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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和奧因的對談

2026-09-10 21:40:35 作者: 潛水的白鯨

  西倫垂眸切開盤中的鹿肉。

  肉烤得很好,外層焦香,內里還帶著淡淡血色。

  貴族餐桌上的交鋒,比街頭火併慢得多。

  但有時更接近殺人。

  白髮老人代表長老會裡某部分搖擺的人。

  他提奧斯頓趕回秋狩,是試探奧因是否已經準備繞開族長權威。

  奧因的回答很明確。

  家族延續大於傳統。

  換句話說,誰擋住他定義的「延續」,誰就是可以被捨棄的傳統。

  奧羅忽然開口:「西倫先生,你怎麼看秋狩?」

  所有人目光再次落來。

  這個問題問得突兀,也不禮貌。

  奧因沒有阻止。

  他只是放下湯匙,像一個溫和的父親,縱容兒子向客人提出小小好奇。

  西倫擦了擦唇角。

  「我沒參加過貴族秋狩。」

  奧羅笑道:「可以猜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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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獵物會死。」

  奧羅一怔。

  西倫繼續道:「獵犬會受傷。觀眾會鼓掌。最後有人把獸頭掛在牆上,告訴後來者,這是一場體面的傳統。」

  宴廳里安靜下來。

  老騎士看向西倫,眼神第一次多了一點變化。

  奧因則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

  「很有意思的說法。」

  「我只是從平民角度理解。」西倫道,「若說錯了,請見諒。」

  「沒有。」奧因微笑,「有時候,平民反而看得更准。」

  白髮老人臉色難看。

  奧羅卻若有所思。

  他原本只是想試探西倫是否會對秋狩表態,是否會偏向奧斯頓,或者刻意討好父親。

  可西倫給的答案像一層霧。

  說了獵物,卻沒說誰是獵物。

  說了獵犬,卻沒說誰放獵犬。

  說了獸頭,卻沒說掛在牆上的到底是野獸,還是人。

  奧羅忽然明白父親為什麼說,這個人重利益、輕立場。

  因為他連一句看似隨意的宴會回答,都不會白白交出刀柄。

  主菜撤下後,僕役送來甜點和熱酒。

  奧因終於把話題轉向西倫。

  「聽說你最近在收集一些藥劑材料。」

  西倫沒有否認。

  「北區污染事件多,藥劑消耗也快。」

  奧因笑道:「普通藥劑用不到月相銀髓。」

  長桌上有人抬頭。

  有人裝作沒聽見。

  奧羅放下酒杯。

  西倫指尖輕輕摩挲杯壁。

  終於來了。

  奧因沒有繞到宴後書房,也沒有私下提。

  他直接在桌上說出月相銀髓。

  這不是魯莽。

  是展示籌碼。

  也是給在場搖擺者看。

  他奧因手裡有能讓西倫坐上談判桌的東西。

  「這種材料確實少見。」西倫道。

  「少見到很多子爵家族也拿不出來。」奧因看著他,「即便拿得出來,也不會輕易拿出來。」

  「壓箱底的東西,總要等合適價格。」

  「那麼,西倫先生覺得,什麼價格合適?」

  宴廳里更靜了。

  壁爐里木柴燃燒,發出輕微爆響。

  西倫沒有立刻回答。

  他能感覺到老騎士的目光落在自己肩背,奧羅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白髮老人的目光則像一根試探的細針,在他和奧因之間來回移動。

  這是一個陷阱。


  如果西倫報價太低,顯得無知。

  如果報價太高,顯得急切。

  如果問奧因手裡是否真有,就會暴露自己對材料的渴望。

  所以他只是平靜道:「價格取決於貨物是否真實。」

  奧因眼中閃過一點讚賞。

  「謹慎是好習慣。」

  他抬了抬手。

  身後侍從端來一隻小銀盤。

  銀盤上沒有材料,只有半枚舊蠟封。

  蠟封呈暗藍色,中間壓著一個月牙紋。

  西倫看了一眼。

  他沒見過真正的月相銀髓。

  但羅德收集的資料里提過,西境老布蘭登子爵家族的庫房文書蠟封,就是藍月牙。

  奧因沒有拿出材料。

  只拿出能證明消息來源的邊角。

  這比直接拿材料更符合他的性格。

  留餘地。

  也留鉤子。

  「老布蘭登家族?」西倫道。

  「你果然查過。」

  「想買東西,總要知道貨在哪。」

  奧因道:「布蘭登子爵去年病死,三個兒子爭繼承權。長子控制主宅,次子控制礦場,幼子帶走了父親的私人庫房鑰匙。月相銀髓曾在那間庫房裡出現過。」

  「曾經?」

  「至少三年前還在。」

  「現在未必。」

  「所以這只是消息,不是交易。」

  奧因把蠟封推到桌中央。

  沒有推給西倫。

  「至於另一件東西,沉眠者脊液,我也聽過一點風聲。」

  西倫目光微微一凝。

  奧因注意到了。

  他沒有立刻說下去。

  而是慢慢端起酒杯。

  「第三慈善醫院最近收治過一批長期昏睡的病人。病歷上寫的是冬季腦熱,可我的人發現,其中幾名病人被轉入下層後,再沒有出來。」

  倫德短訊里的提醒浮現出來。

  若提第三慈善醫院,立刻退半步。

  西倫坐著,沒有退。

  但他的身體重心輕輕後移了半寸。

  不是畏懼。

  是讓自己隨時能起身。

  奧因看在眼裡,笑意淡了些。

  「看來你也知道那地方不乾淨。」

  「北區沒人覺得南區很乾淨。」

  「這不是街區偏見。」奧因道,「是黑死教。」

  宴廳里幾名客人面色一變。

  白髮老人沉聲道:「奧因,這種場合談邪教,不合適。」

  「為什麼不合適?」奧因看向他,「他們在南區把窮人做成病灶,在北區襲擊押送隊,在圖索爾清剿據點時污染我的騎士。難道因為餐桌上有銀器,邪教就不存在了?」

  白髮老人被堵得無話可說。

  奧因轉回西倫。

  「西倫先生,我知道你不想站隊。」

  他終於把話說得更直。

  「很好。太早站隊的人,通常死得快。可維多利亞接下來的冬天會很長,長到每個人都必須找一處能擋風的牆。」

  「圖索爾家族是牆?」

  「至少比北區幫派的木門結實。」

  奧因聲音依舊溫和。

  可長桌旁的人都聽得出其中分量。

  西倫也笑了笑。

  「牆也會倒。」

  奧羅臉色微變。

  老騎士的手指輕輕搭上酒杯。

  奧因卻沒有生氣。

  他看著西倫,像看一把還沒決定賣給誰的好刀。

  「所以聰明人不會站在牆下。」奧因道,「會站在能看見牆基的位置。」


  西倫沒有接話。

  兩人的目光隔著燭光相對。

  這一刻,宴廳里所有虛禮都被剝開了。

  奧因沒有要西倫效忠。

  至少今晚沒有。

  他只是告訴西倫,我知道你要什麼,我也知道哪裡有。

  月相銀髓在布蘭登子爵家舊庫房。

  沉眠者脊液可能在第三慈善醫院下層。

  前者需要貴族渠道,後者需要與黑死教搏命。

  而奧因手裡,恰好有近衛、情報、貴族名義和即將奪權的決心。

  這是誘餌。

  也是定價。

  西倫若接得太快,就會被綁上圖索爾的戰車。

  若完全拒絕,就會失去目前最清晰的材料線索。

  他需要第三條路。

  「消息很有價值。」西倫道。

  奧因放下酒杯:「僅僅是有價值?」

  「在確認之前,只能是消息。」

  奧羅忍不住道:「西倫先生,父親給出這些,並不是為了聽一句評價。」

  「我知道。」

  西倫看向他。

  「所以我也沒有付錢。」

  奧羅被噎住。

  長桌另一側有人差點笑出聲,又立刻低頭掩飾。

  奧因眼底笑意反而更明顯。

  他喜歡這種回答。

  因為這說明西倫沒有被材料沖昏頭。

  一個能忍住飢餓的人,才有資格坐在更大的賭桌前。

  晚宴繼續。

  後面的甜點變得乏味,話題也重新回到戰事、天氣和秋狩儀程。

  沒有人再提材料。

  也沒有人再提第三慈善醫院。

  但那兩件東西已經像兩枚釘子,釘進了今晚每個人的心裡。

  宴會將散時,奧因邀請西倫去側廳喝一杯熱酒。

  這才是真正的私談。

  西倫跟著他走出宴廳。

  老騎士沒有跟來,奧羅也被留在原處。

  側廳比宴廳小很多。

  窗外是莊園後庭,枯枝在風裡輕輕敲著玻璃。

  奧因親手倒了兩杯酒。

  「剛才在餐桌上,有些話不方便說得太細。」

  西倫接過酒杯,仍舊沒喝。

  奧因也不在意。

  「布蘭登家的月相銀髓,我可以幫你查。若還在,我甚至可以幫你買。」

  「代價?」

  「秋狩期間,保持中立。」

  西倫看著他。

  奧因淡淡道:「不要替任何人治療,不要替任何人送信,不要用兄弟會替任何人傳遞消息。無論莊園裡發生什麼,你都當作不知道。」

  窗外風聲輕輕掠過。

  這句話終於露出血色。

  不是讓西倫站奧因。

  是讓西倫不要救奧因的敵人。

  在一場即將發生的政變里,最好的治療者有時比一支近衛隊更麻煩。

  西倫道:「這不像中立。」

  「這就是中立。」奧因看著他,「真正的中立不是阻止所有人動手,而是在別人動手時不把自己的手伸進去。」

  「如果有人把刀遞到我面前呢?」

  「那要看你覺得,握刀更值錢,還是不握更值錢。」

  西倫沉默片刻。

  「我需要確認材料線索。」

  「可以。」

  「我也不會提前承諾秋狩期間的行為。」

  奧因眼神微眯。

  房間裡安靜下來。

  外面的枯枝又敲了一下窗。

  像骨節碰到玻璃。


  西倫繼續道:「但在沒有人主動對我、對兄弟會、對我的老師出手之前,我不會主動介入圖索爾家族內務。」

  奧因看著他。

  這不是他想要的全部。

  卻是西倫能給的最大邊界。

  更重要的是,西倫把倫德也划進了底線。

  這條底線很清楚。

  誰碰,誰付價。

  奧因緩緩笑了。

  「可以。」

  他舉杯。

  「那麼,今晚我們至少達成了一點共識。」

  「什麼?」

  「彼此都還值得繼續談。」

  西倫也抬了抬杯。

  杯沿輕輕一碰。

  清脆聲音在側廳里散開。

  沒有人喝酒。

  但交易已經有了形狀。

  半小時後,西倫離開圖索爾莊園。

  羅德等在外廳,見他出來,立刻迎上來。

  外門打開,寒風湧入。

  西倫走下台階時,回頭看了一眼主樓。

  三樓某扇窗後,有人影一閃而過。

  像奧羅。

  又像那名老騎士。

  更遠處,莊園地下某處傳來極低的轟鳴聲,被鍋爐聲和風聲掩蓋。

  西倫沒有停步。

  馬車駛離莊園後,羅德才低聲道:「少爺,如何?」

  西倫靠在車廂里,閉上眼。

  「奧因手裡未必有材料。」

  羅德心頭一緊。

  「那今晚是空宴?」

  「不空。」西倫道,「他有線索,有渠道,也有即將動手的理由。」

  「他提條件了?」

  「秋狩期間,要我不插手圖索爾內務。」

  羅德沉默片刻:「少爺答應了?」

  「答應了一半。」

  「另一半呢?」

  西倫睜開眼。

  車窗外,維多利亞的冬霧貼著玻璃流過。

  遠處街燈昏黃,像一顆顆病人的眼睛。

  「另一半,要看誰先把刀伸過界。」

  羅德不再多問。

  馬車穿過貴族馬道,重新駛向北區。

  半途經過那間第三慈善醫院合作藥房時,隊伍已經散了。

  藥房門關著。

  門縫底下卻有一線很淡的黑色藥液,正沿著石階慢慢往下淌。

  西倫忽然抬手。

  「停車。」

  車夫立刻勒馬。

  羅德警覺地掀開帘子。

  西倫沒有下車。

  他只是看著那道黑液。

  分水天賦讓他能感到其中細微的濕意。

  冷。

  粘。

  還有一點熟悉的腐甜。

  和舊聖瑪麗鐘樓木箱裡聖骨滲出的黑液很像。

  藥房二樓的窗簾動了一下。

  有人在看他。

  西倫抬眸。

  那扇窗後,隱約露出一張戴白色口罩的臉。

  下一瞬,煤氣燈閃了閃。

  窗後空無一人。

  羅德低聲道:「黑死教?」

  「可能是。」

  「要不要查?」

  西倫放下車簾。

  「不在今晚。」

  車輪重新轉動。

  黑液在石階上緩緩鋪開,像一隻閉合的眼睛,被夜色一點點吞沒。

  西倫靠回陰影里。


  圖索爾的材料線,黑死教的醫院線,倫德父親的舊血脈線。

  三條線已經纏到一起。

  他現在還不能急。

  急的人,會先露出咽喉。

  馬車駛入北區時,遠處忽然傳來鐘聲。

  不是舊聖瑪麗鐘樓。

  更遠,更低。

  像從南區潮濕的地下傳來。

  西倫抬起右手,看了一眼手腕。

  被袖口遮住的黑氣印記,正隱隱發燙。

  他輕輕按住袖口。

  眼神在黑暗裡平靜得近乎冷酷。

  「回府。」

  車夫揮鞭。

  馬蹄踏碎薄冰。

  深冬的維多利亞,在霧中緩慢合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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