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胖男人揉了揉鼻子。
他終於收起了先前那點油滑。
「鐵血結社舊檔案里,那個人的記錄不多。二十三年前,東海岸有一批慈悲醫師會成員被殺,死狀很難看。檔案說,現場沒有火銃痕跡,沒有爆炸,也沒有大規模非凡波動,只有槍痕。」
倫德眼神微動。
「長槍?」
「像長槍,又不像普通長槍。」矮胖男人道。
「傷口很深,很窄,有些人胸骨被貫穿,背後卻只留一枚銅幣大小的洞。記錄員寫了一句:像被一束凝實的星光刺過。」
倫德的右手慢慢握緊。
赤星。
不完整的赤星。
那坦重裝槍術並不是倫德從軍校里學來的。
他的老師只有一個。
那個總是低頭修表、習慣在人前彎腰、從不與人爭執的父親。
倫德年輕時不懂,為什麼父親明明懂槍,卻不肯拿槍,而以刀示人。
為什麼那套槍術威力恐怖,父親卻總說,不到最後別用。
為什麼他每次練出一點鋒芒,父親都會讓他收,收不住便罰他在雨里站一夜。
後來父親死了。
倫德至今記得,父親臨死前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要被窗外風雪吞掉。
「沒必要去證明自己。」
那時候倫德只覺得這句話軟弱。
於是他後來用半生去贏。
贏了許多場,贏到名聲傳遍地下拳場和槍術圈,贏到貴族想招攬他,軍方想控制他,敵人想殺掉他。
最後一戰,他傷了左臂。
那根藏在骨縫裡的疼痛,像父親死前遲來的警告。
矮胖男人看著他的臉色,聲音放輕:「檔案還提到,慈悲醫師會追蹤那個人,不是因為仇恨,而是因為他的血。」
倫德緩緩抬頭。
「血?」
「東方血脈,生命力穩定,對污染耐受極高,而且能在接觸邪神殘念後維持清醒。」
矮胖男人道,「他們稱這種人為『良性承載者』。不是病人,卻比病人更珍貴。」
酒杯里的黑啤泛出細微泡沫。
倫德忽然想到西倫。
那孩子在舊聖瑪麗鐘樓帶回來的報告裡,曾經提到黑死教把活人分為病灶、承載、材料。
原來二十多年前,他們就在做同樣的事。
只是換了名字,換了面具,換了更體面的醫院和慈善牌匾。
「我父親為什麼能擺脫他們?」倫德問。
「檔案斷了。」矮胖男人搖頭,「我們只知道東海岸那次追捕後,慈悲醫師會死了三十七人,其中有一名中級主祭。那之後,目標消失,再沒出現。」
「黑死教最近有沒有查過類似的人?」
矮胖男人沉默片刻。
他從懷裡又取出一張折好的紙。
這次他沒有直接遞過來,而是按在桌面上。
「我本來不想把這個給你。」
「為什麼?」
「因為你看完以後,也許會去送死。」
倫德面無表情:「我活到現在,靠的不是別人替我判斷該不該送死。」
矮胖男人嘆了口氣,把紙推過去。
倫德展開。
紙上只有幾行抄錄下來的殘句。
「舊聖瑪麗鐘樓失手。」
「聖骨轉移失敗。」
「目標西倫,疑似邪神殘識承載者,生命力異常。」
「其身邊有三階槍術師,左臂舊傷,疑似舊有成員殘血。」
倫德看到最後一行,眼底一點點冷下來。
酒館火爐里,煤塊啪地裂開。
矮胖男人低聲道:「他們已經注意到你了。」
倫德把紙折起,動作不快。
「什麼時候的情報?」
「舊聖瑪麗鐘樓之後。」矮胖男人道,「我們截到得晚,來源不完整。應該不是黑死教最高層文書,更像是外圍傳遞給第三慈善醫院的評估。」
「病父?」
「有這個稱呼。」矮胖男人點頭,「還有母巢、聖骨、良性承載這些詞。老朋友,你那個學生惹上的不是一群瘋子。至少他們的瘋很有耐心。」
倫德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也很冷。
「有耐心好。」
矮胖男人皺眉:「什麼意思?」
「有耐心的人,才會害怕失去布置。」
倫德把鐵盒推回去,又停住。
他的手按在盒蓋上。
「銅片我帶走。」
「你知道這東西很燙手。」
「我知道。」
「鐵血結社能替你查到這裡,已經冒了風險,再往下,可能會碰到第三慈善醫院。那裡現在看起來還是慈善機構,背後卻有貴族捐款、藥劑師協會關係、南區警署的保護傘。」
倫德站起身。
他的左臂仍舊垂著,像一條沒完全恢復的枯枝。
可他站起來的時候,整張桌子仿佛都矮了一截。
矮胖男人仰頭看他,忽然有些恍惚。
年輕時的倫德又回來了。
不是那個被舊傷折磨、在訓練棚里拿藤條抽學生的老槍術師,而是很多年前,在雨夜裡獨自挑翻三名貴族騎士的男人。
「你要去哪?」
「給學生送信。」
倫德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舊大衣。
矮胖男人忍不住道:「你最好提醒他離圖索爾家遠點,奧因最近調近衛入城,秋狩前夕,這不是普通宴會。」
倫德走到樓梯口,停了一下。
「他不會離遠。」
「為什麼?」
「因為材料在那裡。」
倫德沒有回頭。
「也因為他已經被盯上。黑死教也好,圖索爾也好,躲不開的東西,越躲越像獵物。」
矮胖男人沉默下來。
倫德繼續下樓。
酒館門被推開時,冬風灌進來,吹得煤油燈搖晃。
街面上霧氣很重。
倫德站在門口,忽然想起父親臨死前那句話。
活著,比贏重要。
他以前不懂。
後來懂了,卻一直不甘心。
因為有些人退了一輩子,也沒能換來安穩。
父親隱姓埋名,收起長槍,彎下腰,藏住血脈,最後還是死在暴雨里,連真正的名字都不敢刻在墓碑上。
倫德抬起頭。
風雪在他眉骨上化開。
他低聲道:「我不會再退了。」
父親,你失去的東西,我會替你拿回來。
沒有人回答。
只有遠處教堂的鐘聲沉沉響起。
一聲,又一聲。
像有人在霧裡敲一口黑色的棺。
與此同時,維多利亞北區。
西倫回到兄弟會府邸時,天色已經暗下去。
羅德跟在身後,手裡提著裝禮服的黑色長盒。
門廳里暖氣燒得很足,牆邊站著兩名新調來的槍手,見西倫進門,立刻低頭行禮。
西倫脫下沾了霧水的外套,交給侍從。
「街上怎麼樣?」
羅德道:「圖索爾近衛進城後,三條街的攤販都提前收了。巡邏隊那邊遞來消息,今晚不建議普通兄弟會成員靠近維多利亞街。」
「怕衝突?」
「怕被當成衝突。」羅德聲音很低。
西倫點點頭。
貴族的刀,不一定要砍人。
只要放在街上,足夠亮,足夠冷,就會有人自己退開。
奧因在赴宴前讓圖索爾近衛穿街而過,是示威,也是提醒。
他告訴北區所有人,圖索爾家族還握著舊秩序的暴力。
也告訴西倫,今晚的談判不在同等地面上。
西倫走進書房。
壁爐里火光明亮,桌上已經放著今日匯總的情報。
其中最上面一封,是倫德派人送來的短箋。
紙張還帶著南郊酒館的淡淡煙味。
西倫拆開。
字跡很重,像用刀尖劃出來。
「材料極難,月相銀髓近三年公開交易兩次,沉眠者脊液無公開記錄。子爵家族亦未必有存量,有者皆壓箱底。黑死教舊名慈悲醫師會,謹慎,第三慈善醫院危險加重,赴宴謹慎。」
西倫看完,沉默片刻。
羅德站在旁邊,沒有出聲。
壁爐里的火把紙面照得微微發黃。
西倫把短箋放在桌上,指尖輕輕點了兩下。
月相銀髓。
沉眠者脊液。
貴族庫房,邪教祭壇,瘋藥劑師實驗床。
這幾處地方,沒有一處乾淨。
更麻煩的是倫德後半段。
黑死教盯上的,不只是他。
還有老師。
而且這條線向前延伸二十多年,延伸到倫德父親那一代。
有些陰影不是剛剛罩下來。
它一直在,只是以前離得遠,看起來像夜色的一部分。
「黑死教……這究竟是一個什麼組織呢。」
西倫若有所思,一些遙遠的記憶浮現出來。
他腦袋裡蹦出一個詞!
黑死病!
這兩者有什麼關係麼。
西倫拿起火鉗,將短箋送入壁爐。
紙張捲曲,發黑,最後化成灰。
「老師那邊加派兩組暗哨。」西倫道,「不要靠太近,不要干擾他的行動,只盯第三慈善醫院方向是否有人接近南郊。」
「是。」
「圖索爾宴會外圍,雷娜安排好了?」
「已經安排。」羅德道,「莊園東門外有兩名賣炭工,南側林道有一輛壞掉的貨車,西側鐘塔能看到主宅三樓窗戶。雷娜本人會在北面河堤。」
西倫點頭。
「不要進莊園。」
羅德抬眼:「少爺獨自進去,風險很高。」
「帶人進去,風險更高。」
西倫走到長盒前,打開。
黑色禮服安靜躺在細紙里。
老裁縫改得很快,也很準。
布料低調,剪裁利落,肩背處留了足夠餘量,左肋內袋藏短銃,右側袖口可放一枚鎮魂釘,長靴內側能壓住薄刃。
它不像赴宴的衣服。
更像一件沒有血腥味的甲。
「今晚不是刺殺場。」西倫道,「至少奧因不希望它變成刺殺場。」
羅德皺眉:「為什麼?」
「他若想殺我,早就有機會。」西倫拿起禮服,「他請我赴宴,是想定價。」
「定什麼價?」
「定我在秋狩前值多少。」
房間裡安靜下來。
西倫合上長盒。
窗外夜霧壓著府邸的鐵欄,街燈在霧中暈開一團團昏黃。
深冬的維多利亞又冷又濕。
煤煙、馬糞、爛蘋果和藥水味混在一起,像一座城市慢慢發出的低燒。
西倫看著窗外,眼神平靜。
「告訴廚房,我半小時後用餐。」
「今晚還吃?」
「當然。」
西倫轉身走向盥洗室。
「赴貴族宴會前,不能餓著肚子去談生意。」
夜色徹底落下前,維多利亞街市迎來一天裡最後的熱鬧。
這種熱鬧很短,也很薄。
像凍在窗玻璃上的霜花,被人哈一口氣,就會濕漉漉地塌下去。
煤氣燈一盞盞亮起,燈罩里積著灰,光芒被霧氣磨鈍,照不遠,只能照出路邊一小塊濕亮的石板。
賣熱栗子的攤販把鐵鍋搖得嘩啦作響,糖霜和焦殼味飄過半條街;剃頭匠收起銅盆,將白布搭在肩上;兩個報童在街角扯著嗓子喊奧斯頓大捷、貴族議會嘉獎、秋狩盛典臨近,嗓音尖得像要劃破冬霧。
可只要圖索爾近衛的馬蹄聲從遠處傳來,所有聲音都會迅速低下去。
不是安靜。
是被按住喉嚨。
西倫坐在馬車裡,隔著半開的窗簾看向外面。
他沒有直接前往圖索爾莊園。
赴宴時間在晚上八點。
現在還有一個小時。
他讓車夫繞了半圈,從維多利亞街、市政廣場邊緣、舊軍械街,再轉向北區外側的貴族馬道。
羅德坐在對面,膝上放著一隻窄皮箱。
箱子裡有一瓶清塵藥劑,兩枚鎮魂釘,一管寧靜藥水,三包淨化粉,還有一把拆開的短銃零件。
這些東西不能全帶進宴會廳。
但可以帶到莊園門口附近。
馬車輪子壓過一處水窪,車廂輕輕一晃。
羅德低聲道:「少爺,街面上至少有三撥人盯著我們。」
「圖索爾的人?」
「一撥是。」羅德道,「還有一撥像武裝暴動黨的線人,最後一撥不確定,動作太乾淨,可能是貴族情報販子。」
西倫嗯了一聲。
這很正常。
今晚他赴圖索爾宴,消息並不算秘密。
奧因既然把近衛隊擺出來,就不怕別人知道自己請了西倫。
他甚至希望別人知道。
因為一個即將發動奪權的人,最需要讓外界相信,他手裡不只有刀,還有能治療污染、能壓制邪教、能在北區形成秩序的特殊人物。
西倫此時的價值,不在於站隊。
在於人人都以為他可能站隊。
馬車經過一座藥房。
門口排著十幾個人,衣服破舊,臉色青灰,手裡攥著寫了慈善印章的紙條。
藥房門楣上掛著一塊新牌子。
第三慈善醫院合作取藥點。
西倫目光停住。
隊伍末尾是個瘦小女孩,頭髮被霧水打濕,貼在蒼白的臉上。
她懷裡抱著一個更小的孩子,那孩子咳得很輕,輕到像一隻快燒盡的紙卷。
藥房裡走出一名穿白圍裙的學徒,給排隊的人分發褐色小瓶。
每遞出一瓶,他都會在紙條上蓋一下章。
章是黑色的。
遠遠看去,像一隻閉著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