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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蟄伏,修行,調查

2026-09-10 21:40:36 作者: 潛水的白鯨

  馬車回到北區府邸時,天色還沒有亮。

  深冬的霧貼著街面流動,煤氣燈在霧後暈成一團團昏黃的光,像被水泡爛的眼睛。

  鐵輪碾過濕冷石板,發出細碎的響聲,路邊的排水溝里積著黑水,偶爾冒出一兩個灰白氣泡。

  西倫沒有立刻下車。

  他坐在車廂里,袖口仍舊壓著手腕。

  那枚黑氣印記已經安靜下來,只剩一絲若有若無的灼熱感,像燒盡的灰里還藏著火星。

  羅德坐在對面,窄皮箱橫在膝上,臉色比平時更沉。

  「少爺,第三慈善醫院那邊,要不要今晚就派人過去?」

  「不用。」

  西倫聲音很輕。

  羅德沒有再問。

  他跟隨西倫太久,知道這兩個字不是猶豫,而是已經有了判斷。

  馬車外,府邸大門緩緩打開。門後的槍手穿著厚外套,肩上背著新式火銃,見到馬車回來,立刻低頭行禮。

  庭院裡殘雪被踩成灰色,訓練棚方向還亮著燈,有人在夜裡巡邏,腳步沉穩。

  西倫推門下車,冷風迎面吹來,帶著鐵、煤煙和濕木頭的味道。

  他走入門廳,摘下禮帽,脫掉黑色禮服外套,遞給旁邊侍從。

  羅德跟在後面,低聲道:「圖索爾莊園外的僕役鞋底,確實有問題。泥、乾草、煤粉、槍油,都不是一個地方帶出來的。莊園地下應該調過大量武器和燃料。」

  

  「還有馬廄。」

  西倫一邊往書房走,一邊道:「奧因把近衛調入城,不只是給北區看,也是給莊園裡的人看。讓所有人知道,能動刀的人已經站在他身後。」

  羅德推開書房門。

  屋裡壁爐燒得正旺,火光在銅質燭台和深色書架上跳動。

  桌面上鋪著北區、南區和圖索爾莊園附近的三張地圖,旁邊壓著幾枚銀幣、兩隻玻璃藥瓶、半截鉛筆和一把拆開保養的短銃。

  西倫坐到桌前,拿起鉛筆,在圖索爾莊園和第三慈善醫院之間畫了一道斜線。

  線很輕。

  但落筆時,他的眼神冷了下來。

  奧因給了他兩個誘餌。

  月相銀髓,老布蘭登家族。

  沉眠者脊液,第三慈善醫院下層。

  前者牽著貴族,後者牽著黑死教。

  兩條線看似分開,實際上都朝圖索爾秋狩收束。

  「少爺,您覺得奧因給的消息是真的?」

  「至少一半是真的。」

  西倫放下鉛筆。

  「假的消息騙不到我,真的消息才最容易讓人走進他準備好的路。」

  羅德沉默片刻,道:「他希望您在秋狩保持中立。」

  「他希望我以為自己可以中立。」

  西倫抬眼看向窗外。

  霧氣貼著玻璃,外面的巡邏燈影被拉得很長。

  「如果奧因失敗,我和兄弟會只要沒有明確出手,奧斯頓未必會第一時間清算我。

  可如果奧因成功,他會放過一個知道他計劃、擁有淨化能力、正在衝擊三階、又和倫德老師關係密切的人嗎?」

  羅德眉頭微皺。

  答案不需要說。

  奧因這樣的人,不會容忍無法掌控的刀。

  哪怕這把刀曾經沒有砍向他。

  「那我們幫奧斯頓?」

  西倫搖頭。

  「幫不了。」

  他拿起桌邊一份關於前線戰事的簡報。

  奧斯頓在西北前線連勝三場,貴族議會嘉獎令已經傳入維多利亞。

  那位圖索爾族長現在是軍中耀眼人物,身邊全是親衛、參謀、貴族觀察員和傳令官。

  這樣的人,不會因為一個北區幫派頭目的密報就改變行程。

  更何況,西倫拿不出能讓對方立刻相信的證據。

  奧因要政變。


  這句話太輕。

  輕到可以被視作挑撥。

  「就算我親自去前線,未必見得到奧斯頓。見到了,他也未必信我。即便他信了,也未必來得及回頭。」

  西倫指尖敲了敲桌面。

  「奧因算準了這一點。他知道我聰明,所以不怕我看出來。他只需要讓我知道,直接插手代價很大,而置身事外能拿到材料。」

  羅德低聲道:「所以這是把選擇題擺在您面前。」

  「不。」

  西倫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

  「這是他想讓我以為只有兩個答案。」

  壁爐里木柴啪地炸開。

  一點火星躍起,又很快落下去。

  西倫拿起另一支鉛筆,在第三慈善醫院旁邊畫了一個圈。

  「黑死教。」

  羅德神情一凝。

  「從他們下手?」

  「他們和奧因都提到了沉眠者脊液。奧因能拿出這條線,說明他至少掌握了第三慈善醫院某部分情報,甚至可能早就盯著黑死教。他把消息告訴我,是希望我去碰一碰。」

  「借您的手?」

  「也是借我的眼睛。」

  西倫看著那個圈,目光越發深。

  「如果我去,說明我需要材料。若我成功,他能確認第三慈善醫院線索準確,還能判斷我的戰鬥力、行動風格、底線。若我失敗,他少一個變數。若我害怕不去,他就知道我能用材料繼續吊著。」

  羅德後背泛起一絲寒意。

  奧因沒有在宴會上動刀。

  可他每一句話都像刀。

  「那我們還去嗎?」

  「去。」

  西倫沒有遲疑。

  羅德抬頭。

  西倫手指按住地圖,壓在第三慈善醫院外圍的一片舊藥房、倉庫和排水站之間。

  「但不碰醫院本體。」

  他很清楚,第三慈善醫院下層藏著母巢、病父、聖骨線索,還有可能與倫德父親舊案相關。

  那裡不是現在能硬闖的地方。

  舊聖瑪麗鐘樓只是外圍節點,就已經逼出了大量病灶和黑袍醫生。

  第三慈善醫院經營多年,背後還有貴族捐款、藥劑師協會關係、南區警署保護傘,貿然衝進去,無異於把頭伸進合上的鐵門。

  「先找據點。」

  西倫道:「藥房、轉運點、屍體處理處、病人篩選站,都可以。我們要的不是砸爛他們,而是拿到一份足夠有用的材料。」

  羅德立刻明白。

  「沉眠者脊液?」

  「或者它的儲存記錄、轉運路線、實驗清單。」

  西倫看向他。

  「還有能證明圖索爾家族某些人與黑死教有接觸的東西。」

  羅德眼神微變。

  「您要握住奧因的把柄?」

  「我不喜歡被人只用一根線牽著。」

  西倫靠回椅背。

  「他讓我中立,我就先確認,他有沒有資格讓我中立。」

  屋內安靜下來。

  只有火焰燃燒的聲音。

  羅德緩緩點頭,拿出隨身筆記本。

  「我會讓雷娜把第三慈善醫院外圍重新篩一遍,重點查合作藥房、藥劑配送車、夜間屍車和地下水道入口。北區暗網不能直接壓過去,容易驚動他們,我會用南區流民、搬運工、煤販和藥房排隊病人做眼睛。」

  「別用府邸里新收的人。」

  西倫道:「內鬼還沒挖乾淨。所有涉及黑死教的情報,分三層傳遞,沒人能看到完整圖。」

  「是。」

  「另外,把圖索爾莊園今晚出現過的僕役、騎士、侍從都整理出來。尤其是鞋底沾煤粉的那幾個人。」

  「少爺懷疑他們和地下庫房有關?」

  「不止。」


  西倫閉了閉眼。

  腦海中浮現出宴會廳里奧因溫和的笑,奧羅隱含審視的目光,白髮老人僵硬的手指,還有斟酒僕役鞋底那一點不起眼的黑灰。

  那些細節如碎玻璃一樣散在記憶里。

  只要角度對,就能反光。

  「奧因今晚讓我看見的東西,未必都是失誤。他可能故意讓我知道莊園在調武器,故意讓我知道他有材料線索,故意讓我感覺自己能用謹慎換取安全。」

  羅德停筆。

  西倫語氣不變。

  「所以我們不能只盯著他給出的路。」

  「明白。」

  書房門外響起輕輕敲門聲。

  庫梭推門進來,身上還帶著夜霧,肩頭有薄薄水汽。他粗硬的臉上看不出困意,只把一封短箋放到桌邊。

  「雷娜送來的。跟蹤馬車的三撥人,在北區邊緣散了兩撥,還有一撥沒走遠,像圖索爾的人。」

  羅德看了西倫一眼。

  西倫拿起短箋掃過。

  上面只有幾行小字。

  圖索爾線人停在舊鐘塔西側。

  未接近府邸。

  只確認馬車入門。

  「讓雷娜別動他們。」

  西倫把紙條放到燭火上,看著它捲曲燃黑。

  「奧因想知道我今晚回府後做什麼。讓他知道我在等。」

  庫梭咧了咧嘴。

  「等什麼?」

  「等黑死教犯錯。」

  西倫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個舊木盒。

  裡面放著鎮魂釘、清塵藥劑、幾瓶寧靜藥水,還有從小青龍身上取下的一片青鱗。青鱗在燈下泛著冷光,像被冰水洗過的刀刃。

  他拿起青鱗,在掌心慢慢摩挲。

  「在他們犯錯之前,我也要繼續修煉。」

  庫梭眼皮一跳。

  他這段時間見過西倫修煉。

  那不是練。

  像是把自己往鐵砧上放,一錘一錘打。

  「少爺,您今晚剛從圖索爾回來。」

  「所以只練兩個時辰。」

  西倫合上木盒,神色平靜。

  「從明天開始,府邸進入暗線戰備。羅德,你負責情報和物資。庫梭,你挑十二個人,槍法要穩,嘴要嚴,最好都見過舊聖瑪麗鐘樓那種東西。」

  庫梭點頭。

  「要帶重火力嗎?」

  「準備,但不顯露。」

  西倫轉身看向地圖。

  南區那片區域被鉛筆圈住,像霧裡露出的傷口。

  「這一次不是正面押送,也不是守貨車。我們要伏擊,要截人,要拿東西就走。」

  「如果遇到二階?」

  「殺。」

  「如果是三階?」

  西倫沉默了一瞬。

  隨後,他拿起桌上的短銃,一顆一顆檢查子彈。

  「拖住,撤退,通知老師。」

  羅德眉頭微動。

  「要告訴倫德先生?」

  「黑死教已經盯上他了。」

  西倫把子彈壓入彈巢,哢的一聲合上。

  「瞞著他,只會讓他自己去查。」

  他太了解倫德。

  那個男人平時看上去懶散、粗魯、愛罵人,屋子裡亂得像被風暴刮過,可只要涉及舊事,涉及黑死教,涉及父親留下的槍術和血脈,他就會變成一桿沉默的長槍。

  不響。

  但會刺到底。

  「先送一封信,不寫細節。只告訴他,我會查第三慈善醫院外圍據點,請他近期不要單獨深入南區。」

  羅德遲疑道:「他會聽嗎?」

  「不會。」

  西倫語氣很淡。


  「但至少他會知道,我也看見了。」

  窗外,天邊露出一線灰白。

  維多利亞的清晨沒有溫度,只有更淡的霧和更濕的冷。

  西倫走到窗前,看著府邸外的街道慢慢甦醒。

  遠處有賣煤的人推車經過,車輪陷進泥水裡,發出沉重吱呀聲。

  更遠處,南區方向的煙囪吐著黑煙,和霧混在一起,像一張慢慢攤開的髒布。

  他忽然想起奧因在側廳里說話時的眼神。

  溫和,耐心,像在等待獵物自己走進林子。

  西倫不討厭這種人。

  因為他知道,奧因不是瘋子,也不是只會咆哮的蠢貨。

  奧因有恐懼,有舊恨,有想守住的家族,有從父親死亡里學來的殘酷道理。

  這樣的人最危險。

  他們不會為了憤怒拔刀,只會為了結果拔刀。

  「羅德。」

  「在。」

  「從今天開始,所有關於奧因的情報,單獨成冊。」

  西倫看著霧裡漸亮的天。

  「不要把他當敵人。」

  羅德微怔。

  西倫聲音低沉。

  「把他當成另一個正在贏的人。」

  倫德的屋子比上一次更亂。

  門剛推開,一股混著酒、舊皮革、槍油、潮濕紙張和冷掉烤肉的味道便撲面而來。

  壁爐里沒有火,灰堆旁邊倒著三隻空酒瓶。桌上攤著報紙、泛黃檔案、拆開的鐵盒、半截發霉麵包,還有一隻倒扣的茶杯。

  茶水沿著桌角滴下去,在地板上積成一小灘深褐色污痕。

  一柄舊長槍靠在牆邊,槍尖擦得極亮。

  亮得和整個屋子的凌亂格格不入。

  西倫站在門口,沉默片刻。

  倫德躺在藤椅里,左臂搭著一條舊毯,右手捏著一張紙,聽見腳步聲也沒抬頭。

  「進來就進來,杵在門口裝貴族少爺?」

  西倫跨過地上的兩本書。

  「我以為這裡昨晚被人搜過。」

  「搜過的人不會把東西弄得這麼亂。」

  倫德哼了一聲。

  「他們會裝成沒來過。」

  西倫看了他一眼。

  倫德把手裡的紙丟到桌上。

  「別看我,我還沒蠢到讓黑死教的人摸到這裡。外面有兩層暗哨,你那邊派來的兩組小子藏得也太差,南牆後那個咳了三次,馬棚旁邊那個靴底沾的是北區煤灰,隔著二十步都能聞見。」

  西倫坐到對面。

  「我讓他們遠遠盯著,不是讓他們騙過你。」

  「那你挺會省事。」

  倫德坐直身子,臉色比前些日子差一點,眼睛卻很亮。

  那不是精神好的亮。

  是某種壓在骨頭裡的火被重新翻了出來。

  西倫目光掃過桌面。

  他看見那枚舊銅片。

  銅片上刻著閉合的眼睛,邊緣被磨損得厲害,下方殘字只剩模糊的兩個音節。

  喬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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