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後廳。
巴爾克站在窗邊,看著西倫離開的方向。
「那個叫西蒙的,查過嗎?」
身後一名手下低聲道:「外地臉,之前沒在遠洋碼頭見過。」
「氣息呢?」
「二階沒錯。」
「像練什麼呼吸法的?」
「不好說,出手太少。」
巴爾克沉默片刻。
「盯一下,但別驚動。」
「是。」
手下退去後,巴爾克拿起桌上的青銅羅盤。
羅盤中央那滴藍色晶體微微顫動,指針緩慢偏向灰水河深處。
巴爾克的眼神一點點變熱。
小青龍。
御水異種。
只要殺了它,拿到那枚水魄遺骨,再加上密語唱詩班答應補齊的材料,他距離三階所需的易化藥劑,就只差最後一步。
這些年,他守在遠洋碼頭,替別人運貨,替別人殺人,替別人擦乾淨血跡。
所有人都覺得他風光。
可他自己知道。
二階就是二階。
在真正的大人物眼裡,仍舊只是一把好用的刀。
刀會鏽。
刀會斷。
刀也會被丟掉。
他不想再做刀。
他要做握刀的人。
至於那幾個幫手——
巴爾克將羅盤放回盒子裡。
若是識相,拿藥劑走人,他不介意讓他們活著回來。
若是不識相。
灰水河那麼深。
多沉幾具屍體,誰又找得到?
「王鬍子那邊呢?」
他忽然問。
角落裡,一個矮個男人走出來。
「海盜那邊確實也進了內灣。他們似乎也聽說了小青龍的消息。」
巴爾克臉色一沉。
「那條老狗鼻子倒是靈。」
矮個男人小心道:「要不要提前動手?」
巴爾克搖頭。
「鐵鱗號還需要最後檢查。沒有那艘船,進內灣就是送死。」
他頓了頓。
「盯緊王鬍子。」
「別讓他提前得手。」
「明白。」
房間裡重新安靜。
巴爾克坐回椅子上,指腹輕輕摩挲著木盒邊緣。
三日。
只要再等三日。
命運就會朝他低頭。
三日後。
天還沒亮,遠洋碼頭已經被霧吞了一半。
灰水河像一條死去多年的巨蛇,橫在碼頭外側,鱗片腐爛,腹中卻仍有暗流蠕動。
三號碼頭比其他地方更偏。
棧橋年久失修,木板踩上去會發出潮濕的呻吟。
旁邊停著幾艘小貨船,船身刷著斑駁油漆,纜繩上結滿鹽霜。
西倫抵達時,薇拉已經到了。
她坐在一隻倒扣的木桶上,低頭磨斧。
石頭擦過斧刃,發出沙沙聲。
她今天換了一件深藍色短外套,袖口紮緊,褲腿塞進長靴里,背後還掛著一隻捲起來的皮質呼吸囊。
看得出來,她確實準備下水。
哈克站在棧橋盡頭抽菸。
魁梧身影被霧氣糊住輪廓,像一截粗黑木樁。
他肩上扛著一柄沉重鉤斧,斧背做成錨鉤形狀,很適合在船上鉤住目標,也很適合把人的骨頭扯出來。
梅森最後到。
他咳得比三日前更厲害,臉色蒼白得像泡過水的紙。
但他的眼睛很冷。
冷得不像病人。
西倫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
每個人都有秘密。
尤其是願意為三瓶清塵藥劑去獵殺水獸的人。
薇拉抬頭看向西倫。
「西蒙?」
「嗯。」
「以前在哪條船上幹過?」
「黑鴉號。」
這是羅德準備的身份之一。
一艘三年前沉在南港外海的護航船。
死人最多。
也最難查。
薇拉手裡的磨刀石停了一下。
「黑鴉號沉得很慘。」
「是。」
「你活下來了?」
「運氣好。」
「還有別人麼?」
西倫想了想:「有一個朋友,本來可以活下來的,因為一個崽種的緣故,死於海難,我遲早把這條命討回來!」
薇拉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她的笑牽動臉上那道疤,顯得有些凶。
「在海上,運氣好比實力強更難得。」
西倫沒有接話。
哈克吐出煙霧。
「你們兩個聊夠沒有?巴爾克再不來,天都亮透了。」
話音剛落,霧裡傳來腳步聲。
巴爾克帶著六個人走來。
他今天穿著一件黑色防水長衣,腰間掛著短刀和兩支短銃,手上戴著深褐色皮手套。
那六人中,有四個是一階非凡者,負責搬運器具;另外兩個氣息沉穩,雖然不到二階,卻明顯有素。
「諸位來得都很準時。」
巴爾克笑著道。
哈克哼了一聲。
「藥劑呢?」
巴爾克抬手。
身後手下打開一隻皮箱。
十二瓶清塵藥劑整齊放在軟布里。
比約定的還多三瓶。
「成功後,當場付。」
梅森沙啞道:「失敗呢?」
「失敗了,還談什麼藥劑。」
巴爾克合上皮箱。
「不過如果有人中途想退,現在可以走。」
沒人動。
巴爾克滿意地點頭。
他轉身朝棧橋盡頭走去。
霧氣深處,漸漸顯出一艘船的輪廓。
鐵鱗號。
它比西倫想像中更大。
船身不算特別長,卻極寬,吃水很深,外側包覆著一層暗青色金屬鱗板。
那些鱗板一片壓著一片,從船頭延伸到船尾,在霧水裡泛著冷光。
船頭沒有普通撞角,而是一隻半張開的鐵獸口。
獸口兩側伸出彎曲鋼齒,像專門用來咬住水下怪物。
甲板上立著幾根矮桅,帆布收攏,更多動力似乎來自船艙內部的蒸汽機關。
煙囪很短。
沒有冒黑煙。
這意味著它的動力系統經過特殊處理。
巴爾克站在船邊,回頭看向眾人。
「上船。」
西倫踏上舷梯。
腳底剛落到甲板,便感受到一股細微震動。
不是普通機械震動。
更像某種沉睡中的氣息,在船體深處緩慢起伏。
寶船。
這個稱呼不是誇張。
鐵鱗號確實是一件大型非凡器物。
難怪巴爾克需要二階非凡者共同操控。
單憑普通船員,恐怕連它真正的能力都喚不醒。
船上沒有多餘水手。
除巴爾克和四名受邀者外,只有兩個沉默的船工負責基礎機關。
其餘人把物資搬上甲板後,便迅速離開。
舷梯被收起。
纜繩解開。
鐵鱗號像一頭從泥里醒來的鐵獸,緩緩離開碼頭。
灰水河的霧氣將岸邊人影吞沒。
巴爾克帶眾人走進船艙。
艙內比外面更冷。
兩側牆壁同樣覆著金屬鱗板,油燈嵌在凹槽里,燈光搖晃時,整條通道像某種怪物的喉嚨。
西倫走過兩扇緊閉的鐵門。
門上有鎖。
很厚。
鎖孔邊緣刻著細小符文。
哈克停下腳步。
「裡面是什麼?」
巴爾克看都沒看他。
「船上的核心器物。」
「不能看?」
「不能。」
哈克咧嘴。
巴爾克終於回頭。
他的眼神很平靜。
「這船是遠洋碼頭的寶貝,不是我的。諸位若真有興趣,可以等回去後,親自和碼頭議事會談。」
哈克笑容淡了點。
遠洋碼頭議事會,不是一個人。
而是一群人。
一群掌握船隻、倉庫、打手、走私線和碼頭工人生死的人。
惹巴爾克,未必會死。
惹議事會,屍體大概率會被剁碎餵魚。
薇拉淡淡道:「說正事。」
巴爾克沒有再理哈克。
他推開通道盡頭的圓形鐵門。
門後是中心控制廳。
廳不大。
中央立著一張圓形鐵台,鐵台上嵌著青銅羅盤,周圍有五個操控位。
每個操控位前都有一根半人高的金屬立杆,杆頂是不同形狀的握柄。
左側牆壁上掛著三柄粗大的獵叉。
獵叉尾端連著黑色鎖鏈,鎖鏈一直沒入地板下方。
右側則是一張摺疊起來的巨網,網線泛著銀灰色光澤,不知摻了什麼材料。
更遠處有一門短粗的炮。
炮口不是圓的,而像張開的花瓣,內部布滿細密孔洞。
巴爾克指向各處。
「獵叉,用來釘住目標。」
「縛獸網,用來限制它下潛。」
「壓水炮,可以在短時間內打亂周圍水流。」
「但這些東西,都需要二階非凡者以氣息為引。」
他走到圓台邊,按下機關。
鐵台邊緣亮起五道暗藍色紋路。
「每個人一個位置。」
「氣息注入握柄,鐵鱗號會自行分配到對應器物。」
「不要亂動,不要爭奪控制權,否則器物反噬,誰都救不了。」
梅森看著那幾根金屬立杆。
「你倒是懂得不少。」
「我準備了很久。」
巴爾克坦然道。
「為了你弟弟?」
梅森問。
巴爾克轉頭看了他一眼。
「為了活下去。」
這句話讓控制廳里安靜了片刻。
巴爾克沒有繼續解釋。
但西倫聽得出來,那一瞬間,他不是在演。
遠洋碼頭一號人物,也有自己的恐懼。
也許來自密語唱詩班。
也許來自三階門檻。
也許來自某個正在逼近的期限。
他不是單純為了貪婪而冒險。
貪婪只是浮在水面上的東西。
真正沉在下面的,往往叫不甘。
巴爾克打開一隻木盒。
裡面放著四枚灰白色耳塞。
「戴上。小青龍叫聲很尖,會擾亂精神。」
哈克拿起一枚,放在鼻前聞了聞。
「不會有毒吧?」
巴爾克冷笑。
「要殺你,我不需要這麼麻煩。」
哈克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大笑,把耳塞塞進耳朵。
「我喜歡你這句話。」
薇拉和梅森也各自拿了一枚。
西倫最後拿起耳塞。
材質像某種軟骨,摸上去微涼。
他沒有立刻戴死,只虛虛壓在耳中,保留一線聽覺。
迴響腔低功率開啟。
船體內的聲音頓時在他意識里展開。
蒸汽機關的低鳴。
水流拍打金屬鱗板的細響。
巴爾克心跳略快。
薇拉呼吸平穩。
哈克的氣息很厚,像堆在爐膛里的煤。
梅森的肺部有異常雜音,每一次呼吸深處,都帶著細微撕裂聲。
他病得不輕。
但體內某種力量正在強行壓住病灶。
西倫眼神不動。
巴爾克開始分配位置。
他自己站在中央主控位。
薇拉負責左舷獵叉。
哈克負責右舷獵叉。
梅森負責縛獸網。
西倫被安排到壓水炮的位置。
這個位置離主控最遠。
也最靠近出口。
看似不重要。
實際上,壓水炮能打亂水流,對御水異種來說,很可能是關鍵。
巴爾克把他放在這裡,是試探,還是另有安排?
西倫握住金屬柄。
一股冰涼觸感順著掌心滲入。
他沒有灌入全部氣息。
只釋放出一縷經過偽裝後的寒息。
鐵台上的藍色紋路輕輕一亮。
壓水炮所在方向傳來低沉的機關咬合聲。
巴爾克看了他一眼。
「不錯。」
西倫聲音低啞。
「什麼時候到?」
巴爾克低頭看向羅盤。
羅盤中央的藍色晶體輕輕擺動。
指針偏向灰水河上游與舊入海口交匯處。
「順流三個小時。」
他道。
「如果那畜生沒換地方,午前就能遇上。」
鐵鱗號繼續前行。
起初,河面還算平靜。
霧氣貼著船舷流過,遠處偶爾傳來其他船隻的汽笛聲。
控制廳里沒人說話。
只有機關聲和水聲。
過了半個小時,哈克先忍不住。
「喂,薇拉,你以前殺過水獸?」
薇拉沒有抬眼。
「殺過。」
「多大?」
「比你聰明。」
哈克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那可不小。」
梅森咳嗽兩聲。
「水獸最麻煩的不是力量,是環境。它們在水裡,等於多了一雙眼、一層甲、一條退路。」
巴爾克點頭。
「所以不能讓小青龍下潛。」
他指向羅盤旁邊一幅粗糙水域圖。
「它習慣從船底三十尺處靠近,先製造側向暗流,讓船身傾斜,然後撞擊薄弱位置。普通船隻撐不過第二次。」
薇拉問:「鐵鱗號撐得住?」
「撐得住三次。」
「三次之後呢?」
「那就看諸位本事了。」
巴爾克說得很坦然。
哈克舔了舔牙。
「你倒是不裝。」
「裝沒用。」
巴爾克道,「那畜生不會因為我說得漂亮,就乖乖把腦袋伸出來。」
西倫聽著他們交談。
巴爾克在塑造一種氣氛。
危險是真危險。
準備也是真準備。
他說出部分風險,讓所有人覺得他至少沒有完全隱瞞。
可最關鍵的東西,他始終沒說。
小青龍為什麼會出現在灰水河?
它的非凡遺物具體是什麼?
巴爾克要用那東西做什麼?
還有——鐵鱗號真正的核心能力。
這些才是藏在牌桌下的刀。
又過了一個小時。
霧漸漸散了。
灰水河兩岸變得荒涼。
碼頭和倉庫被遠遠甩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濕地、廢棄燈塔、傾倒的木樁和半沉在水裡的舊船殘骸。
天空開始陰沉。
雲層從海面方向壓來,顏色像鉛。
風變冷。
水面也不再平。
一圈圈細碎漣漪從遠處擴散,撞在鐵鱗號船身上,發出密集輕響。
西倫望向舷窗外。
水色比碼頭附近更深。
偶爾有白色泡沫翻起,很快破碎。
巴爾克看著羅盤,眉頭微皺。
「它動了。」
眾人目光同時落過去。
指針開始輕輕顫抖。
不是穩定指向某處。
而是在一個小範圍內來回搖晃。
梅森聲音發啞。
「它發現我們了?」
「不一定。」
巴爾克道,「可能只是水流干擾。」
話音剛落。
轟隆——
遠處天邊傳來雷聲。
雨點毫無預兆地砸下。
先是稀疏幾滴。
很快變成密密麻麻一片。
雨水打在甲板、舷窗、金屬鱗板上,像無數細小鋼珠滾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