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十字俱樂部重新開門之後,陸續收了幾批新學員。
倫德在信里提過一個叫諾曼的少年。
十六歲,父親死在礦難里,母親替人洗衣,自己在煤場扛袋子,肩膀比同齡人寬一圈。
他第一次握槍,槍桿壓得手臂發抖,卻死死不肯鬆開。
倫德說,那小子眼睛裡有火。
西倫看到這裡時,正坐在訓練棚邊緣喝水。
他把信看完,折好,放進抽屜。
沒有評價。
只是當天傍晚,他讓羅德往鐵十字俱樂部送去了三十金鎊,名義是兄弟會對基層青年的訓練資助。
倫德第二封信回得很快。
信上只有兩句話。
「錢收到了。」
「不要因為有天賦,就忘記基礎。」
西倫看著那行熟悉的筆跡,笑了一下。
然後繼續練槍。
武裝暴動黨那邊,則比倫德要煩人許多。
新總執阿爾貝先後發來三封函件。
第一封客氣。
第二封催促。
第三封已經隱約帶著訓誡的味道。
所謂年底幹部糾察,所謂合作對象評估,所謂扶持計劃,文字修飾得很漂亮,但內里意思並不複雜。
新來的那位總執閣下,想要確認北區兄弟會到底是朋友、棋子,還是需要敲碎的石頭。
西倫每封都回了。
語氣一封比一封恭敬。
措辭一封比一封周到。
羅德起初還有些擔心,後來發現西倫寫完信之後,該吃飯吃飯,該修煉修煉,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便也慢慢放下心來。
因為他知道。
自家這位老大,從來不是怕事的人。
他只是很清楚,什麼時候該拔槍,什麼時候該收槍。
兄弟會也在這半年裡慢慢恢復了筋骨。
南倉和東倉重新整修,幾條舊貨運線被打通,其中最重要的一條,是從北區沿灰水河下行,經過稅務署常駐檢查點,接入遠洋碼頭的航道。
這條線一通,煤、鐵、藥材、皮革和一些說不清來源的器物,便能以更低成本進出北區。
雷娜負責外部聯絡。
庫梭負責武裝護送。
羅德負責帳目和內務。
西倫只負責一件事。
修煉。
日復一日。
槍尖刺出,收回。
呼吸壓下,再升起。
寒息沿骨縫遊走,內震之力敲打血肉。
痛苦最開始像刀,後來像雨。
刀會令人畏懼。
雨只會讓人沉默。
西倫越來越沉默。
他每天清晨五點起床,先用撫慰術式進入寧靜狀態,恢復前一日損耗的精神力,再飲下一小份精純的陰靈源水,運轉玄陰吐納法淬體。
上午練那坦重裝槍術。
中午批閱文件。
下午鍛骨鐵衣與抗擊打訓練。
傍晚進行赤星之槍的聚點練習。
深夜再回到臥室,運轉月憶冥想法,將精神沉入祈禱聖芽旁邊,清理那些細碎的疲憊和雜念。
他沒有再嘗試「沉潛」。
哪怕羅德已經把府邸守得像鐵桶一樣,哪怕北區表面平靜得連密語唱詩班都像是徹底消失了。
西倫仍舊沒有嘗試。
因為巴爾克還活著。
因為阿爾貝還在看著北區。
因為圖索爾家族的秋狩越來越近。
在這樣的世界裡,把性命完全交給「安全」兩個字,本身就是愚蠢。
第七十三天,玄陰吐納法再進一步。
寒息不再只是附著皮肉,而是開始沿骨髓內側緩慢流轉,像一條細細的冰線,縫進身體深處。
第九十六天,赤星之槍可以穩定打出第二發。
代價是整條右臂酸痛三天,氣力幾乎被抽乾。
倫德在信里罵了他一頓。
「你不是炮台。」
「你是槍手。」
「槍手最重要的是活著開下一槍。」
西倫將信放在桌上,揉了揉右腕。
然後把當天的赤星練習減半。
那一夜,他坐在臥室里,右腕上的黑氣印記像是被什麼刺激了一下,微微發燙。
西倫睜開眼。
沒有驚慌。
只是將鎮魂釘放在膝前,靜靜等了半個小時。
黑氣印記最終重新蟄伏下去。
像一條不甘心的毒蛇,縮回陰影。
西倫沒有追問。
也無從追問。
他只把這件事記在了紙上,夾進最深的抽屜里。
第一百七十九天。
清晨。
訓練棚外下著細雨。
雨水打在鐵皮頂上,聲音密密麻麻,像無數細小的手指敲著鼓面。
西倫赤著上身站在棚內。
庫梭雙手握著鐵錘,臉色凝重。
「老大,真要繼續?」
西倫點頭。
「繼續。」
庫梭深吸一口氣,向後退了兩步,渾身肌肉繃緊,猛地掄起鐵錘,砸向西倫肩頭。
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訓練棚里炸開。
西倫腳下木板微微一沉。
他的肩膀沒有塌。
皮膚表面泛起一層冷硬的暗光。
像鐵。
又不像鐵。
更像某種被反覆鍛打、淬火、冷卻之後,終於褪去雜質的金屬。
庫梭被反震得手腕一麻,鐵錘差點脫手。
他瞪大眼睛。
「再來。」
西倫道。
庫梭咬牙。
第二錘。
第三錘。
第七錘。
第十三錘。
鐵錘一次比一次沉,聲音一次比一次悶。
到最後,庫梭的虎口裂開,鮮血順著錘柄往下淌。
西倫仍舊站在原地。
只是胸膛緩緩起伏。
雨聲忽然變得很遠。
他能聽見自己的骨骼深處,有某種極細微的聲音在迴蕩。
像鐵片震顫。
像鐘聲沉入水底。
嗡——
下一刻,那聲音猛然貫通全身。
西倫垂在身側的五指微微一張。
皮膚下,筋膜、肌肉、骨骼仿佛同時擰成一股。
鍛骨鐵衣。
終於跨過了那道關口。
【成功完成一次擊打習練,鍛骨鐵衣苦修法經驗+1!】
【技藝晉升——>超凡級!】
【技藝:鍛骨鐵衣苦修法(超凡級)】
【超凡級搏擊術,臻至圓滿,再無精進。】
【特性:八極鍛骨,氣血如虹,骨似精鋼,膚若鐵衣!】
冰冷的提示在意識深處浮現。
西倫閉上眼。
吐出一口氣。
氣息落地時,腳邊塵灰被震得向外散開。
庫梭怔怔看著他。
「老大?」
西倫沒有回答。
他彎腰拾起放在一旁的鐵槍。
槍桿入手的瞬間,半年來所有枯燥練習像一條條線,忽然在掌心匯聚。
腳步。
腰背。
肩肘。
腕骨。
槍尖。
一切都順了。
不是某個動作更快。
也不是某股力量更強。
而是整個人,從呼吸到意志,從骨骼到槍鋒,都像被重新校準了一遍。
他平舉長槍。
雨水從棚外吹入,落在槍尖上。
西倫一步踏出。
一槍刺向鐵樁。
沒有赤星。
沒有寒息。
甚至沒有明顯的爆發。
只是很平靜的一槍。
鐵樁卻在槍尖觸碰的剎那,發出刺耳的哀鳴。
槍鋒貫穿進去。
從另一側透出。
沒有多餘裂紋。
只有一個乾淨得近乎冷酷的洞。
【成功完成一次槍術習練,那坦重裝槍術經驗+1!】
【技藝晉升——>超凡級!】
【技藝:那坦重裝槍術(超凡級)】
【超凡級搏擊術,臻至圓滿,再無精進。】
【特性:大開大合,堂堂正正,鎮膽之槍,越戰越勇!】
西倫收槍。
雨聲重新落回耳邊。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
掌紋清晰。
指節穩定。
氣息沉在體內,安靜得像一片深湖。
庫梭站在旁邊,半晌才憋出一句。
「老大,你現在看起來……有點嚇人。」
西倫把鐵槍靠回架子上。
「是嗎。」
「嗯。」
庫梭點頭,很認真。
「以前也嚇人,但以前像槍。」
「現在呢?」
「現在像……槍還沒拔出來。」
西倫看了他一眼。
庫梭咳了一聲,低頭擦手上的血。
羅德就是這時候走進訓練棚的。
他撐著黑傘,褲腳被雨水打濕,手裡抱著一疊文件。
看見庫梭虎口流血,再看見那根被洞穿的鐵樁,羅德腳步微微一頓。
他什麼都沒問。
只是彎腰行禮。
「老大。」
西倫接過毛巾,擦去身上的汗和雨水。
「今日是什麼日子?」
「八月二十一。」
羅德答道。
「距離您閉關,剛好半年。」
西倫點點頭。
「外面有什麼變化?」
羅德翻開第一份文件。
「武裝暴動黨原定年底的幹部糾察,推遲了。」
「推遲?」
「是。」羅德道,「他們給出的理由是南港運輸線被海軍臨時徵調,部分區域審查人手不足。實際原因暫時不明,但根據雷娜那邊的判斷,可能是內部派系沒有談攏。」
西倫披上襯衫。
「阿爾貝呢?」
「仍在任上。」
羅德道,「但他最近動作少了許多,似乎被別的事務牽制住了。」
「好事。」
西倫系好袖扣。
「巴爾克的情況如何?」
羅德將另一份厚得多的文件遞了過去。
「這正是我今天要重點匯報的事。」
西倫接過文件。
紙張上有遠洋碼頭的路線圖,幾處紅圈標記,旁邊寫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羅德壓低聲音。
「一個月前,遠洋碼頭外的灰水河入海口,出現了一頭海獸。」
「海獸?」
「是。最早發現它的是一艘運煤船。船身被撞出大洞,五名水手落水,其中三人失蹤。後來又有兩艘小船出事,但奇怪的是,這東西並不總是襲擊船隻,更像是在某片水域徘徊。」
西倫目光落在地圖上。
灰水河。
遠洋碼頭。
舊航道。
這片區域水深複雜,暗流多,霧也重。
確實適合藏東西。
羅德繼續道:「碼頭上的漁民說,那頭海獸像蛇,又像魚,身上有青色鱗片,能在水面下攪起漩渦。有一名一階非凡者親眼見過它控水,把一艘十幾米長的貨船硬生生拖偏航道。」
庫梭聽得皺眉。
「御水?」
羅德點頭。
「很可能擁有某種御水類超凡能力。雷娜查過,這類異種極少見,若能留下非凡遺物,價值極高。」
西倫翻過一頁。
後面的內容,開始和巴爾克有關。
「巴爾克最近減少了在金葉酒館露面的次數,頻繁前往遠洋碼頭內側倉庫。他私下接觸了至少七名二階非凡者,其中四人拒絕,二人失蹤,一人離開北區。」
「失蹤?」
「目前沒找到屍體。」
羅德聲音更低。
「另外,巴爾克正在籌備獵殺那頭海獸。」
西倫指尖停在紙頁邊緣。
「他為何要殺這頭海獸?」
「表面理由是復仇。」羅德道,「據說巴爾克的弟弟死在了海獸口中。但我們查到,他弟弟其實三年前就因為搶貨被人打斷脊椎,去年冬天病死在舊磨坊街。」
庫梭冷笑一聲。
「拿死人當藉口。」
羅德沒有接話。
他看向西倫。
「我懷疑,他真正需要的是那頭海獸的非凡遺物。」
西倫安靜地看著地圖。
半年來,巴爾克一直像一顆釘子,釘在他的計劃里。
不能無視。
也不能貿然拔。
現在,這顆釘子終於自己鬆動了一下。
為了獵殺海獸,巴爾克必須離開遠洋碼頭的安全範圍。
必須召集外人。
必須暴露準備。
必須進入水域。
這其中每一個「必須」,都是機會。
西倫將文件合上。
「繼續收集。」
羅德立刻點頭。
「重點查三件事。」
西倫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巴爾克準備了什麼船。」
第二根手指。
「第二,他準備召集哪些人。」
第三根手指。
「第三,那頭海獸到底是什麼。」
羅德記下。
西倫抬起眼。
「不要讓巴爾克知道我在查他。」
「明白。」
羅德收起文件,正要退下。
西倫忽然又道:「讓雷娜準備一套身份。」
羅德停步。
「什麼身份?」
「外地來的二階非凡者。」
西倫看向遠洋碼頭的方向。
「缺錢,懂水路,話少。」
羅德眼神微動。
「您要親自去?」
西倫沒有否認。
雨水打在訓練棚外。
灰濛濛的天光從縫隙里落進來,照在他平靜的臉上。
「巴爾克既然給了機會。」
他輕聲道。
「我總要去看看。」
數日後。
遠洋碼頭的清晨,比北區更潮濕。
海風從灰水河盡頭捲來,裹著鹽味、魚腥、煤煙和爛木頭泡久之後的腐氣,像一塊濕布,沉沉捂在人臉上。
西倫下船時,天色還未徹底亮開。
碼頭上已經擠滿了人。
扛麻袋的苦力赤著胳膊,肩膀上墊著發黑的破布,腳底踩過積水時,濺起一片渾濁泥點。
水手們在船舷邊罵罵咧咧,繩索被絞盤拉緊,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遠處有汽笛聲傳來。
低沉。
悠長。
像某頭藏在霧裡的巨獸,在灰白晨光中緩緩呼吸。
西倫穿著一件舊灰色風衣,頭髮染深了一些,眉骨和鼻樑也被羅德請來的老化妝師稍稍修過。
那老頭年輕時替劇院演員上妝,手很穩,眼也毒。
他沒有把西倫畫成另一個人。
只是讓他的五官看起來更粗糲,更陰沉,像一個常年在海風裡討生活、脾氣不好又懶得說話的外地槍手。
風衣下藏著短銃和盤腰的黃金大槍。
西倫這次的身份叫西蒙。
來自南港以西的黑礁鎮。
二階非凡者。
曾在護航船隊裡幹過幾年,後來因為和僱主鬧翻,拿了錢就跑。
這個身份不算完美,但足夠粗糙。
遠洋碼頭這樣地方,每天都有太多來歷不清的人上岸。
只要實力是真的,名字反而最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