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水河面轟然炸開。
一條青色長影破水而出,在半空中舒展開身體。
暴雨落在它鱗片上,像落在一塊塊青色寶石上。
它張開狹長嘴顎,發出一聲尖嘯。
河面隨之抬升。
無數水柱拔地而起。
這一刻,獵人、海盜和異種終於同時進入彼此視野。
三方獵局,正式成形。
水柱沖天而起。
不是一根。
是十幾根。
粗壯水柱從灰水河中拔出,像一片倒長的森林,狠狠砸向海盜船。
王鬍子的笑聲戛然而止。
海盜船船頭猛地偏轉,蒸汽機爆出刺耳嘶鳴,黑煙被暴雨壓低,貼著甲板翻滾。
船上的海盜顯然早有準備。
幾名一階非凡者衝到船舷邊,拋出一枚枚黑色鐵球。
鐵球落水炸開,化作大片粘稠黑油。
黑油浮在水面,竟短暫隔斷了水柱與河面的連接。
兩根水柱在半空失去後繼,啪地散成大雨。
可還有更多水柱砸下。
轟!
海盜船左舷被正面擊中。
鐵板凹陷,木板碎裂,幾個海盜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水柱拍成一團扭曲血肉。
王鬍子站在船頭,雙腿像釘在甲板上。
他大鬍子被雨水打濕,整張臉卻越發猙獰。
「開炮!」
炮聲炸響。
海盜船與鐵鱗號幾乎同時開火。
鐵鱗號的船身武器更多依靠非凡器械,炮火併不密集,卻勝在准。
幾發實心彈擦著河面飛出,砸向海盜船側翼。
海盜船也不甘示弱,粗糙炮彈帶著火光撕裂雨幕,落在鐵鱗號周圍,炸起大片水浪。
兩艘船在暴雨和暗流中互相傾軋。
而小青龍就在中間遊走。
它的速度太快。
青色身影時而貼著水面掠過,時而沉入河底,時而從浪頭後探出狹長頭顱。
每一次現身,都會有水流隨之暴動。
它不像被圍獵的獸。
更像這片水域真正的主人,在驅趕兩隻闖進領地的鐵殼怪物。
鐵鱗號控制廳內,巴爾克的臉色已經沉到極點。
「王鬍子在逼我們先消耗。」
薇拉冷聲道:「你也一樣。」
巴爾克看了她一眼,沒有否認。
他的計劃原本很簡單。
引出小青龍。
用鐵鱗號承受前幾輪衝擊。
借薇拉的縛獸網、哈克的獵叉、梅森的壓制波紋,再配合壓水炮和鐵鱗號真正核心,將小青龍困住。
等獵物重傷,再由他親自收尾。
事成之後,該給的清塵藥劑可以不給。
該留下的人,也可以不留。
灰水河吃得下屍體。
可王鬍子的到來,把這盤棋硬生生砸亂。
他必須同時防著水下的小青龍、遠處的海盜船,以及控制廳內這些臨時招來的二階好手。
還有那個西蒙。
巴爾克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西倫。
對方仍然站在壓水炮操控位前,臉色平靜,動作精準,既不搶功,也不失誤。
太穩了。
穩得不像一個為了三瓶清塵藥劑冒險的流浪非凡者。
巴爾克心中那點懷疑又浮了上來。
但他沒有時間深想。
羅盤指針忽然向下狠狠一沉。
「船底!」
巴爾克猛地喝道。
話音未落,鐵鱗號下方的河水瞬間變得沉重。
西倫感受到一股極強壓力從腳底升起。
像整條灰水河都壓在船底。
船身先是一滯,隨後猛地下沉半尺。
外層金屬鱗板發出刺耳摩擦聲。
哈克臉色一變:「它想把船按進水裡!」
不是撞。
是壓。
小青龍在船底聚集水勢,形成一個巨大的下沉水牢。
鐵鱗號再堅固,也要遵循重量與浮力。
當船底水流被強行抽走,又有兩側水流向內擠壓時,船就像被一隻無形巨手摁住,正在一點點往河裡陷。
巴爾克低吼:「西蒙,壓水炮向下,全力破開!」
西倫沒有立即照做。
他看見羅盤指針在顫。
小青龍不在船底中央。
它在右前方十丈外。
船底壓水只是誘餌。
真正的殺招在船頭水面。
那裡雨水落下的節奏,比別處慢了半拍。
西倫淡聲道:「右前方有東西。」
巴爾克猛然轉頭。
就在這一瞬,右前方水面猛地凸起。
一條由水凝聚成的巨大龍尾橫掃而來。
那不是真正尾巴。
是小青龍借水塑出的形。
可力量半點不假。
水尾掃中鐵鱗號船頭。
轟隆!
船頭厚重鐵板被砸得凹進去一片。
控制廳內的鐵台劇烈震動。
梅森直接被震得吐血,跪倒在地,瘦削手指卻仍死死扣住操控柄。
薇拉也悶哼一聲,嘴角溢出血線。
巴爾克臉皮抽動。
若不是西倫提前提醒,他剛才把壓水炮口轉向船底,船頭這一下至少會讓鐵鱗號失去三成操控。
「你怎麼發現的?」
巴爾克盯著西倫。
西倫手掌壓住握柄,語氣不變。
「水聲不對。」
哈克喘著粗氣看過來。
「你耳朵這麼好?」
西倫沒答。
壓水炮已經轉向右前方。
轟!
白色氣流貫入河面。
剛剛凝成形的第二條水尾被打散一半。
薇拉抓住機會,縛獸網再次張開。
銀線如飛蛛吐絲,鋪向小青龍藏身處。
水下青影一閃,避開大半。
但仍有三根銀線纏住它後半截身軀。
小青龍第一次發出帶著怒意的尖嘯。
河面頓時沸騰。
那些銀線被水流瘋狂切割,火星與水花同時飛濺。
薇拉咬緊牙關,雙手按住操控柄,肩膀劇烈顫抖。
「它掙得太厲害!」
巴爾克眼中寒光一閃。
「哈克!」
「現在!」
哈克早已憋瘋。
他怒吼著灌入全部氣息。
船體右前方剩餘獵叉同時彈出。
五根粗大黑叉刺入翻湧河水。
這次沒有落空。
其中一根獵叉擦過小青龍背脊,帶起一大片青鱗和淡金血水。
另一根扎入它尾部邊緣。
小青龍身軀劇烈扭動。
河水如怒。
一圈肉眼可見的水環從它所在位置爆開。
鐵鱗號被推得橫移出去,海盜船也受到波及,船頭偏斜,差點撞上一片暗礁。
王鬍子卻狂笑起來。
「扎中了!巴爾克,你還真有兩下子!」
他猛地揮手。
海盜船上,一門被黑布遮住的短炮終於露出。
炮身粗短,表面刻滿粗糙紅紋。
幾個海盜合力抬來一枚暗紅炮彈。
王鬍子親自點火。
「老子也送它一份禮!」
砰!
暗紅炮彈射出。
不是打向鐵鱗號。
而是打向小青龍被銀線和獵叉困住的位置。
巴爾克臉色驟變。
「他要搶傷口!」
炮彈在水面炸開。
暗紅火焰竟在暴雨中燃燒,像一片浮在水上的血色油花,迅速蔓延到小青龍傷口附近。
小青龍痛得全身繃直。
淡金血液湧出。
那血一入水,西倫體內某處便輕輕一動。
不是飢餓。
也不是普通感應。
是獵殺異種後獲得天賦的契機在靠近。
西倫眼神沉靜,心臟卻緩緩加重了跳動。
這頭小青龍的天賦,比他想像中更完整。
御水。
或者說,分合水勢。
讓水聚,讓水散。
讓水成為手,成為牆,成為刀,也成為牢。
如果這種能力落入他手中,灰水河將不再是巴爾克逃命的路。
而會成為他的墳。
小青龍徹底暴怒。
它不再遊走。
河面中央猛然塌出一個巨大的黑洞。
鐵鱗號、海盜船,兩艘船周圍的水流同時被牽引。
水位一邊下陷,一邊旋轉。
一個巨大的旋渦成形。
比最初那個大了何止十倍。
暴雨被旋渦吸扯,斜斜墜入中心。
鐵鱗號開始不受控制地朝旋渦滑去。
海盜船同樣如此。
兩艘船一前一後,被捲入同一個死亡漏斗。
薇拉失聲道:「它要把兩艘船一起拖下去!」
巴爾克一把掀開主控台下的暗格。
裡面露出一枚拳頭大小的深藍晶石。
晶石嵌在銅環之中,周圍連著密密麻麻的細管。
西倫眼底微動。
這才是鐵鱗號真正的核心。
巴爾克將手掌按上晶石,臉色瞬間泛白。
深藍光芒沿著他手臂蔓延。
「所有人,把氣息灌進去!」
「想活,就別藏!」
哈克罵了一聲,卻還是照做。
薇拉沉著臉灌入力量。
梅森咳得幾乎站不穩,也抬手按住副控柄。
西倫注入的氣息仍然克制。
不多不少。
剛好符合一個資深二階該有的程度。
鐵鱗號船身外側所有金屬鱗片同時張開。
藍光從縫隙里噴出。
下一刻,船底爆發出強烈反推之力。
鐵鱗號像一頭受傷鐵獸,硬生生從旋渦邊緣掙脫半截。
可小青龍顯然不肯放。
它從水下躍起,半截身軀纏住鐵鱗號側翼,青鱗摩擦金屬鱗板,發出刺耳尖響。
它終於近了。
近到西倫能看清它狹長眼睛裡的冷意。
那不是野獸的渾濁。
而是異種特有的靈性。
它知道誰傷了它。
也知道誰在搶它的命。
巴爾克抓住這一刻,眼中狠色爆開。
「鎖龍錨!」
鐵鱗號底部傳來一聲沉悶機括響。
一根足有成人腰粗的黑色鐵錨從船底彈出,錨身刻著密集符文,狠狠扎向小青龍脊背。
噗嗤!
鐵錨貫入鱗甲。
淡金血液大片湧出。
小青龍慘嘯。
河水瞬間炸裂。
鐵鱗號被水浪掀得幾乎離開水面,又重重砸落。
控制廳內,所有人都被震得東倒西歪。
巴爾克卻在笑。
他嘴角滲血,眼睛亮得嚇人。
「中了。」
「終於中了。」
西倫看見他那一瞬間的貪婪。
那不是復仇者的快意。
是賭徒終於摸到籌碼時的狂熱。
王鬍子的海盜船也趁機靠近。
他們顯然想搶最後一擊。
炮口調轉,槍聲密集響起。
鐵鱗號甲板上也傳來混亂喊殺。
海盜拋出抓鉤,竟試圖登船。
巴爾克拿起傳聲管,聲音冷得像鐵。
「護衛上甲板,殺光海盜!」
然後,他放下傳聲管,緩緩看向控制廳里的四人。
「諸位,再撐一刻鐘。」
「等我取出遺物,報酬照付。」
薇拉沒有說話。
哈克喘著粗氣,眼神閃爍。
梅森低著頭,咳嗽聲微弱。
西倫站在原地,掌心仍貼著冰冷握柄。
他聽見巴爾克心跳變快。
也聽見對方袖口裡,有某個細小玻璃瓶輕輕撞了一下。
不止一瓶。
三瓶。
氣味很淡。
混在雨水、機油、血腥和火藥里,幾乎沒人能分辨。
但西倫聞到了。
那是清塵藥劑不該有的刺鼻尾味。
巴爾克準備的報酬,或許真的有十二瓶。
但要拿到手的人,未必還能活著。
西倫眼底恢復平靜。
巴爾克要清場。
而且很快。
他緩緩鬆開壓水炮操控柄,任由袖口遮住手腕。
第二枚血印在皮膚下微微發燙。
時機快到了。
甲板上的喊殺聲越來越近。
鐵鱗號和海盜船已經撞在一起。
兩船之間隔著翻滾浪水,數十根抓鉤鐵鏈繃得筆直,像一張粗糙鐵網。
海盜踩著濕滑船舷衝上來。
鐵鱗號護衛持槍反擊。
火光在暴雨里炸開,又被雨水迅速澆滅。
空氣里全是血腥、火藥、機油和河水的腥冷味。
小青龍被鎖龍錨釘在船側,半截身軀沉在水下,半截青鱗身軀貼著鐵鱗號外壁瘋狂掙動。
每一次掙動,整艘船都會跟著哀鳴。
但它受傷太重了。
背脊被貫穿,尾部被獵叉撕裂,淡金血液不斷流入灰水河,將附近水面染出一圈奇異光澤。
巴爾克盯著那圈淡金血水,眼中的火越燒越旺。
他等這一刻太久。
做別人的刀,永遠只是刀。
刀鋒再利,也有被折斷的一天。
只要拿到水魄遺骨,只要喝下那支準備多年的三階魔藥,他就能踏過那道門。
三階畸變者。
到那時,無論是圖索爾家族,還是遠洋碼頭那些高高在上的老東西,都不能再像使喚狗一樣使喚他。
他可以擁有自己的船隊。
自己的碼頭。
自己的名字。
而不是每一次提到巴爾克,都有人在後面加一句——那是某個家族養出來的瘋狗。
控制廳內,巴爾克忽然從懷中取出四瓶清塵藥劑。
「諸位辛苦了。」
他聲音比先前柔和許多。
「先喝一瓶穩住狀態,剩下的等回港再分。」
哈克眼神一亮。
薇拉卻沒有伸手。
梅森抬頭看了那幾瓶藥劑一眼,咳嗽得更厲害。
西倫垂眸。
瓶身一樣。
顏色一樣。
封蠟一樣。
可氣味不一樣。
那幾瓶藥劑里藏著某種無色毒素。
對普通人或許立刻致命,對二階非凡者則不會馬上發作。
它會在劇烈戰鬥後隨著血液加速流動,侵入內臟,麻痹神經,讓人短時間內反應遲緩。
清場用的好東西。
哈克已經伸手去拿。
西倫忽然道:「外面海盜快衝進來了。」
哈克動作一頓。
巴爾克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