著血跡和雨水,但隊形整齊,呼吸平穩,顯然這場戰鬥對這支訓練有素的隊伍來說算不上太大的消耗。
「北面和東面的退路都封住了,」海因茨走到西倫面前,聲音低沉而穩重。
「沒有人從場域範圍內逃出去。那個場域師老貝特跑了,我的人追了三條街沒追上,他對這片地形比我們熟。」
「不用追了。」西倫說。
海因茨微微皺眉:「他知道今晚的所有細節。」
「一個沒了場域材料的場域師,翻不起浪來。」
西倫的語氣很平淡,「而且,讓他把今晚的事傳出去,也不是壞事。」
海因茨沉默了兩秒,忽然輕笑了一聲。
「你倒是想得遠。」
西倫沒有接話,他抬頭望了一眼天空,烏雲的縫隙間露出了一小片暗藍色的夜幕,幾顆黯淡的星子若隱若現。
雨快停了。
「打掃戰場。」西倫收回目光,「所有繳獲的武器、彈藥、場域材料統一登記,一樣都不許少。俘虜暫時關在南倉地窖里,等天亮之後再審。」
他頓了頓,看向海因茨。
「你的人傷亡如何?」
「兩個輕傷,一個被流彈擦了胳膊,不礙事。」
海因茨的語氣里多了一絲讚許,「你的計劃很乾淨,場域一破,火力一壓,根本沒給他們反應的時間。」
西倫沒有居功。
他轉身朝老橋街的南面走去,風衣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我去一趟南倉,看看羅德那邊的情況。」
「需要人跟著嗎?」
「不用。」
西倫的背影消失在雨後的夜色中。
海因茨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身旁的達芙妮走上來,長劍已經擦乾淨了,收在背後的劍鞘里。
「他比我想的要強。」達芙妮說,語氣里沒有任何客套的成分。
「維克多那一刀的速度不慢,換成我也不一定接得那麼輕鬆。」
海因茨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西倫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上粗糙的胡茬。
這個年輕人,比信里寫的還要危險。
不——不是危險。
是值得認真對待。
……
南倉的鐵門上滿是彈孔。
西倫在凌晨三點抵達時,戰鬥早已結束。
倉庫前的空地上歪七扭八地扔著十幾把步槍和短刀,血跡混著雨水在地上匯成暗紅色的淺窪。
羅德站在倉庫門口,一身黑色的粗布外套被血漿和泥水弄得不成樣子,但他的背挺得很直,見到西倫後快步迎了上來。
「總督。」
西倫點頭:「傷亡。」
「我們這邊死了一個,輕傷四個。」羅德的聲音很穩,但提到「死了一個」的時候,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誰?」
「老湯姆,二號崗哨的,格蘭特那幫人衝進來的時候,他是第一個開槍示警的,被對面三條槍同時點了名。」
西倫沉默了一瞬。
「遺體收好了?」
「收了,放在裡面的冷庫里,用乾淨的布蓋著。」
「明天安排人送到他家裡去。撫恤金翻三倍,他家裡的事以後兄弟會管。」
羅德重重點了下頭。
西倫邁步走進南倉。
倉庫內部比外面更狼藉,貨架被撞倒了好幾排,地上散落著彈殼和碎木屑,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硝煙味和鐵鏽味。
靠近後牆的位置,十幾個走私團的俘虜被捆著手腳摁在地上。
他們中間有的還在低聲呻吟,有的已經嚇得失了神志,聽到腳步聲後本能地縮成一團。
領頭的格蘭特被綁在一根鐵柱上,胸口的傷被粗糙地包紮過,血還在往外滲,整個人像一條被拎上岸的死魚,半死不活地耷拉著腦袋。
西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
格蘭特感覺到了那道目光,費力地抬起眼皮。
他看清了面前這張年輕的臉,瞳孔猛然收縮。
「你……」
「你帶了二十個人來打我的倉庫,」西倫的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的人死了一個。」
格蘭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
「等天亮再審你。」西倫站起身,沒有再多看他一眼。
他走到倉庫深處,檢查了牆壁和門窗的損傷情況。
好幾個窗戶被打碎了,彈孔集中在正門和側門的位置——格蘭特的人選擇了最直接的強攻方式,在火力掩護下直接撞門。
如果不是羅德提前設了伏,這種打法確實有可能在短時間內拿下防守薄弱的南倉。
但格蘭特沒有想到,迎接他的不是幾個驚慌失措的倉庫守衛,而是來自三個方向的交叉火力。
西倫查看完現場,朝羅德走去。
「暴動黨的人呢?」
「按計劃,戰鬥結束後就撤了。他們帶走了自己的傷員和繳獲的一半武器,很利索。」
羅德頓了頓,「不過走之前,他們的領隊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黃金騎士確實有規矩。』」
西倫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
他走出南倉,站在門口的台階上。
雨已經徹底停了,空氣中瀰漫著潮濕而清冷的氣息。
遠處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幾盞路燈還在頑強地亮著,昏黃的光在水窪中投下破碎的倒影。
「羅德。」
「在。」
「通知雷娜,天亮之前把老橋街的痕跡清理乾淨,屍體、彈殼、血跡,能處理的全部處理。場域崩潰的痕跡擦不掉,但可以偽裝成施工事故。」
「明白。」
「另外,」西倫從風衣口袋裡掏出那把帶鐵錨標記的匕首,遞給羅德。
「這是從火槍手身上搜出來的,找個地方鎖好,以後可能用得上。」
羅德接過匕首,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
「還有一件事,」西倫的聲音微微沉了下來,「維克多說,他們在舊船塢的地下關了十一個兄弟會的人。」
羅德的表情驟然凝重。
「他說人都活著,沒有受傷。」西倫平靜地說,「但這話信不信得過,天亮之後要去親眼看一看。」
「我親自去。」羅德說。
「不,你留在這裡盯著南倉和老橋街的善後。去舊船塢的事,讓庫梭帶人去。」
西倫想了想,又補充道,「帶上槍,帶上藥水,那個舊船塢是走私團的老巢,裡面可能還有殘留的人手,不要大意。」
「明白。」
西倫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
凌晨的風從河面上吹來,帶著一絲咸腥的潮氣。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夜戰後殘餘的腎上腺素從血液里慢慢壓下去。
他的身體沒有受傷,但精神力的消耗不小。
兩次虎豹雷音、兩次玄陰凝脈,加上全程開啟的迴響腔,讓他的太陽穴隱隱作痛。
「回去吧。」西倫說,「天亮之後會很忙。」
……
凌晨五點,西倫回到府邸。
庫梭在門口等著,見到他後先是仔細打量了一番,確認渾身上下沒有傷口之後,才鬆了一口氣。
「槍。」西倫將背後的黃金大槍取下遞給他。
庫梭雙手接過,掂了掂分量。
槍身上沒有血跡,甚至連磕碰的痕跡都找不到——黃金大槍的材質遠比普通武器堅韌,整晚的戰鬥沒有在它身上留下任何記號。
「天亮之後你帶六個人去舊船塢,地下一層有十一個被關著的兄弟會的人。」西倫邊上樓邊說,「帶藥水,帶傢伙,小心點。」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