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再殺也不遲。」
西倫淡聲道:「我不習慣在打架前喝別人遞來的東西。」
控制廳內靜了一瞬。
雨聲、炮聲、慘叫聲,全都像被隔在門外。
薇拉看了西倫一眼,手指慢慢離開藥劑瓶。
梅森也低下頭,不再動作。
哈克愣了愣,粗糙臉皮逐漸繃緊。
他是魯莽,不是傻。
巴爾克緩緩收起笑。
「西蒙,你什麼意思?」
西倫沒有回答。
他側耳聽著外面的動靜。
王鬍子已經登上甲板。
那傢伙的氣息粗暴而沉重,約莫二階巔峰,身邊還有兩名二階海盜。
鐵鱗號護衛頂不住太久。
小青龍的氣息也在衰敗。
但衰敗中仍藏著一股極強韌性。
它還沒死。
巴爾克不可能再等。
果然。
下一刻,巴爾克袖口輕輕一抖。
三枚細針無聲射出。
分別射向薇拉、梅森、哈克。
太近。
也太突然。
薇拉反應最快,偏頭避開要害,細針擦破肩膀。
梅森本就重傷,根本躲不開,細針沒入他的脖頸。
哈克怒吼著抬臂格擋,細針扎入小臂。
三人臉色同時一變。
哈克雙眼發紅:「巴爾克!」
巴爾克已經拔出短斧。
他沒有看三人,而是直奔西倫。
因為西倫沒有中針。
甚至在他出手前,已經向後退了半步。
這半步,剛好避開所有暗器軌跡。
巴爾克心中殺意暴漲。
「你到底是誰?」
短斧撕開空氣,斜斬西倫胸口。
西倫沒有拔槍。
也沒有躲。
他只是抬起左臂,橫在身前。
鐺!
短斧砍在手臂上,竟爆出一聲金鐵交擊般的悶響。
巴爾克瞳孔驟縮。
斧刃陷入衣袖,卻沒有斬開血肉。
衣料破碎下,露出的皮膚泛著一層暗沉金屬光澤。
皮肉之下,骨骼仿佛一根根淬鍊過的鐵梁,穩得近乎可怕。
「鍛骨鐵衣?」
巴爾克聲音第一次失控。
「不可能!」
「怎麼可能……超凡級技藝!」
西倫抬眼。
五指扣住短斧斧柄。
哢嚓!
巴爾克只覺得一股恐怖力量從對方掌心湧來。
那不是普通二階非凡者的蠻力。
是從腳底、腰腹、脊背、肩肘一路貫通而來的整體爆發。
像一桿沉重長槍從地面挑起。
巴爾克被硬生生拖得前傾。
西倫右拳轟出。
拳不快。
卻極重。
那坦重裝的發力線路在他身上展開,即便手中無槍,身體也像一柄近距離刺出的重槍。
巴爾克倉促抬臂。
轟!
他整個人倒飛出去,撞碎控制廳側面的木櫃,又狠狠砸在鐵壁上。
鐵壁凹陷。
哈克和薇拉同時怔住。
他們終於明白,先前那個沉默寡言的西蒙,從頭到尾都在藏。
藏得比巴爾克還深。
巴爾克咳出一口血,臉色猙獰。
「超凡級槍術?」
他盯著西倫的臉。
雨水和血污透過破裂舷窗濺入控制廳,沖淡了西倫臉上部分偽裝。
那張原本陌生的臉,在昏暗藍光下漸漸顯露出某種熟悉輪廓。
巴爾克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神瞬間變得陰狠。
「西倫。」
「是你。」
西倫撕下臉側殘餘偽裝,露出真正面容。
「好久不見。」
哈克瞪大眼。
薇拉呼吸一滯。
黃金騎士。
北區那個半年內名聲幾乎壓過許多老牌二階的怪物。
梅森靠著鐵台,脖頸青黑,低聲笑了一下。
「原來如此……」
巴爾克緩緩站起。
他的右臂微微扭曲,剛才那一拳幾乎打裂骨頭。
但傷口處的肌肉正在詭異蠕動,強行穩定形狀。
「你為了殺我,竟敢混上我的船。」
西倫活動了一下手腕。
「你為了晉升三階,也敢把所有人都當墊腳石。」
巴爾克咧嘴笑了。
「這世道不就是這樣?」
「你不踩別人,別人就踩你。」
「我替那些大人物賣了這麼多年命,到頭來得到了什麼?幾句誇獎,幾袋金幣,還有隨時會被丟出來送死的差事。」
他抹掉嘴角血跡。
「我弟弟死的時候,他們甚至嫌葬禮太吵。」
「我若不往上爬,難道等著哪一天像狗一樣死在碼頭陰溝里?」
西倫看著他。
巴爾克有野心。
有怨恨。
也有理由。
可這些理由並不會讓西倫放過他。
曾經差點殺死自己的敵人,若有機會晉升三階,那就必須提前按死。
巴爾克忽然低吼。
他的身體開始膨脹。
肩背隆起,皮膚下鑽出一根根暗紅血管,臉頰骨骼向外撐開,眼白迅速充血。
二階極境的畸變前兆。
他還不是三階,卻已經能夠短暫藉助藥劑和秘術,將身體推向半畸變狀態。
哈克罵道:「瘋子!」
巴爾克一腳踏碎地板,朝西倫撲來。
速度比剛才快了一倍。
西倫雙腳錯開,肩背微沉。
大雷音在骨骼深處響起。
嗡!
巴爾克沖勢微滯。
就在這一瞬,西倫踏步前沖。
沒有花哨。
只有重。
極致的重。
拳、肘、肩、膝,每一次撞擊都帶著那坦重裝的貫通勁力。
巴爾克揮斧狂劈,斧刃落在西倫肩頭、胸膛、肋側,劈開衣料,擦出血痕,卻始終無法真正破開那層可怕鐵衣。
偶爾有一斧切入血肉。
血印微微發燙。
傷口迅速收縮,肌肉蠕動著合攏。
巴爾克終於看清了。
「古怪的血色印記……」
他聲音發啞。
「你身上怎麼會有這麼多能力?」
西倫沒有回答。
巴爾克忽然一記膝撞轟在他腹部。
正常二階挨這一下,內臟至少破裂。
可西倫只是輕輕吐出一口氣。
腹腔深處的內臟像早已適應過類似衝擊,彼此微微挪移,分散震盪。
內臟適應。
巴爾克心頭第一次生出寒意。
他面對的不是一個二階非凡者。
更像一頭披著人皮、不斷吞噬異種長大的怪物。
西倫抓住破綻,一記肘擊砸在巴爾克胸口。
哢嚓!
肋骨斷裂聲清晰響起。
巴爾克倒退數步,撞開控制廳門,跌入風雨甲板。
外面戰鬥已經接近尾聲。
王鬍子滿臉是血,正揮刀劈翻最後幾個護衛。
他轉頭看見巴爾克和西倫,剛要大笑,忽然看清西倫那張臉。
「黃金騎士?」
話音未落。
船側的小青龍發出最後一聲尖嘯。
它拚盡殘力,水流化作數十道利刃,朝甲板無差別掃過。
海盜、護衛、鐵索、木桅,全部被切開。
王鬍子身邊一名二階海盜躲避不及,半邊肩膀被水刃削去,慘叫著栽入河中。
巴爾克抓住混亂,猛地躍向船舷。
他不是逃向海盜船。
而是跳入水中。
只要進了灰水河,他仍有機會。
他熟悉這裡。
也提前準備了水下呼吸藥劑。
西倫再強,終究是陸地上的強。
巴爾克落水前,回頭看了一眼西倫,眼神怨毒。
「下次再見,我會是三階。」
噗通!
水花炸開。
巴爾克沉入河中。
西倫沒有立刻追。
他轉身看向被鎖龍錨釘住的小青龍。
那頭異種已經瀕死。
狹長眼睛仍死死盯著人類,裡面沒有哀求,只有冰冷恨意。
西倫走到船側,抬手按在一片青鱗上。
小青龍最後掙動了一下。
水流聚成利刺,刺向西倫掌心。
卻被他五指扣住。
玄陰寒息一壓,水刺凝滯。
下一刻,西倫拔出鎮魂釘,刺入它顱骨下方最柔軟的位置。
小青龍身體猛然繃直。
脊背後面一條鐵釘穿過,將它釘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淡金血液噴涌而出,濺滿西倫手臂。
那股熟悉的灼熱感從掌心湧入。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洶湧。
像一條冰冷河流鑽進血肉,又沿著骨骼蔓延到全身。
西倫眼前仿佛出現了整片灰水河。
雨點落下的漣漪。
暗流轉彎的弧度。
船底水壓的厚薄。
還有正拚命下潛的巴爾克。
【天賦:分水】
【來源:小青龍】
【特性:分合水流,重整聚散!】
西倫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瞳孔深處掠過一抹淡青。
他一步踏出船舷。
王鬍子驚愕道:「他瘋了?」
西倫墜向灰水河。
但他沒有砸入水中。
腳下水面忽然向兩側分開。
一條狹窄水道在暴雨中裂出。
河水像被無形利刃剖開,露出下方暗沉水層。
西倫落入其中。
水在他身後合攏。
灰水河下。
巴爾克正瘋狂下潛。
他口中咬著呼吸管,懷裡死死護著一隻防水皮囊。
裡面有三階魔藥。
有易化藥劑配方。
還有他真正翻身的希望。
只要逃出去。
只要逃出去!
忽然,身後水流變了。
原本擠壓他的河水向兩側分開。
一道身影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追來。
巴爾克回頭,眼中第一次浮現純粹恐懼。
「不可能……」
西倫在水中抬手。
周圍水流驟然聚合,化作一隻巨大水掌,狠狠按住巴爾克雙腿。
巴爾克揮斧劈砍。
水掌散開,又在下一瞬重新合攏。
分。
合。
水在西倫意念下變得聽話。
他借分開的水道前沖,一拳轟在巴爾克胸口。
水下無聲。
只有骨裂的震動傳開。
巴爾克胸膛塌陷,口中噴出大片氣泡和血。
他還想掙扎。
西倫五指扣住他的脖頸,血印發燙,掌心像生出某種無形吸力。
巴爾克的鮮血從傷口中湧出,被灰水河捲動,卻又迅速匯向西倫。
第二枚血印在這一刻徹底圓滿。
灼熱感蔓延全身。
血印的力量比先前更沉,更厚,也更貪婪。
西倫能感覺到,自己的恢復力又往前跨了一截。
血液流動更快。
傷口閉合更穩。
甚至連剛才戰鬥中震盪的細微內傷,都在這股熱流中被緩緩抹平。
巴爾克眼中的光開始散。
他死死盯著西倫,嘴唇動了動。
水泡從口中逸出。
什麼也沒留下。
西倫鬆手。
巴爾克的屍體沉向更深處。
他伸手抓住那隻防水皮囊,順勢撕下巴爾克腰間幾個小袋。
隨後,他抬頭看向上方。
分水之力再次展開。
灰水河像為他讓開一條路。
片刻後,西倫重新回到鐵鱗號船側。
甲板上死寂片刻。
王鬍子握刀站在遠處,臉色陰晴不定。
他帶來的海盜死傷過半。
小青龍死了。
巴爾克也不見了。
而黃金騎士從水裡回來,手裡還提著巴爾克的皮囊。
王鬍子盯著西倫看了幾息,忽然咧嘴。
「今日風大,老子不跟你搶。」
他說完,竟真的轉身喝令海盜撤回船上。
薇拉靠在破碎艙門旁,肩頭毒針已被拔出,臉色蒼白地看著西倫。
哈克坐在甲板上,手臂發黑,喘得像破風箱。
梅森沒有出來。
他死在控制廳里,眼睛半睜,神情倒是平靜。
西倫沒有追王鬍子。
這不是最好的時機。
灰水河上還有太多不確定。
他先割取小青龍遺留材料。
青鱗、短角、脊骨邊緣的水魄遺骨,還有那顆仍帶著淡金光澤的水獸心臟。
「這小青龍死後,竟然蛻出了如此多的非凡遺蛻.……」
西倫若有所思,下意識打開防水皮囊。
裡面三張摺疊極細的配方紙,還有幾塊用油布包好的非凡材料。
其中一張紙上,清楚寫著易化藥劑的調製步驟。
另一張,則記錄著三階畸變者魔藥的部分材料需求。
水獸心臟赫然在列。
西倫心裡一陣咯噔,收好東西。
「原來如此.……」
雨勢漸小。
灰水河面重新變得渾濁安靜。
若不是甲板上橫七豎八的屍體、破裂的鐵板和仍在滴血的小青龍殘軀,方才那場翻江倒海般的獵殺,簡直像一場噩夢。
薇拉低聲道:「巴爾克呢?」
西倫擦去手背血水。
「死了。」
哈克喉嚨滾動。
他想問怎麼死的。
最終沒問出口。
西倫從巴爾克留下的清塵藥劑中挑出真正無毒的幾瓶,丟給薇拉和哈克。
「解毒。」
兩人沉默接過。
沒有道謝,也沒有拒絕。
到了這一步,大家都很清楚,能活著離開已經是幸運。
鐵鱗號還能動。
雖然損傷嚴重,但核心未毀。
西倫讓剩餘水手清點屍體,割斷與海盜船相連的抓鉤,又把巴爾克的心腹屍體丟入河中。
王鬍子的船已經遠去,只剩黑煙在雨後水面拖出一道淡痕。
他在一處荒僻支流下船,換回早已藏好的衣物,帶著皮囊和材料消失在蘆葦深處。
船內屋子。
他坐到床邊,取出所有戰利品,逐一確認。
易化藥劑配方。
小青龍非凡遺物材料。
水獸心臟。
還有巴爾克這些年積攢的幾份隱秘帳目。
西倫看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疲憊從骨縫裡湧出來。
今日一戰,從水獸到海盜,再到巴爾克,幾乎沒有真正喘息的間隙。
若換作半年前,他未必能撐到最後。
他點燃淨心靈香,飲下寧靜藥水。
隨後,白意向內沉落。
蘇茜留下的撫慰術式在精神深處緩緩展開。
紛亂念頭一層層安靜下去。
耳畔仿佛還有灰水河的雨聲。
可那雨聲漸漸遠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深的寧靜。
精神核心像沉入溫暖月光下的湖底。
身體的傷勢、內臟的震盪、筋骨的疲憊,都在這份深度冥想中被一點點撫平。
血印微微發燙。
分水天賦也在體內沉寂下來,像一條伏在骨血深處的青色細流。
西倫閉著眼。
呼吸平穩。
恢復速度快得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