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走到床前。
他在床沿坐下來,抬起右手,緩緩按在了林克老爺子的額頭上。
迴響腔開啟。
他閉上眼睛,將意識探入這個人的身體內部。
起初,他聽到的是正常的身體聲響——心跳、血流、呼吸、腸道蠕動。
這些聲音微弱而紊亂,說明這個人的身體機能已經嚴重衰退了。
但這不是讓西倫蹙眉的原因。
讓他蹙眉的是——
在那些正常的身體聲響之下,還有另一層聲音。
極其細微、極其隱蔽。
如果不是西倫的迴響腔已經在治療坎伯長老的過程中積累了足夠的經驗,他幾乎會忽略這層聲音。
那是一種低頻的、持續的嗡鳴。
像是有什麼東西埋在這個人的體內深處,緩慢而不間斷地運轉著。
西倫加大了感知的力度。
他的意識順著那層嗡鳴一路深入,穿過肌肉、穿過筋膜、穿過骨骼——
最終——
他看到了。
不是「看到「,而是「感知到「。
在這個人的胸腔深處,緊貼著心臟的位置,有一團漆黑的東西。
不是污染。
至少不是他在坎伯長老身上見過的那種活性污染。
這團黑色的東西更加沉默、更加內斂,像是一顆被封印在肉體中的種子。
它沒有向外擴散的跡象,但也沒有消退的趨勢。
它只是安靜地待在那裡,用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一點一點地吸取著宿主的生命力。
西倫收回了手。
他睜開眼睛,看著戴維。
「你父親的情況很複雜。」
「怎麼說?」戴維緊張地問。
「不只是普通的污染。」西倫斟酌著措辭。
「他體內有一個……東西。具體是什麼,我現在還判斷不了。需要更多的時間來觀察和分析。」
「大概需要多久?」
「幾天。」
戴維的表情鬆了一些,但又立刻緊繃起來——
「那你的意思是——你願意治?」
「我說了,能不能治,治到什麼程度,我看完再說。」
西倫站起身來。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今晚我住在這裡,」他說,「順便,我需要一些東西——寧靜藥水、淨心靈香,如果你們家族有的話。」
「有——都有!」戴維連忙點頭,「我馬上讓人去準備。」
……
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下來。
窗外最後一縷暮光沉入了屋脊之下,臥室里的光線迅速變得昏暗。
戴維親手點亮了床頭柜上的煤油燈。
暖黃色的火焰在玻璃燈罩里輕輕搖晃,映出林克老爺子枯瘦的面龐。
那張臉上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深深陷進皮膚里,每一道紋路都寫滿了時間的重量。
西倫站在窗邊,目光越過半掩的窗簾,打量著莊園的全貌。
林克家族的莊園比他預想的要大。
主樓是一幢三層的灰石建築,兩翼各延伸出一排附屬建築,圍出一個寬闊的中庭。
中庭里種著幾棵老橡樹,樹冠在暮色中連成一片暗影。再往外,是修剪整齊的草坪、碎石小徑,以及遠處隱約可見的圍牆輪廓。
莊園裡的人不少。
透過窗玻璃,西倫能看到三三兩兩的身影在中庭和迴廊之間穿行——有穿制服的僕人,有佩刀的護衛,也有幾個衣著考究、步伐從容的年輕人。
他開啟迴響腔,將感知範圍緩緩擴展開。
莊園內部的聲響如潮水般湧來——腳步聲、交談聲、刀劍碰撞的練習聲、廚房裡的鍋碗聲,甚至還有遠處馬廄里馬匹打響鼻的聲音。
這些聲音雜而不亂,各自安穩地運行著,說明莊園的管理井然有序。
但更讓西倫在意的,是其中夾雜著的幾道氣息。
至少十多名一階非凡者,分散在莊園的各個角落。
還有五六道更為深沉凝練的氣息,應該是二階。
一個在東翼的某處房間裡,另一個……在主樓二樓,距離他不到四十米,其餘的分散各地,難以確認。
以一個子爵家族的體量來說,這個配置算不上奢侈,但也足夠守住門戶了。
「準備好了。」
戴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西倫轉過身。
戴維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擺著兩瓶寧靜藥水、一盒淨心靈香,還有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乾淨衣物。
「寧靜藥水是今年新產的批次,淨心靈香從家族供奉室里取的,品質應該不差。」
戴維把托盤放在桌上,又指了指衣物,「換洗的衣服也備了一套,尺碼可能不太合適,你先湊合穿。」
西倫拿起一瓶寧靜藥水,拔開木塞,湊近鼻端聞了聞。
淡淡的草藥苦香沁入鼻腔,那股氣味清冽而純淨,沒有摻雜任何多餘的添加物。
品質確實不錯,比他在月亮湖交易會上買到的那批還要好上一些。
「多謝。」
他把藥水放回托盤。
戴維猶豫了一下,又開口道:「關於住處——我讓人收拾了西翼的一間客房,那邊安靜,平時也沒什麼人走動,適合你休息。「
「還有一件事。」
戴維從腰間取下一塊銅質令牌,雙手遞向西倫。
令牌約掌心大小,正面刻著林克家族的紋章——一頭昂首的公鹿,鹿角間托著一枚六芒星。背面則鑄著三個深刻的古體字。
長老令。
「這是?」西倫沒有接。
「我們家族的內部通行令。」戴維解釋道。
「莊園有些地方設了門禁,外客不能隨意出入。你拿著這個,可以在莊園內部自由通行,包括書庫、練武場和食堂。」
他頓了頓,補充道:「是我母親同意的。」
西倫看了他一眼。
這個說法讓他有些意外。
瑞莎——那個在搏擊賽上對他極盡輕蔑的女人,此刻居然肯拿出長老令來?
這倒不是說她轉了性子。
更可能的原因是——她比誰都清楚丈夫的病情意味著什麼。
如果林克老爺子死了,這個子爵家族的根基將受到劇烈動搖。
戴維雖然是長子,但尚未正式繼承爵位,且他的非凡者境界僅有二階,在南區的貴族圈子裡算不得多強。
那些嗅覺敏銳的豺狼,不會放過一個群龍無首的子爵家族。
所以瑞莎需要西倫。
哪怕她從心底里厭惡這個曾經被她踩在腳下的年輕人,她也不得不咽下這口氣。
這就是現實。
西倫伸手,接過了令牌。
入手沉甸甸的,銅質表面磨得光滑,但邊緣的刻紋依然鋒利清晰——這塊令牌被使用過很多次,但保養得極好。
「長老令在林克家族裡,代表什麼級別的權限?」他問。
「等同於家族長老親臨。」戴維的語氣變得鄭重了一些。
「整個莊園只有五塊,我母親手上兩塊,大長老一塊,二長老一塊,還有一塊……本來是我父親的。」
也就是說,他手裡拿著的,是林克老爺子自己的令牌。
西倫將令牌收入內側口袋。
「你剛才說書庫可以進?」
「可以。」戴維點頭,「我答應過你的——只要你願意診治,家族權限內的神秘學典籍都可以供你查閱。長老令可以打開書庫的鐵門。」
「好。」
西倫沒有多說什麼。
他拿起托盤,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檻時,他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林克老爺子。
煤油燈的光落在那張枯瘦的臉上,老人的眼皮微微顫動著,嘴唇翕合,似乎在夢中呢喃著什麼。
那顆埋在他心臟旁的黑色「種子」,此刻正安安靜靜地蟄伏著。
像一隻閉著眼的蟄蟲,不急不躁,用無盡的耐心啃噬著它的宿主。
「明天上午,我會再來查看一次。」西倫說。
「好——我送你過去。」
「不用。」
西倫抬了抬手中的令牌,「有這個就夠了。」
他推門走出臥室。
走廊里的燈已經亮了,每隔五步便有一盞壁燈,將整條走廊照得明暗交替。
西倫沿著走廊向西翼方向走去。
他的腳步平穩而安靜,舊皮靴踩在石板地面上,幾乎不發出聲響——這是常年修煉帶來的本能,即便是在陌生的環境中,他的身體也會自動壓低存在感。
路過主樓與西翼的連廊時,一個穿灰色制服的中年管家迎面走來。
對方看到西倫,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令牌上,表情立刻變得恭敬起來。
「先生,您的客房在西翼盡頭,左轉第二間。房間已經收拾好了,熱水和毛巾都備齊了。」
管家微微躬身,「如果有任何需要,拉一下床頭的鈴繩就可以。」
「食堂在哪?」
「中庭穿過去,南翼一樓。」管家指了個方向,「晚餐供應到九點。」
西倫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徑直朝西翼走去。
客房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
一張單人鐵架床,鋪著白色的棉布床單。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衣櫃。
窗戶開著一條縫,夜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庭院裡橡樹葉子的清苦氣息。
西倫把托盤放在書桌上,將門從裡面反鎖。
他先換下了身上沾著灰塵的外衣,把那件舊風衣疊好壓在椅背上。
鐵槍和短銃放在床頭伸手可及的位置——這是習慣,在任何陌生的地方過夜,武器必須觸手可及。
然後,他從托盤上拿起淨心靈香,掰下一小截,用火柴點燃。
淡藍色的細煙裊裊升起,一縷清冽的香氣在房間裡瀰漫開來。
西倫坐在床沿,閉上眼睛。
他運轉月憶冥想法,將精神狀態緩緩調整到一個平穩的節奏。
林克老爺子體內的那個「種子」,在他的腦海中反覆浮現。
那不是活性污染。
活性污染是外侵式的——像坎伯長老身上那種,有明確的觸手和絲線,主動蠶食宿主的精神核心。
但林克老爺子體內的東西不一樣。
它更像是某種……寄生。
安靜地附著在心臟附近,不攻擊、不擴散,只是緩慢地汲取生命力。
如果不是西倫的迴響腔在治療坎伯之後變得更加敏銳,他可能根本發現不了它的存在。
這東西是怎麼進入他體內的?
是被人植入的,還是他自己接觸了什麼不該接觸的東西?
想到這裡,西倫睜開眼。
他搖了搖頭,暫時把這些疑問擱置在一邊。
現在想太多沒有意義,明天上午他會再次進行詳細的探查,到時候再做判斷。
淨心靈香的煙霧在空氣中緩緩消散。
西倫擰開寧靜藥水的瓶塞,就著瓶口喝了兩小口。
微苦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一股溫潤的暖意從胃部漫開,漸漸撫平了他繃了一整天的神經。
今天的信息量很大。
鐵血結社的聚會、沃爾夫社長的存在、倫德的暗示、戴維的請求、瑞莎的屈服,以及林克老爺子體內那顆沉默的種子。
這些事情一件接一件地疊加在一起,像棋盤上被逐步落下的棋子,每一顆都牽扯著後續的走向。
但西倫並不焦慮。
他早就學會了一件事——事情越多越亂的時候,越不能急。
急了就會犯錯,犯錯就會被人抓住把柄。
在北區,犯錯的代價是死。
他把藥水放回桌上,吹滅了那截殘存的靈香。
然後,他站起身來。
肚子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響動。
從下午到現在,他滴水未進。
西倫拿起那塊長老令牌,揣進口袋裡,打開房門,朝南翼的食堂方向走去。
莊園的夜晚比白天熱鬧得多。
中庭里的煤氣燈全部亮了起來,暖黃色的光芒鋪滿了碎石小徑和草坪。
三三兩兩的人影在燈光下穿行——有巡邏的護衛,有端著托盤往來的僕人,也有幾個穿著練功服的年輕人從訓練場方向走回來,邊走邊擦著汗。
西倫穿過中庭,沿著迴廊向南翼走。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目光平視前方,神情淡然。
但他的迴響腔始終保持著低功率的開啟狀態。
周圍的聲音、氣息、溫度變化——一切信息都在他的感知範圍之內。
這不是刻意警惕。
這是本能。
在北區活了這麼久,他的身體早已習慣了這種時刻保持警覺的狀態。就像一匹在荒野中跋涉的獨狼,即便是在飲水的時候,耳朵也會豎著。
南翼一樓的食堂燈火通明。
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食物的熱氣撲面而來——烤肉的焦香、濃湯的醇厚、麵包的麥香,混合在一起,衝擊著西倫的嗅覺。
食堂的空間不小,擺了大約二十張長條木桌,此刻有將近一半坐了人。
大部分是莊園的護衛和年輕的家族子弟,穿著統一的深灰色制服或練功服,三五成群地圍坐在一起,邊吃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