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水河的雨還沒停。
鉛灰色的雲壓在河面上,像一塊浸透了水的破布,風從舊入海口捲來,夾著腥咸、鐵鏽、火藥和血的氣味,貼著岸邊荒草一路刮過去。
西倫從安全屋出來時,身上的黑色長風衣已經換過一件。
那件染滿小青龍血和巴爾克血的衣服,被他丟進壁爐燒成了灰。
皮包背在肩上,裡面裝著水魄遺骨、三階魔藥配方、巴爾克留下的隱秘帳目,還有那枚尚未完全失去活性的水獸心臟。
東西不多,卻足以讓北區許多人瘋狂,也足以讓圖索爾家族內部某些人睡不安穩。
西倫離開船,沒有走大路。
荒僻支流旁有一條廢棄的纖道,年久失修,石板被苔蘚吞沒大半,兩側長滿低矮灌木和灰白蘆葦。
河水在旁邊緩慢流動,水面渾濁,看似平靜,深處卻有一股股細碎暗流彼此推擠。
他走得不快。
剛覺醒的分水天賦仍舊帶著一種陌生的餘韻,像有第二層觸覺從皮膚下蔓延出去。
潮氣、雨滴、河流、泥坑裡的積水,甚至風中飄過的細小水霧,都變得清晰了許多。
這種清晰並不完全舒服。
像是在黑暗房間裡突然點亮十幾盞燈,世界還是那個世界,只是以前被忽略的東西,忽然全都撲進腦子裡。
西倫抬手,任由一滴雨珠落在指尖。
雨珠沒有立刻碎開,而是在指腹上輕輕滾動,像被某種無形力量托住。
他心念微動。
那滴雨水忽然一分為二,又在指尖重新合攏,順著指節滑下。
「還不夠穩。」
西倫低聲說了一句。
小青龍能在暴雨中掀起水牆,能在船底製造水牢,還能用水繩拖走活人。
自己剛得到的雖然了得,卻似乎難以掌握,像剛拿到一柄刀,還沒學會真正揮砍。
但即便如此,也已經足夠驚人。
在水裡,他的速度、感知和行動能力都會被放大。
如果這次和巴爾克交手是在水下,那場戰鬥或許會結束得更快。
想到這裡,西倫腳步稍頓。
前方河面傳來極輕的聲響。
不是魚。
也不是漂浮木。
那是船槳劃開水面的聲音,被雨聲和風聲蓋得很深,尋常人隔著幾十步根本聽不出來。
但在西倫耳中,那聲音清晰得像有人用指甲輕輕刮過木板。
他抬眼看去。
河灣後方,一艘窄長小艇貼著蘆葦盪滑出。
船頭站著一個魁梧男人。
對方穿著油布斗篷,半張臉藏在濕漉漉的鬍子里,肩頭扛著一柄短管火銃,腰間掛著彎刀,身後還有七八個海盜打扮的水手。
王鬍子。
他那艘改裝蒸汽船不知停在了哪裡,此刻只帶了幾條小艇,像一群嗅到血腥味後不肯死心的水狼,悄悄沿著支流追了過來。
王鬍子的眼睛很小,卻很亮。
那種亮不是聰明人的鋒芒,而是海上老匪在無數次風浪和火拚中磨出來的狠意。
他看見西倫,嘴角慢慢咧開。
「黃金騎士。」
王鬍子聲音沙啞,帶著濃重海腥味,「你走得可真快,差點讓老子找不到。」
小艇靠岸。
幾個海盜跳上濕滑石板,呈半圓散開,火銃口齊齊壓低,對準西倫胸腹。
西倫掃了一眼。
一名二階。
兩個一階。
剩下都是常年在海上搏命的普通悍匪,手穩,眼毒,不像尋常混混。
王鬍子敢半路折回,不是蠢,而是賭。
賭西倫經過鐵鱗號一戰已經受傷,賭他獨自下船,賭那隻皮包里有比命更值錢的東西。
這些海盜不會在乎巴爾剋死了,也不會在乎小青龍是誰殺的。
他們只相信眼前能搶到什麼。
「剛才在鐵鱗號上,你走得很利索。」西倫平靜道。
王鬍子哈哈一笑,笑聲被雨壓得低沉。
「海上吃飯,講究見風使舵,那時候你宰了巴爾克,又拿了異種材料,老子船壞了,人也死了幾個,硬拚不划算。」
他說著,抬起火銃,黑洞洞的槍口指向西倫肩膀。
「現在不一樣。」
西倫看向他。
「哪裡不一樣?」
「你一個人。」
王鬍子舔了舔被雨水打濕的嘴唇,「沒有鐵鱗號,沒有控制廳,沒有那群二階蠢貨,也沒有那些手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西倫肩上的皮包上。
「把東西留下,水魄遺骨、異種心臟,還有巴爾克身上的好貨。老子只要東西,不要你的命。」
這話聽上去很有餘地。
幾個海盜卻已經把腳步壓得更低。
他們不是要談判。
他們是在等王鬍子一句話。
西倫忽然想起維克多。
同樣是刀口舔血的人,維克多到了絕境還會讓手下走,王鬍子卻像海浪里漂來的腐木,只剩一身貪婪和凶性。
但這並不意味著王鬍子膚淺。
他能活到現在,能在灰水河與入海口之間吃這碗飯,靠的絕不只是膽子。
他選在這裡動手,前方是河,後方是荒林,兩側蘆葦遮擋視線。
槍聲傳出去,也會被雨聲沖淡。即便有人發現屍體,也只會以為又是哪伙水匪火拚。
好位置。
好時機。
如果西倫沒有得到分水天賦,這會是一場麻煩的截殺。
「你確定只要東西?」
西倫問。
王鬍子眯起眼。
他不喜歡西倫的語氣。
太平靜了。
像是在問今天晚飯吃什麼,而不是被七八把火銃指著。
王鬍子忽然想起鐵鱗號甲板上,那根鎮魂釘刺入小青龍頭顱時的聲音。
那個瞬間,暴雨、炮火、慘叫都像被壓了下去,只剩金髮青年低頭拔釘的畫面。
這人不是普通二階。
所以他才沒有一上來就開火。
「老子今天心情好。」
王鬍子咧嘴,露出發黃牙齒,「你把東西放下,脫了外衣,雙手抱頭,往後退三十步。等老子確認沒問題,你就能走。」
西倫點點頭。
他伸手取下皮包。
王鬍子眼底閃過一絲喜色。
下一刻,西倫將皮包隨手向旁邊一拋。
皮包沒有落在地上,而是墜向河面。
王鬍子臉色驟變。
「開槍!」
砰砰砰砰!
火銃齊響。
雨幕被鉛彈撕開,白煙和火光在荒僻纖道上炸開一片刺鼻氣息。
西倫的身影卻在槍響前一步躍出。
他沒有向後退,也沒有沖向海盜,而是整個人直直墜入灰水河。
撲通!
渾濁河水吞沒黑色風衣。
幾顆鉛彈打在水面上,濺起細碎水花,又被暗流裹著偏離。
「下水!」
王鬍子怒吼,「包在水裡!別讓他跑了!」
兩個水性極好的海盜立刻翻入河中。
他們常年在海上討生活,水下搏殺是看家本事,腰間都綁著短刃,一入水便像魚一樣向下扎去。
可他們很快發現不對。
河水太冷。
冷得不像夏季雨後的灰水河,反而像深冬冰窖里融開的暗水,順著耳朵、鼻腔、眼角往骨頭裡鑽。
更古怪的是,水下沒有西倫的身影。
明明剛才看見他跳下來,明明那隻皮包就在不遠處下沉,可周圍水流忽然變得層層疊疊,像有無數透明簾幕擋在身前。
其中一個海盜伸手去抓皮包。
指尖即將碰到包帶時,皮包突然被一股水流托起,輕輕向旁邊滑開。
海盜瞪大眼。
下一息,一隻手從他身後探出,按住他的後頸。
沒有刀光。
沒有掙扎。
那隻手只是往下一壓,水流便像石磨般從四面合攏,把他的口鼻、胸腔、四肢同時鎖住。
海盜瘋狂吐出氣泡,短刃胡亂揮舞,卻連敵人的衣角都碰不到。
另一個海盜發現同伴失蹤,猛地回身。
他看見一雙平靜的眼睛。
在渾濁的河水裡,西倫像一條真正屬於水底的怪物,金髮被暗流壓在腦後,面容清晰而冷漠。他的周圍沒有混亂水流,反而被分開出一層薄薄的空隙。
海盜心臟猛地一縮。
他張嘴想喊。
氣泡剛從喉嚨里滾出,一道細長水線已從側面抽來。
啪!
水下沒有清脆聲音,只有沉悶震盪。
海盜的脖頸被抽得歪向一旁,整個人旋轉著撞向河底淤泥。
岸上,王鬍子臉色越來越難看。
兩個人下水後沒有任何回應。
水面只有雨點砸出的密集漣漪,偶爾浮起幾串氣泡,隨即被渾濁河水吞沒。
「老大……」
旁邊一個海盜喉結滾動,「要不要退?」
王鬍子反手一巴掌抽過去。
「退你娘!」
他嘴上罵得凶,眼睛卻死死盯著河面。
身經百戰的直覺在尖叫。
這條河不對。
或者說,河裡那個男人不對。
王鬍子猛地抬起火銃,對準西倫入水的位置連開兩槍,又搶過手下的黑油炸彈,點燃後狠狠丟進河裡。
轟!
水面炸開,黑油和火光短暫鋪開,雨水一壓,又迅速熄滅成大片油污。
就在這一瞬間,王鬍子看見了西倫。
他站在河面下方不到三尺的位置,抬頭看著自己。
不是漂浮。
不是掙扎。
而是穩穩站在那裡。
像站在一條看不見的水下台階上。
王鬍子頭皮一炸。
「撤!」
他終於吼出這個字。
但已經晚了。
河水忽然向兩側分開。
一道窄而深的水溝從岸邊直衝小艇,像有無形刀鋒劈開了整段河灣。小艇底部失去浮力,猛地一沉,船上的海盜東倒西歪。
緊接著,分開的河水轟然合攏。
砰!
小艇被水流拍得橫翻過去。
慘叫聲、落水聲、槍械撞擊聲混在一起。
王鬍子反應最快,腳掌重重踩在翻覆船沿上,整個人借力躍向岸邊。他畢竟是二階非凡者,身體強橫,半空中還能拔出彎刀,朝水面狠狠劈出一道撕裂氣勁。
水面被斬開一條白痕。
西倫卻不在那條白痕里。
王鬍子落地的瞬間,腳踝忽然一緊。
一條水繩從河裡探出,像活物般纏住他的腿。
「滾!」
王鬍子怒吼,彎刀倒劈。
水繩被斬斷。
可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水繩已經纏了上來。
它們不堅硬,卻極難受力。刀鋒劈進去,水流散開,下一刻又從別處合攏,死死拖住他的身體。
王鬍子終於明白小青龍當時有多難纏。
人站在岸上,水卻像敵人的手,從腳下、從雨里、從濕透的衣服里一點點鑽出來,拽著他往死亡那邊拖。
他猛地咬破舌尖,胸腔鼓起,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
二階撕裂者的力量爆發,纏在腿上的水繩寸寸炸開。
他不再去管那些落水手下,轉身就往荒林深處沖。
王鬍子這輩子搶過商船,殺過貴族私兵,和海軍巡邏艇對轟過,也在風暴夜裡抱著斷桅漂了三天。
他不是沒見過怪物。
可他從沒見過一個剛剛還在鐵鱗號上近身搏殺的人,轉眼就能像異種一樣操控河水。
這不是二階該有的東西。
這也不是他能搶的東西。
王鬍子心裡第一次對自己的貪婪生出了恨意。
只要剛才直接走。
只要不回頭。
只要不惦記那隻該死的皮包。
風雨撲在臉上,他衝進荒林,身後水聲漸遠。
他剛鬆一口氣,前方積水窪地忽然微微盪開。
西倫從雨幕中走出。
黑風衣貼著身體,發梢滴水,肩上仍背著那隻皮包。
他手裡沒有槍。
也沒有拿刀。
只是安靜站在那兒。
王鬍子腳步硬生生停住。
他胸膛劇烈起伏,鬍子上全是水珠,眼裡的兇狠被驚疑一點點壓下去。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西倫沒有回答。
他抬手,周圍雨線像被牽引,短暫偏轉,密密麻麻地斜向王鬍子。
王鬍子握緊彎刀。
這一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出海時,老船長對他說過一句話。
海上最可怕的不是風暴,也不是海軍,更不是海怪。
是你以為自己看懂了海。
王鬍子咧了咧嘴,笑得難看。
「黃金騎士,今天算老子認栽。我的人,你殺了就殺了。東西我不要了,以後灰水河這條線,我見你一次,退你三里。」
西倫看著他。
「你剛才說,只要東西,不要我的命。」
王鬍子心頭一沉。
「我說錯話了。」
他慢慢放低彎刀,「海上人嘴臭,你當我放屁。」
雨聲淅瀝。
荒林里一時只剩水滴敲打葉片的聲音。
西倫向前走了一步。
王鬍子後背繃緊,眼角餘光掃向左右,尋找最後的逃路。
然而每一處積水,每一片濕泥,每一根被雨浸透的草葉,都像藏著眼睛。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並不是被一個人堵住。
而是被這場雨、這條河、這片濕漉漉的荒地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