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對這個姓氏沒有什麼特別的印象。
「我注意到你,」戴維說,「是因為——你有生命術式的天賦。」
西倫微微一怔。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並沒有在聚會上展示過任何與生命術式相關的能力,但自從救治坎伯長老之後,圖索爾家族內部的一些人已經知道了這件事。
消息傳到鐵血結社,倒也不奇怪。
「你想說什麼?」
戴維吞咽了一下。
「我想請你出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不太自然的緊張感,「什麼價格都可以。」
西倫愣了一下。
還能這樣?
他在來之前想過很多種可能——被試探、被刁難、被審視——但沒想過有人會直接找上來請他幹活。
他猶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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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是不清楚市場價。
生命術式在南區極其稀罕,能夠淨化精神污染的術式更是鳳毛麟角。
這種能力的定價,他之前從來沒有研究過。
「你開個價。」他對戴維說。
戴維的表情變得有些為難。
就在這時,旁邊一個聲音不合時宜地插了進來。
「你家裡不是有很多神秘學典籍麼。」
倫德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靠在旁邊的桌子上,看著戴維說道。
他的語氣隨意,但精準地點出了一個關鍵信息。
戴維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倫德,又看了一眼西倫,最後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說道——
「你要是可以驅散污染,我可以讓你看我權限內的典籍。」
西倫看了倫德一眼。
倫德的眼神平靜,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個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但西倫讀懂了——
「值得去。」
既然倫德特意強調了「很多神秘學典籍「,那看來能看到的東西確實不少。
西倫點了點頭。
「可以。」
……
馬車在南區的街道上行駛了將近四十分鐘。
鐵血結社的聚會在五點半結束,西倫婉拒了倫德一起回北區的提議,轉而跟著戴維上了他的馬車。
倫德沒有多問,只是在西倫轉身時說了一句——
「早點回來。」
西倫應了一聲。
馬車駛出聖海倫廣場的範圍後,街景開始發生變化。
破敗的南區外圍被拋在了身後,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整潔的街道和越來越高的圍牆。
梧桐樹的樹冠在暮色中連成一片深綠色的穹頂,遮住了大半個天空。
路燈亮了起來,暖黃色的光線透過樹葉的縫隙灑落在石板路上。
這裡是南區的內圈——貴族和大商人的聚居地。
馬車經過一道鑄鐵大門的時候減了速,門柱上嵌著一塊銅牌,上面刻著一個家徽——
一隻銜著橄欖枝的獵鷹。
林克家族。
西倫看著那個家徽,忽然覺得有些耳熟。
「林克家族是子爵家族,」戴維在馬車裡簡短地解釋,「在南區已經傳承了五代。主要經營礦產和紡織。」
「你在家族裡的身份?」
「長子。」戴維的語氣里聽不出什麼自豪感,「但實際決策權在我母親手裡。父親已經臥病很久了。」
西倫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馬車駛入莊園。
莊園很大,沿路兩側種著修剪整齊的灌木和玫瑰花叢。
主樓是一棟四層的灰色石樓,維多利亞式的尖頂在暮色中投下尖銳的陰影。
側翼還有馬廄、僕人房和一座小教堂。
戴維帶著西倫從側門進入主樓,沿著走廊走了一段,在二樓東翼的一間臥室門前停了下來。
「我父親在裡面。」戴維壓低聲音說。
他推開門。
臥室很寬敞,但燈光昏暗。厚重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床頭柜上的一盞油燈發出微弱的光。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藥水和汗液的氣味,沉悶而壓抑。
床上躺著一個中年男人,面色蠟黃,雙眼緊閉,呼吸淺而急促。
他的身上蓋著一條厚重的被褥,但被褥下面的輪廓顯示,這個人已經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了。
在床的另一側,一個女人背對著門坐在椅子上。
她穿著一件深紫色的絲絨長裙,金色的長髮用一枚珍珠髮簪別在腦後。
她低著頭,白皙如蔥的手指正靈活地撥弄著面前矮桌上的一疊金鎊,一枚一枚地數過去,發出細碎的金屬碰撞聲。
她沒有回頭。
「戴維,你進來做什麼。」
聲音冷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習慣性倨傲。
「母親,」戴維的語氣恭敬但急切,「我請到了一位擅長生命術式的先生,或許可以幫到父親。」
數金鎊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後女人轉過頭來,西倫看清了她的臉。
瑞莎!
黛西斯的母親。
上一次見面是在初級騎士搏擊賽上,那時候她穿著華貴的禮服,坐在貴賓席的高處,用一種漫不經心的目光掃過台下的參賽者。
她覺得自己的女兒黛西斯和西倫走得太近了,便多次在公開場合用隱晦的措辭貶低西倫的出身和能力。
「一個外族人的私生子」——西倫還記得她說過這句話。
現在,那雙眼睛正直直地看著他。
瑞莎的面色在極短的時間內變化了好幾次。
先是困惑。
然後是認出。
接著是震驚。
最後——
是一種極其複雜的、難以用單一詞彙形容的情緒。
她曾經高高在上地俯視過這個年輕人。
而現在,這個年輕人站在她丈夫的病床前,以一個她需要仰仗的身份出現了。
這種反轉讓她一時之間完全無法適應。
「你——」她的嘴唇動了動。
然後她的表情迅速收斂,恢復了那種慣有的冷淡。
「你找錯了,」瑞莎站起身來,聲音驟然尖利了幾分,「這個人怎麼會是生命術式的大師?戴維,將他趕出去。」
戴維愣住了。
「母親,沒有問題的,」他有些慌亂地解釋。
「這位是西倫先生,北區兄弟會分部的總督——他身上的確有生命術式的天賦,鐵血結社的多位前輩都可以證明——」
「我說趕出去。」
瑞莎的聲音更加尖銳了,但她的手指在不自覺地攥緊了裙擺。
西倫看著這個女人。
她的眼神在閃爍,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尷尬。
極度的、無法掩飾的尷尬。
她顯然認出了西倫,也意識到了當年自己說過的那些話是多麼的刻薄和短視。
但她的驕傲不允許她在一個曾經被自己瞧不起的人面前低頭。
所以她選擇了最簡單粗暴的方式——否認、排斥、驅趕。
然而——
臥室里的沉默持續了幾秒。
瑞莎的目光在西倫身上停留了很久。
他變了。
和搏擊賽上那個略顯青澀的少年相比,眼前的西倫無論是氣質還是體魄都判若兩人。
他的站姿很穩,脊背筆直,肩膀自然打開,呼吸平緩得幾乎聽不到。
他的眼神很平靜——不是那種故作鎮定的平靜,而是一種經歷過生死之後自然沉澱下來的沉穩。
他沒有因為她的態度而動怒,甚至沒有皺一下眉頭。
他只是平靜地站在那裡,看著她。
這種平靜反而比任何反擊都更讓瑞莎感到不安。
沉默又持續了幾秒。
瑞莎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眼神猶豫不定地在西倫和床上的丈夫之間來回移動。
終於——
她開口了。
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度,但依然帶著一種勉強維持的矜持——
「西倫……是吧。」
她用了一種仿佛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的語氣。
「你來看看我丈夫的病。」
頓了一下。
「要是治不好,我可是不會輕易饒恕你。」
即使在求人的時候,她仍然要擺出威脅的姿態。
這是刻在骨子裡的習慣。
西倫看著她。
想起了初級騎士搏擊賽上,她坐在高處,用那種看路邊野狗一樣的目光打量自己的畫面。
想起了她在黛西斯面前不動聲色地貶低自己的出身,用那種輕飄飄的、仿佛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的口吻。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我改變主意了,」他說。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覺得這個地方對我的惡意很大。我得謹慎考慮一下。」
說完,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瑞莎愣住了。
她的嘴張開又合上,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沒有想到這個年輕人會拒絕。
在她的認知里,一個外族人、一個私生子,面對子爵家族拋出的橄欖枝,應該感恩戴德地接受才對。
怎麼可能拒絕?
憑什麼拒絕?
「等一下!」
戴維瞪大了眼睛,搶先兩步衝到西倫面前,幾乎是用身體擋住了他的去路。
「對不起,西倫先生,」他的聲音急切而懇切,「我母親……她並不了解你,她只是因為誤會而對你有所——」
「誤解?」西倫打斷了他,語氣平淡。
「是,是誤解!」戴維連忙點頭,「請你體諒,我們林克家族對你絕沒有惡意。」
西倫聳了聳肩。
「我沒有感覺到什麼善意。」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戴維的頭上。
他的臉漲得通紅,腦子裡飛速轉動,搜腸刮肚地尋找能夠挽回局面的籌碼。
他看了一眼身後的母親。
瑞莎站在原地,臉色鐵青,嘴唇微微顫抖。
她顯然聽到了西倫的話。
那句「我沒有感覺到什麼善意「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她最脆弱的自尊心裡。
但她沒有開口。
因為她知道——
如果她現在再說一句不恰當的話,這個年輕人真的會頭也不回地走掉。
而她丈夫——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了床上那個瘦弱的身影。
他已經臥床三個月了。
請過的大夫、術師、甚至教會的人,沒有一個能給出確切的診斷。
所有人都說「很複雜「、「沒見過「、「還需要觀察「。
而他一天比一天消瘦,一天比一天虛弱。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
瑞莎攥緊了裙擺的手指開始發白。
「母親——」戴維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裡帶著請求。
瑞莎的喉嚨滾動了一下。
然後——
她低下了頭。
沒有說話,也沒有道歉。
只是低下了頭,然後從西倫和戴維中間的縫隙里側身走過,朝臥室門外走去。
她的步子很快,快到有些失態。
背影僵硬而倔強。
她一定恨透了這個場面。
恨透了為什麼偏偏是這個人——這個她曾經輕視過、貶低過、不屑一顧的人——現在成了她唯一的指望。
怎麼可能是西倫?
為什麼偏偏是西倫?
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臥室里重新安靜了下來。
戴維站在西倫面前,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西倫先生,」他的聲音放得很低,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懇切。
「我立刻讓我母親離開。請你——請你一定要看看我父親的傷勢。」
他絞盡腦汁,腦中飛速搜索著能夠打動對方的籌碼。
「我儘可能讓家族對你開放神秘學書籍,」他一字一頓地說,「作為子爵家族,藏書的數量和質量——我保證一定能讓你滿意。」
西倫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確對這個報酬感興趣。
子爵家族五代傳承積累下來的神秘學典籍,其中很可能有他在圖索爾家族文獻室和月亮湖交易會上都找不到的東西。
尤其是關於生命學派和精神污染方面的資料。
但他也看不慣瑞莎那副模樣。
從頭到尾沒有一句道歉,低頭離開的時候那個僵硬的背影——
分明是心有不甘,只是礙於局勢被迫退讓。
西倫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
「你是不是還有一個妹妹?」
戴維愣了一下。
「我有兩個妹妹,」他回答,「一個叫黛西斯,另一個叫蘇茜,不過蘇茜是養女,家族收養的。」
西倫的腦海中浮現出黛西斯的面孔。
那個在搏擊賽上為他加油的姑娘,明朗、驕縱、被家族富養長大。
另一個——蘇茜——收養的。
他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
「西倫先生,」戴維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我知道我母親的態度傷害了你。但我父親——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是一個病人。」
他的目光投向床上那個骨瘦如柴的男人。
「求你了。」
這兩個字從一個子爵家族長子的嘴裡說出來,分量不輕。
西倫看著戴維的眼睛。
這個年輕人的眼神里沒有虛偽,只有焦急和懇切。
他不像他母親。
「報酬的事情先放一放,」西倫最終開口,「我先看看你父親的情況。但醜話說在前頭——能不能治,治到什麼程度,我看完再說。」
戴維重重地點了點頭。
「當然——當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