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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巴爾克的計劃

2026-09-10 21:40:10 作者: 潛水的白鯨

  西倫沿著棧橋往裡走。

  他的步伐不快。

  目光卻把四周掃了一遍。

  灰水河入海處水面很寬,霧氣貼著河面漂浮,遠處的船影在霧裡斷斷續續,像被撕碎又重新拚起的黑布。

  河水顏色發暗。

  不是單純的渾濁。

  更像混著煤渣、鐵鏽和某種腐敗物。

  西倫站在棧橋邊停了一下。

  水面下,有細小的暗流卷過木樁。

  一片碎木屑繞著木樁轉了半圈,忽然被什麼東西扯住似的,猛地沉入水底。

  旁邊一個老水手看見這一幕,臉色微變,朝河裡啐了一口。

  「又來了。」

  另一個人壓低聲音:「小聲點,別招那東西。」

  「怕什麼,這裡離內灣還遠。」

  「前天黑貝號就是在這裡斷的纜。」

  「那是繩子爛了。」

  「你信?」

  兩人說到這裡,不再爭了。

  碼頭上的人都這樣。

  嘴硬。

  但腳步會誠實地離水邊遠一點。

  西倫收回目光,繼續往前。

  羅德已經提前打聽清楚,巴爾克這次招人的地方,不在金葉酒館,也不在舊磨坊街。

  而是在遠洋碼頭內側,一處名義上售賣舊船具的倉庫。

  倉庫沒有招牌。

  門口掛著一盞鏽紅色鐵燈。

  白天不亮。

  夜裡也只亮半邊。

  懂規矩的人都知道,這裡偶爾會舉辦小型非凡者聚會。

  

  不夠高端。

  也不夠安全。

  但勝在消息雜,貨色野,來的人也多半不乾淨。

  西倫穿過兩條潮濕窄巷。

  巷子裡堆著破魚簍、空酒瓶和廢棄纜繩。

  牆壁上有被海風侵蝕出的白色鹽痕,像一塊塊剝落的皮癬。

  一隻黑貓蹲在木箱上,綠眼睛盯著他看。

  西倫走到那扇厚木門前。

  門上有三道舊刀痕。

  他抬手敲了敲。

  兩短。

  一長。

  停頓。

  再一短。

  門內安靜片刻。

  一隻小窗拉開,露出半隻渾濁眼睛。

  「買什麼?」

  「買一根不會斷的桅杆。」

  「多長?」

  「夠捅穿一條魚。」

  小窗合上。

  門閂被拉開。

  一個瘦得像乾魚的男人探出頭,上下打量西倫兩眼,嗅了嗅鼻子。

  「外來的?」

  「嗯。」

  「規矩知道?」

  「不問來處,不亮真名,不在場內動手。」

  瘦男人讓開半步。

  「進去吧。」

  西倫跨過門檻。

  倉庫內部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

  兩側堆滿舊船板、鐵錨、破帆布和一排排看似廢棄的木箱,中央卻被清出一片空地。

  空地上擺著十幾張桌子。

  桌邊坐著形形色色的人。

  有戴寬簷帽的女人,有滿臉刺青的壯漢,有披著海軍舊斗篷的獨眼老人,還有幾個看起來像普通商販,卻氣息沉得嚇人的中年人。

  油燈掛在樑上,火光被潮氣浸得昏黃。

  空氣里混著菸草、汗味、藥劑和舊血的氣息。

  西倫走到角落坐下。

  他沒有急著開口。


  也沒有急著看人。

  真正有經驗的人,不會一進場就把好奇寫在臉上。

  聚會已經開始。

  一個穿藍色馬甲的主持人站在木箱上,聲音沙啞。

  「下一件,深海肺魚的干腮,兩片,適合製作水下呼吸類藥劑,起價八金鎊。」

  「十。」

  「十二。」

  「十三。」

  「十三一次,十三兩次——成交。」

  很快,有人拿出一枚刻著魚鱗紋的銅哨,據說可以短暫驅散普通魚群。

  又有人出售一瓶顏色渾濁的藥劑,號稱喝下後能在水裡睜眼半小時。

  西倫聽著,看著。

  沒有出價。

  他的注意力更多放在那些人的手、肩、腳和呼吸上。

  其中有三個人值得留意。

  一個坐在左側第二桌的灰發女人。

  三十歲上下,臉上有一條從左眼下方劃到唇角的舊疤,腰間別著兩柄短斧,手指粗大,虎口老繭很厚。

  她不是普通水手。

  動作裡帶著明顯的近身搏殺習慣。

  另一個是靠近門口的瘦高男人。

  他穿著黑色皮衣,臉色蒼白,脖子上繞著一圈銀鏈,咳嗽時用手帕掩嘴。

  西倫在他身上聞到淡淡藥味。

  不是治病的藥。

  更像壓制某種體內失衡的穩定劑。

  第三個,則是一個魁梧的中年漢子。

  光頭,絡腮鬍,肩膀寬得幾乎能堵住半張桌子。

  他的右手始終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

  每當有人靠近,他的指節就會輕輕敲一下桌面。

  很有節奏。

  那不是無聊。

  那是在判斷距離。

  西倫垂下眼。

  這些人中,至少有三個二階。

  巴爾克的胃口不小。

  拍賣繼續了一陣。

  直到一隻用黑布蓋著的木盤被端上來。

  主持人沒有掀開黑布。

  而是抬頭看向眾人。

  「接下來不是賣貨。」

  倉庫里漸漸安靜。

  許多人似乎早就知道今晚真正的重頭戲是什麼。

  主持人壓低聲音。

  「有人要招幾位好手,一同駕駛一艘船,進入灰水河內灣。」

  「目標,一頭中級異種。」

  中級異種幾個字一出口,場內氣氛明顯變了。

  有人皺眉。

  有人露出貪婪。

  也有人當場端起酒杯,借喝酒遮住眼神。

  主持人繼續道:「獵殺成功,參與者每人三瓶清塵藥劑。」

  短暫死寂後,倉庫里爆出一陣低低騷動。

  「三瓶?」

  「清塵藥劑?真的假的?」

  「那東西現在一瓶至少二十金鎊,還不一定買得到。」

  「誰這麼大手筆?」

  清塵藥劑不是普通恢復藥。

  它能輔助清理體內雜質,緩解非凡者在修煉過程中積累的沉滯感,對二階非凡者尤其珍貴。

  西倫目前有撫慰術式和呼吸法調和,需求不算最強。

  但三瓶清塵藥劑,仍舊是一筆足以讓許多二階冒險的報酬。

  主持人沒有回答。

  他只是退後半步。

  倉庫側門打開。

  一個漢子走了出來。

  那人身材不算特別高,卻很結實。

  海風曬出的黑褐色皮膚,短髮貼著頭皮,眼角有幾道深紋,走路時右肩略低,像是年輕時受過舊傷。


  巴爾克。

  遠洋碼頭響噹噹的人物。

  密語唱詩班暗線。

  也是西倫曾經在地下角斗和血腥紛爭里,必須仰頭去看的強者。

  半年不見,巴爾克瘦了一些。

  但眼睛更亮。

  那種亮不是健康。

  是焦躁、野心和壓抑許久的渴望交織在一起,燒出的光。

  西倫坐在角落,神色沒有變化。

  他的呼吸也沒有亂。

  巴爾克環視一圈,抱拳道:「諸位兄弟,應當都認得我吧。」

  有人笑了一聲。

  「遠洋碼頭誰不認得巴爾克先生。」

  巴爾克也笑。

  只是笑意沒進眼底。

  「既然認得,我就不繞彎子。」

  他伸手按在木箱上。

  「最近灰水河不太平,有頭畜生盤在內灣,已經毀了幾艘船,吞了不少人。碼頭靠水吃飯,它堵在那裡斷大家的財路。」

  一個胖商人模樣的人搖頭。

  「水裡的海獸,再凶也上不了岸。巴爾克先生花這麼大代價,不像只為碼頭財路。」

  這句話很直接。

  也很危險。

  但能坐在這裡的人,多半不怕危險。

  巴爾克看向他。

  目光冷了些。

  「我弟弟死在那畜生口中。」

  場內安靜了一瞬。

  巴爾克聲音低沉。

  「我巴爾克平日做事如何,諸位心裡有數。冷血也好,貪財也罷,我不辯解。但人總有幾個不能不報的仇。」

  他說到這裡,抬手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那是我親弟弟。」

  這話說得很穩。

  穩到像真的。

  西倫看著巴爾克的臉。

  如果不是羅德已經查清那位「弟弟」的死因,他也許會相信三分。

  能在遠洋碼頭站住腳的人,果然沒有幾個是只會揮拳的蠢貨。

  有人繼續問:「那海獸什麼實力?」

  「中級異種。」

  「水裡?」

  「水裡。」

  「那不就是送死?」

  巴爾克冷哼一聲。

  「我若讓諸位跳進水裡和它搏命,三瓶清塵藥劑也不夠。但這次不同。」

  他抬了抬手。

  側門後,有人推來一隻木架。

  木架上放著一個青銅羅盤。

  羅盤邊緣刻滿浪紋,中央懸著一滴像水珠般的藍色晶體。

  晶體微微晃動。

  羅盤指針也跟著輕輕偏轉。

  場內許多人目光變了。

  「尋獸羅盤?」

  巴爾克道:「能粗略鎖定那畜生的位置。」

  他頓了頓。

  「我已經摸清它的習性。三階非凡者靠近,它絕不會露面。人太多,它也會沉入深水。只有二階,人數不多,乘船進入它巡遊區域,才有機會把它引出來。」

  灰發女人忽然開口。

  「船呢?」

  巴爾克看向她。

  「鐵鱗號。」

  場內再次騷動。

  西倫聽見身旁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遠洋碼頭那艘寶船?」

  「巴爾克居然能借出來?」

  「看來真下血本了。」

  灰發女人眯起眼。

  「鐵鱗號需要多人操控。」

  「所以我才請諸位來。」

  巴爾克道,「船上有獵叉、縛獸網、壓水炮和幾件專門對付水獸的器物。普通人只能啟動皮毛,二階非凡者以氣息為引,才能發揮最大威力。」


  瘦高男人輕咳兩聲。

  「獵殺成功後,海獸屍體怎麼分?」

  巴爾克看著他。

  「清塵藥劑就是報酬。」

  「也就是說,非凡遺物歸你?」

  「歸我。」

  巴爾克回答得毫不猶豫。

  場內有人嗤笑。

  「果然不是為了弟弟。」

  巴爾克臉色沉了下來。

  「諸位若覺得不值,可以不去。」

  他抬手拍了拍木箱。

  主持人掀開黑布。

  裡面整整齊齊擺著九支細頸玻璃瓶。

  瓶中藥液清亮如晨露,在油燈下泛著淡淡銀光。

  清塵藥劑。

  真貨。

  許多人的呼吸頓時重了。

  巴爾克慢慢道:「我只要三個人。」

  「願意去的,站出來。」

  倉庫安靜。

  沒人立刻動。

  水裡的中級異種,比陸地上的二階敵人更麻煩。

  更何況這件事明顯不止復仇那麼簡單。

  第一時間站出去的人,往往最容易死。

  半晌後,灰發女人站了起來。

  她聲音沙啞。

  「我去。」

  巴爾克看著她。

  「報個稱呼。」

  「薇拉。」

  「好。」

  光頭絡腮鬍的魁梧漢子也站了起來。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

  「算我一個,叫我哈克就行。」

  瘦高男人猶豫許久。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銀鏈,似乎想到什麼,最終也慢慢起身。

  「梅森。」

  巴爾克看著三人。

  眼底露出一絲滿意。

  但就在這時,角落裡又有一人站了起來。

  西倫。

  他抬起頭。

  用略微低啞的聲音道:「西蒙。」

  巴爾克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停了片刻。

  西倫神色淡漠,眼神裡帶著外地傭兵常有的冷硬和不耐。

  巴爾克皺了皺眉。

  「我只要三個人。」

  西倫道:「我懂船。」

  哈克嗤笑。

  「懂船的人,碼頭上有的是。」

  西倫看向他。

  沒有說話。

  只是右手輕輕按在桌邊。

  哢。

  厚實木桌一角無聲裂開。

  裂紋平整,像被細斧劈過。

  哈克笑容頓了一下。

  灰發女人薇拉挑了挑眉。

  梅森咳嗽更輕了。

  巴爾克盯著那道裂紋。

  片刻後,他笑了。

  「也好。」

  「多一個人,多一分把握。」

  他看向眾人。

  「薇拉,哈克,梅森,西蒙。」

  「加上我,一共五人。」

  「諸位回去準備。三日後清晨,灰水河三號碼頭集合。」

  「過時不候。」

  眾人陸續散去。

  西倫沒有多停留。

  他跟著人流走出倉庫,重新回到潮濕的窄巷裡。

  天已經亮了。

  碼頭的喧鬧比來時更重。

  幾個孩子在水溝旁追逐,一條死魚翻著白肚漂在污水裡,蒼蠅繞著魚眼打轉。


  西倫走到巷口,停了一下。

  他回頭看向倉庫那扇厚門。




  羅盤。

  寶船。

  清塵藥劑。

  對小青龍習性的了解。

  以及刻意避開三階,只召二階的安排。

  這一切不像臨時起意。

  更像他已經等這頭海獸很久了。

  西倫把風衣領口拉高,遮住半張臉。

  他沒有急著離開遠洋碼頭。

  而是繞了兩條街,進了一家臨河小酒館。

  酒館裡沒什麼人。

  老闆正在擦杯子。

  西倫坐到靠窗位置,點了一杯劣質黑麥酒。

  酒很渾。

  味道辛辣刺鼻。

  他沒有喝,只是借著杯沿,望向遠處灰水河。

  河面霧氣翻湧。

  某一瞬間,他仿佛看見霧底有一道青黑色影子掠過。

  很快。

  快到像錯覺。

  西倫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御水。

  中級異種。

  小青龍。

  如果這東西真擁有類似天賦——

  那它的價值,恐怕比巴爾克表現出來的還要大得多。

  他低下頭。

  將杯中酒推遠了一點。

  巴爾克想要非凡遺物。

  也許是為了錢。

  也許是為了某種藥劑。

  也許——

  是為了晉升三階。

  想到這裡,西倫眼神微微冷了下去。

  一個巴爾克,已經足夠麻煩。

  如果讓他成為三階畸變者。

  那就不是麻煩。

  是隱患。

  而隱患,最好在還沒長出獠牙之前處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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