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停在三步外。
「你活著,比死了有用。」
王鬍子怔了一下。
西倫淡淡道:「回去告訴碼頭上的人,小青龍死在巴爾克手裡,巴爾剋死在海獸反撲里。你們海盜趁亂搶了些破銅爛鐵,什麼也沒看見。」
王鬍子眼神急閃。
他明白了。
黃金騎士不想讓今晚真正的收穫暴露。
尤其是巴爾克的死,不能太快和兄弟會扯上關係。
王鬍子喉嚨滾動。
「我要是說出去呢?」
西倫看了一眼他濕透的靴子。
王鬍子渾身一僵。
靴底滲出的水忽然變冷,像有細針貼著腳掌一點點鑽進骨縫。
那種感覺極輕,卻讓他不敢動。
西倫道:「灰水河連著入海口,入海口連著外海。你總要碰水。」
王鬍子沉默數息,忽然把彎刀插回腰間。
「明白。」
他說得很慢,「今晚我沒見過你。」
西倫轉身離開。
王鬍子站在原地,直到那道黑色身影消失在雨幕深處,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遠處河灣里,翻覆的小艇旁還有人掙扎。
王鬍子沒有立刻去救。
他低頭看著腳下積水,眼神陰沉複雜。
海盜的命不值錢。
可他自己的命很值錢。
今日之前,他覺得灰水河上最危險的是海軍炮艇,是三階強者,是那些藏在碼頭背後的貴族。
今日之後,這條名單上多了一個名字。
西倫。
他吐出一口帶血唾沫,低聲罵道:「見鬼的黃金騎士……」
風雨卷過荒林。
西倫沿著纖道繼續向北。
他沒有回頭。
王鬍子這種人不會輕易臣服,但會記住疼痛。
只要這份恐懼足夠新鮮,短時間內,海盜那邊反而會替他遮掩一些痕跡。
至於以後。
以後再說。
西倫抬手按了按肩上的皮包,眼底浮現一絲冷靜的思索。
巴爾剋死了。
小青龍死了。
水魄遺骨和水獸心臟到手。
但這不是結束。
如果三階畸變者的易化藥劑真如配方上所寫,需要的不只是主材料,還有一整套輔材、儀式環境、精神穩定藥劑,以及足夠安全的服用窗口。
圖索爾家族或許有。
但家族不會無緣無故給他。
即便給,也一定會在藥劑里埋下鎖鏈。
西倫不喜歡把命交給別人。
雨水順著帽簷落下。
他望向北區方向,腳步沉穩,像一柄剛剛從水底拔出的刀。
西倫回到兄弟會府邸時,天色將明未明。
北區的清晨總帶著一層灰色霧霾,煙囪吐出的黑煙混進潮濕空氣里,街面石縫積著污水,早起的工人縮著肩膀往工廠方向趕,馬車輪子碾過泥漿,發出沉悶聲響。
府邸門前的兩盞煤氣燈還亮著。
羅德沒有睡。
他穿著深色管家服,手裡捧著一隻懷表,站在門廊陰影下。
看見西倫從街口走來,他立刻合上懷表,快步迎上前。
「少爺。」
羅德目光掃過西倫的衣擺、袖口、靴底。
沒有明顯血跡。
但那股淡淡的河腥氣瞞不過他。
「準備熱水,封鎖後院訓練棚。讓庫梭帶兩隊人去外街繞一圈,確認有沒有尾巴。」
西倫把皮包遞過去,「不要打開。」
羅德雙手接住,神情微凝。
這隻皮包並不沉。
可西倫說出那三個字後,它在羅德手裡仿佛一下變成了烙鐵。
「明白。」
他沒有多問。
優秀的管家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
西倫穿過門廳,徑直進了後院。
雨水從屋簷落成細線,訓練棚里還殘留著鐵砂、槍油和皮革的氣味。
庫梭很快帶人封鎖四周,羅德親自提來熱水、乾淨衣物、淨心靈香和兩瓶寧靜藥水。
半個小時後,西倫換好衣服,坐在書房壁爐前。
火光燒得很穩。
窗外的雨逐漸變小,只剩細密雨絲貼著玻璃滑落。
皮包放在書桌中央。
西倫打開搭扣,裡面的東西一件件取出,按照危險程度和價值擺開。
水魄遺骨。
青鱗。
水獸心臟。
易化藥劑配方。
巴爾克的帳本。
三瓶尚未被動過手腳的清塵藥劑。
兩枚非凡晶石碎片。
還有一隻巴掌大的黑鐵盒,盒蓋內側刻著圖索爾家族舊式符號,卻被人用刀刮花了一半。
羅德站在書桌對面,視線落到水獸心臟時,呼吸微微停頓。
那顆心臟被裝在透明密封罐里,浸泡著淡青色液體。
明明已經離開身體,卻仍舊像有生命般緩慢收縮,表面浮現細碎紋路,像水流在石壁上沖刷出的天然痕跡。
「這是……」
「三階畸變者魔藥主材料之一。」
西倫道。
羅德瞳孔一縮。
房間裡安靜下來。
三階。
這兩個字在北區有完全不同的重量。
二階非凡者已經足以掌控一條街、一處碼頭、一個中型幫派。
三階畸變者,則可以在大部分勢力中坐上真正的決策桌,甚至讓貴族都願意伸手招攬。
西倫如今能斬殺巴爾克,能在二階中近乎橫行。
但只要他還停在二階,就始終有一道看不見的天花板壓在頭頂。
圖索爾家族、密語唱詩班、武裝暴動黨、鐵血結社、黑死教,所有真正的牌局,三階才算入場。
羅德深吸一口氣。
「少爺準備晉升?」
「那還差不少。」
西倫拿起那張配方。
紙張被防水油蠟處理過,邊緣磨損嚴重,顯然被巴爾克反覆翻看許多次。
易化藥劑。
這個名字聽起來溫和,實際卻代表著撕裂者向畸變者跨越時最危險的一道關口。
二階撕裂者強化肉身、氣血、速度與爆發力。
三階畸變者則開始讓身體出現本質改變。
這種改變不是單純變強,而是讓人向某種非人形態靠近。
藥劑的作用,是讓這種畸變具備方向、可控、可承受。
沒有易化藥劑強行突破,輕則失控,重則變成怪物。
西倫看過圖索爾家族裡一些殘缺記錄。
不少失敗者甚至連名字都沒留下,只在密檔里被稱作「畸變體一號」「失控樣本三號」。
他不想成為樣本。
「水獸心臟只是主材之一。」
西倫手指點在配方上,「還需要七種輔材,兩種穩定劑,一套儀式陣列,以及至少三天不被打擾的安全環境。」
羅德立刻取來紙筆。
西倫緩聲念出配方上的內容。
「水獸心臟,已取得。」
「清塵藥劑三瓶,用於初步淨化畸變雜質,已取得。」
「藍紋骨粉,至少二十克。」
「深海鹽晶,三枚。」
「活性銀藤汁液,一瓶。」
「無眠者腦髓提取液,半盎司。」
「紅月蜥蜴尾骨,六節。」
「蛻皮者皮膜,完整一張。」
「寧靜藥水,高純度,十二瓶。」
「淨心靈香,至少二十四支。」
「精神錨定物,需與服藥者長期接觸。」
說起來,以前參與過一次非凡聚會,提到需要一種叫聖靈樹根的材料。
這個配方上又沒有。
難道不同的配方還要不同的材料?
西倫搖搖頭,並未細想。
他覺得配方正確率應該很高,畢竟巴爾克寧可冒這麼大的風險也要收集水獸心臟。
況且,他自己也會設法驗證!
羅德越寫,眉頭皺得越緊。
這裡面有些材料能通過黑市慢慢買到,有些則需要特殊渠道,甚至牽扯到教會禁令。
無眠者腦髓提取液。
蛻皮者皮膜。
僅聽名字,就知道不會幹淨。
「少爺,如果通過家族……」
羅德話說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西倫看了他一眼。
羅德低頭,「我失言了。」
圖索爾家族確實有渠道。
但問題也在這裡。
家族給的東西,從來不是免費的。
西倫如今在北區崛起,掌握生命術式,又與倫德、鐵血結社、林克家族、武裝暴動黨都有聯繫。
圖索爾家族對他的容忍,來自價值,也來自可控。
一旦他試圖晉升三階,這份平衡就會改變。
族長奧斯頓會怎麼想?
三長老奧因會怎麼想?
那些始終把他視作可能威脅的嫡系又會怎麼想?
他們或許會給藥劑。
但藥劑之後一定跟著條件。
效忠,婚約,任務,監視,或者某種更隱蔽的束縛。
西倫不需要別人替他決定畸變方向。
更不需要在晉升最脆弱的時候,把門鑰匙交給圖索爾家族。
「從今天起,兄弟會暗中搜集這些材料。」
西倫道,「不要一次性收購,不要用同一個中間人,不要讓任何人看出完整配方。」
「是。」
羅德迅速記下。
「藍紋骨粉和深海鹽晶,走海運黑市。讓雷娜聯繫舊貨運線上的中間人,價格可以高一成,但必須分批。」
「活性銀藤汁液,問林克家族。不要提藥劑,只說兄弟會需要處理污染傷口。」
「紅月蜥蜴尾骨,月亮湖交易會可能有。」
「蛻皮者皮膜和無眠者腦髓提取液暫時不要碰。」
羅德抬頭。
西倫手指輕敲桌面。
「這兩樣太扎眼。誰急著買,誰就像在告訴別人自己要衝擊三階。」
壁爐火焰發出輕微爆裂聲。
羅德忽然問道:「那巴爾克的帳本呢?」
西倫拿起那本隱秘帳目。
巴爾克是把刀。
刀本身不會憑空變鋒利。
他的住所、船隻、獵殺計劃、清塵藥劑、鐵鱗號使用權限、易化藥劑配方,全都需要錢,需要門路,需要背後有人點頭。
帳本里未必寫著幕後者真名,卻一定留下痕跡。
「抄一份。」
西倫道,「原本封存。抄本交給雷娜,讓她只查資金流向,不查人名。」
「只查錢?」
「人會撒謊,錢不會。」
羅德點頭。
他跟隨西倫越久,越能感覺到這位少爺行事的冷靜。
殺巴爾克這樣的大事,在他這裡沒有狂喜,也沒有炫耀,只有下一步、再下一步。
這種沉穩讓人安心,也讓人畏懼。
羅德將帳本收起,又低聲道:「巴爾克那邊如果突然失蹤,圖索爾家族可能會追查。」
「讓他失蹤得合理一點。」
西倫靠向椅背,閉眼片刻。
連續戰鬥、追殺、截殺,即便有血印恢復,他的精神仍舊像被拉滿的弓弦。
「鐵鱗號出事,小青龍反撲,海盜襲擊,巴爾克下落不明。遠洋碼頭本來就亂,死人不奇怪。」
羅德道:「王鬍子會配合?」
西倫睜開眼。
「他會。」
那一眼很平靜。
羅德不再追問。
能讓一個海盜頭子閉嘴,要麼靠錢,要麼靠恐懼。
少爺顯然不是靠錢。
窗外雨停了。
天光從厚重雲層後透出,照在書房地毯上,帶著潮濕的灰白。
西倫忽然拿起水魄遺骨。
那截骨頭只有小臂長,通體瑩潤,內部似有淡金細線流動。握在手中時,掌心隱約傳來水流沖刷般的觸感。
分水天賦隨之輕輕顫動。
他能感覺到,這東西和自己之間存在某種微弱呼應。
巴爾克想借它晉升三階,或許不只是看重材料價值,還因為它能影響畸變方向。
水。
骨。
恢復。
適應。
如果將來選擇與水獸相關的畸變路線,分水天賦也許會成為巨大助力。
但西倫沒有立刻做決定。
晉升三階不是換一件衣服。
一旦身體開始畸變,路線就會留下深刻痕跡,急著服藥,只會讓人變成力量的奴隸。
巴爾克就是例子。
那人為了擺脫被人當刀的命運,籌謀許久,甚至願意毒殺同伴。
可他越急,破綻就越多,最後帶著配方死在水底。
西倫不會重蹈覆轍。
「少爺。」
羅德忽然從文件夾中抽出一封信,「還有一件事。武裝暴動黨的人在昨夜送來急信。您不在,我沒有拆。」
西倫接過信。
信封是粗糙灰紙,火漆上印著一枚傾斜齒輪與斷槍交疊的標記。
武裝暴動黨。
他拆開。
信很短。
措辭卻很硬。
新總執阿爾貝·卡薩雷斯將於三日後抵達北區,對兄弟會分部進行年度扶持資格覆核。
覆核內容包括組織掌控力、武裝能力、物資周轉能力以及應急任務執行能力。
末尾還有一句。
若無法達到標準,武裝暴動黨將重新評估對兄弟會的支持必要性。
羅德顯然也看見了那句話,臉色微冷。
「這是威脅。」
「是考驗。」
西倫將信放到桌上,「也是刁難。」
半年多前,阿爾貝剛上任時就來過幾封信,語氣一封比一封高。
西倫一直恭敬回應,並非怕他,而是不想在閉關關鍵期分心。
現在對方終於騰出手了。
三日後。
時間卡得很巧。
巴爾克剛死,遠洋碼頭必亂,西倫又剛經歷一場高強度戰鬥。
若阿爾貝掌握部分情報,這次覆核可能不僅是例行檢查。
羅德沉聲道:「要不要稱病推遲?」
「不能。」
西倫指尖按住信紙。
「他等的就是我退。」
新總執需要立威。
兄弟會這種發展迅速、又不是完全受控的地方勢力,就是最合適的靶子。
如果西倫推遲,阿爾貝會說他心虛。
如果西倫強硬,阿爾貝會說他不服管束。
如果西倫示弱,阿爾貝會得寸進尺。
這種人未必愚蠢。
恰恰相反,他可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前任海因茨留下的人情,他不想接。
西倫的名聲太盛,他不想放任。
所以他要親手壓一壓這位黃金騎士,把合作關係重新變成上下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