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放下窗簾。
車廂暗了些。
羅德也看見了,臉色微沉:「需要動這條線嗎?」
「現在不動。」
「他們在繼續發藥。」
「我知道。」
西倫聲音很平。
南區第三慈善醫院不是舊聖瑪麗鐘樓。
鐘樓是外露的爛肉,可以一槍打碎。
醫院是扎進城市血管里的針,拔得太急,會帶出一串被牽連的人。
藥劑師協會、慈善基金、警署、貴族捐款、貧民求生的藥瓶。
黑死教最噁心的地方就在這裡。
他們把毒放進救命的姿態里,把實驗台搭在窮人的希望上。
西倫閉上眼,耳邊仿佛又響起鐘樓下那種沉悶的蠕動聲。
母巢。
病父。
聖骨。
還有倫德父親那枚舊銅片。
這些東西正在靠近。
但今晚,他要先面對圖索爾。
馬車繼續前行。
舊軍械街兩側的店鋪大多關了門,鐵柵欄後掛著火銃、軍刀、騎兵甲片和修過多次的舊馬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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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曾經是退役軍官和僱傭兵最喜歡的街。
現在卻能看見圖索爾近衛的巡邏身影。
三名騎士停在街口,其中一人正在檢查一輛運煤車。
車夫彎腰遞上通行紙,手抖得厲害。
騎士看完,沒有還給他。
只是隨手扔進泥水裡。
車夫僵了一下,隨即立刻跪下去撿。
那名騎士低頭看著他,像看一件滾到腳邊的髒工具。
羅德的眉頭越皺越緊。
西倫平靜道:「記下來。」
「記誰?」
「那名騎士的臉。」
羅德看了西倫一眼。
西倫沒有解釋。
有些人現在踩碎的是別人的通行紙。
以後也許會踩到自己的線。
記住就夠了。
馬車駛出街市後,路面忽然寬了。
貴族馬道由黑石鋪成,兩側栽著冬青和矮柏,枝葉被修剪成整齊的牆。
路燈更亮,間距更短,鐵欄後的宅邸一座接一座,窗戶里透出溫暖的黃光。
這裡的霧似乎也比北區乾淨。
煤煙味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濕潤草木、馬廄乾草和遠處廚房裡燉肉的香氣。
同一座城,兩種空氣。
西倫換上黑色禮服後,整個人氣質又沉了幾分。
禮服貼合肩背,卻不緊繃,黑色布料吸住車廂里的暗光,只有袖扣和領針處有一點極克制的銀色。
羅德替他整理領口時,動作頓了一下。
西倫眼神顫抖著,思索起來。
他忽然發現,自己所依仗的老師,似乎也陷入了某種危險。
西倫不喜歡這種感覺。
一種強烈的危險感。
他忽然發現,一直站在自己身後、替他看著退路的人,也被某隻看不見的手寫進了獵單。
但倫德不會躲。
正如西倫今晚不會因為圖索爾近衛就調頭。
馬車緩緩停下。
車夫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先生,前面就是圖索爾莊園外門。」
羅德先下車。
西倫隨後踏上石板。
寒風從莊園方向吹來,帶著松脂、濕土和鐵器保養油的味道。
圖索爾家族在北區的莊園並不是主宅,卻依舊龐大得驚人。
外牆由灰白石塊砌成,高處爬滿枯藤,牆頭每隔一段便有一盞鐵燈,燈罩雕成荊棘纏槍的形狀。
大門兩側立著四名近衛。
深紅黑騎裝,肩甲發亮,手套乾淨,長槍斜立。
他們沒有大聲嗬斥,也沒有故意擺出兇相。
只是站在那裡,就讓普通馬車不敢靠近。
門內能看見一條筆直車道,車道盡頭是燈火通明的主樓。
屋頂尖峭,窗戶狹長,石雕獸首伏在簷角,雨水順著獸口滴落,像一隻只沉默的黑色眼睛。
羅德把請帖遞給門口侍從。
侍從檢查後,目光在西倫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
「西倫先生,三長老已在主樓等候。」
羅德隨即準備跟上。
侍從卻伸手攔住。
「抱歉,今晚宴會只邀請西倫先生一人。」
羅德臉色不變:「我是少爺的管家。」
「管家可在外廳等候。」
侍從語氣禮貌,手卻沒有放下。
旁邊一名近衛側眸看過來。
那一眼很淡。
但空氣里的溫度像低了一截。
西倫抬手。
羅德退後半步。
「在外面等。」
羅德低聲道:「少爺。」
「記住鞋底。」
羅德頓時明白。
瑪莎夫人白天那句提醒,不只是閒聊。
僕人的鞋底能看出他們去過哪裡。
廚房的油泥,馬廄的乾草,地下室的黑土,外牆巡邏道的石灰粉。
一座莊園越是想藏事,越藏不住腳下帶回來的東西。
羅德垂首:「是。」
西倫獨自走入大門。
鐵門在身後緩緩合攏。
聲音很沉。
像一段路被切斷。
車道兩側每隔十步便站著一名僕役。
他們穿統一的黑色制服,胸前別著圖索爾家徽,手裡提燈,低頭迎客。
西倫走得不快。
他看見第一名僕役鞋底沾著濕泥,是外院巡路。
第二名鞋底乾淨,卻有細碎白粉,像是從鋪石灰的側廊來。
第三名鞋跟處掛了一小截乾草。
馬廄。
第四名鞋底邊緣有暗色油漬,不像廚房油,更像槍械房用的保養油。
莊園今晚調動過武器。
西倫收回視線。
主樓前台階很寬,台階兩側各立一尊石雕騎士。
騎士面甲低垂,雙手扶槍,槍尖抵在地上。
雨水在石雕眼縫裡積著,燈光一照,像有冷冷的淚。
門廳內溫暖明亮。
水晶吊燈垂下層層光輝,地毯厚得能吞掉腳步聲,牆上掛滿圖索爾家族歷代人物肖像。
那些人有的穿軍裝,有的披獵裝,有的手按長劍,有的站在戰馬旁。
每一張臉都帶著一種相似的傲慢。
不是浮誇的傲慢。
而是確信自己生來便有資格坐在別人頭頂的平靜。
一名年輕男子從樓梯旁迎上來。
他二十歲出頭,金褐色頭髮梳得整齊,五官繼承了圖索爾家的鋒利輪廓,眼睛卻比奧因更亮,也更藏不住情緒。
奧羅。
奧因的兒子。
他看見西倫,先是露出得體笑容。
「西倫先生,久聞大名。」
「奧羅先生。」
兩人握手。
奧羅的掌心溫暖,指節有槍繭。
他沒有用力試探。
這倒讓西倫多看了他一眼。
奧羅察覺到那一點目光,笑意略深:「父親說,真正懂禮的人,不會把第一次握手當成決鬥。」
「令尊說得不錯。」
奧羅側身:「請。」
他們穿過門廳,沿著長廊往內走。
長廊牆壁上掛著獵槍和獸首,地毯邊緣繡著紅色荊棘。
每隔一段路,就有一名近衛站在陰影里。
這些人呼吸平穩,目光不亂,手指始終離武器不遠。
不是擺設。
也不是普通護院。
西倫甚至在其中一人身上感受到淡淡的二階氣息。
圖索爾今晚把刀放得很近。
奧羅像是沒有察覺,邊走邊道:「父親本想親自迎您,只是前廳還有幾位長老派來的客人,不得不先應付。」
「客人很多?」
「不多。」奧羅笑道,「但有些客人,一個人就比十個人麻煩。」
這句話說得很輕。
像抱怨。
也像遞話。
西倫沒有接。
奧羅看了他一眼,心中微微一沉。
父親說得沒錯。
這個人很難被年輕人的熱情帶動,也很難被隨意的暗示牽著走。
他不像尋常二階非凡者,見到圖索爾莊園的近衛、家徽、長廊和祖先肖像後,總會有一點緊繃,哪怕掩飾得很好,呼吸和眼神也會露出來。
西倫沒有。
他走在這裡,像走在一條陌生但可測量的街上。
會觀察,會記住,卻不會仰望。
這種人很討厭。
也很有用。
奧羅推開宴廳側門。
溫暖香氣撲面而來。
銀燭台、長桌、鮮花、烤鹿肉、紅酒、壁爐,以及低聲交談的人群。
奧因站在壁爐旁,正與一名白髮老人說話。
他今晚穿深灰色禮服,胸前沒有佩過多勳章,只別了一枚舊懷表鏈。
聽見門響,奧因轉過身。
他的笑容溫和,像一個真正體面的貴族長輩。
「西倫先生,你來了。」
宴廳里數道目光同時落來。
審視、好奇、戒備、輕蔑。
西倫邁入燈光。
他沒有低頭。
也沒有加快腳步。
黑色禮服安靜貼在身上,像夜色從街外走進了貴族的火光里。
「奧因長老。」
西倫停在合適距離,微微頷首。
「感謝邀請。」
奧因看著他,眼底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白天那位老太太說得對。
圖索爾家的門很高。
但這個年輕人進門時,確實沒有低頭。
宴廳里的火燒得很旺。
壁爐上方掛著一幅巨大的油畫,畫中是圖索爾家族某位先祖立於雪原,長槍貫穿一頭白色巨狼的咽喉。
狼血染紅積雪,先祖卻沒有看獵物,而是看向畫外。
那雙眼睛畫得極冷。
像在審視每一個站到壁爐前的人。
西倫能感覺到,宴廳里至少有四名二階非凡者。
兩名坐在長桌右側,衣著華貴,像旁系親族。
一名站在落地窗邊,身形瘦削,手裡端著酒杯,目光始終落在西倫左肋附近。
還有一名,是白天在街上見過的斜疤老騎士。
他沒有穿近衛騎裝,而是換了黑色禮服,胸前掛著一枚舊軍功章。
即便如此,他站在那裡,仍像一桿被收進鞘里的騎槍。
老騎士也看見了西倫。
兩人目光短暫相碰。
沒有敵意。
但也沒有善意。
更像戰場上兩名斥候隔著霧發現彼此,誰都沒有先動,只把對方的位置默默記下。
奧因親自走來。
「今晚只是家宴,西倫先生不用拘束。」
西倫看了眼長桌兩側的客人。
家宴。
十二名客人,七名僕役,六名近衛,四名二階,其中兩個並非奧因直系。
這樣的家宴,若還算輕鬆,那圖索爾家的早餐大概也能決定幾個人的生死。
「我會儘量習慣。」
奧因笑了笑:「維多利亞許多年輕人第一次進貴族宴廳,總會把注意力放在吊燈、銀器和姓氏上。你不同。」
「我白天見過近衛隊穿街。」
「覺得如何?」
「很整齊。」
奧因看著他:「只有整齊?」
「還有昂貴。」
宴廳里幾道目光微微變化。
奧羅差點笑出聲,又立刻忍住。
奧因卻真的笑了。
「好答案,養一支能用的近衛隊,確實比養一群只會在沙龍里背詩的親戚昂貴得多。」
旁邊一名中年貴族臉色僵了僵。
他像是奧因的某位族親,聽見這話,卻不敢反駁,只能低頭喝酒。
西倫注意到這個細節。
奧因不是隨口調侃。
他在宴廳里說每一句話,都像把一枚棋子推到特定位置。
被諷刺的族親不敢說話,說明奧因在這座莊園裡的權勢已壓過大部分旁支。
但他仍需要宴會。
說明還有些東西沒完全握穩。
「請坐。」
奧因把西倫引到長桌左側第三個位置。
這個位置很微妙。
不是主賓首席,卻靠近奧因。
既給足尊重,又不至於讓旁人覺得西倫被抬得過高。
西倫坐下。
僕役上前斟酒。
他低頭看了一眼。
僕役鞋底乾淨,邊緣卻有極細的黑色粉末。
煤粉。
不是廚房,是地下鍋爐房。
這座主樓今晚加大了暖氣。
或者說,地下有人活動,需要鍋爐持續運轉,掩蓋某些聲音與溫度變化。
西倫接過酒杯,卻沒有喝。
奧因像是沒看見。
宴會開始得很自然。
前菜是熏魚、冷肉和酸漬小黃瓜。
隨後是濃湯、烤鹿肉、土豆泥、紅酒燉梨。
話題從前線戰事開始。
一名旁系貴族讚美奧斯頓族長在西北的勝利,說他不愧是圖索爾家這一代最鋒利的長槍。
奧因聽著,笑容溫和。
「奧斯頓確實優秀。」
他說得很平靜。
「他年輕、果斷、勇敢,能在前線替家族贏得榮譽,這是好事。」
那名旁系貴族鬆了口氣,立刻繼續稱讚。
可西倫注意到,奧羅握刀叉的手指微微收緊。
老騎士眼皮也垂了一下。
奧因夸奧斯頓時,沒有半分陰陽怪氣。
正因為沒有,才更像一柄藏在鞘里的刀。
他承認奧斯頓鋒利。
但家族不能只有鋒利。
長桌另一側,一名白髮老人忽然道:「前線大捷後,秋狩恐怕會更熱鬧。奧斯頓族長若能在秋狩前趕回,主宅那邊應該會很高興。」
宴廳里靜了一瞬。
奧因舀了一勺濃湯。
「戰事未定,是否趕回,要看軍令。」
「可秋狩是家族傳統。」白髮老人道,「族長不在,總歸不合適。」
奧因抬眼看他。
笑容還在。
「傳統是為了讓家族延續,不是為了讓家族被傳統拖進墳墓。」
白髮老人臉色微變。
空氣里的溫度仿佛降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