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街上傳來急促的鈴聲。
不是普通馬車鈴,而是巡街警哨。
裁縫鋪里的人同時轉頭。
窗外行人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推開,紛紛退到街道兩側。
賣牡蠣湯的老婦趕緊把爐子往後拖,酒攤老闆一腳踢開擋路的木桶,兩個工人抓起沒吃完的土豆,貼著牆站直。
馬蹄聲從霧裡傳來。
沉,齊,硬。
像一排鐵錘敲在石板上。
一隊騎兵從街口出現。
他們穿深紅與黑色相間的騎裝,肩甲擦得發亮,背後披著短斗篷。
每個人腰間都掛著騎槍,手裡橫持長槍,槍尖寒光在冬日薄陽下微微閃爍。
馬匹高大,鼻孔噴著白氣,蹄鐵踩過水窪,濺起的泥點落到路邊人的褲腳上,卻沒人敢動。
隊伍中央,有一面圖索爾家族旗幟。
鐵灰底色,紅色長槍貫穿荊棘。
羅德走到窗邊,聲音壓低:「圖索爾近衛隊。」
西倫看著那支隊伍。
騎士們沒有刻意驅趕行人。
但他們前進本身就是驅趕。
一名挑貨的小販退得慢了些,扁擔一端晃出半尺,擋在最外側騎士馬前。
那騎士連眼皮都沒抬,長槍斜斜一撥,扁擔斷成兩截,貨筐翻倒,蘋果滾了一地。
小販臉色煞白,撲通跪下。
騎士仍舊向前。
馬蹄踩碎了兩個蘋果,紅白果肉濺在泥水裡,像被碾爛的肉。
鋪子裡沒人說話。
片刻後,那個吃土豆的工人隔著窗低罵:「狗娘養的。」
他聲音極低。
但身旁的同伴仍舊一把捂住他的嘴。
「不要命了?那是圖索爾近衛!」
另一個人顫聲道:「聽說他們從小泡藥浴,骨頭裡都嵌了秘銀粉,火銃打上去只留白印。」
「槍彈不入算什麼。」酒攤老闆縮在爐子後,「我聽過一個老兵說,他們沖陣時能頂著炮火跑三十步。三十步啊,夠把你的腦袋挑在槍尖上了。」
「那都是給貴族老爺賣命的怪物。」
「閉嘴!」
議論聲像地溝里的水,壓得低,卻到處都在流。
西倫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名騎士身上。
那人比其他騎士年長,臉頰有一道斜疤,騎在馬上時背脊筆直,手指搭著長槍,呼吸平穩到近乎沒有起伏。
隊伍經過裁縫鋪前,他似乎察覺到什麼,側眸朝窗內看了一眼。
兩人的視線隔著玻璃短暫相觸。
騎士沒有停。
西倫也沒有移開目光。
「二階非凡者麼……」
直到馬蹄聲漸遠,街市才像憋久了氣的人,緩緩重新活過來。
老婦扶起爐子,小販跪在地上撿爛蘋果,酒攤老闆罵罵咧咧地清理泥水,但每個人都不再提剛才那隊騎兵。
老裁縫把袖針插回軟墊:「先生,禮服下午可以改好。」
「來得及?」
「赴圖索爾家宴會,當然來得及。」老裁縫道,「在維多利亞,裁縫可以讓窮人等三天,但不能讓貴族等一小時。」
西倫看向鏡中的黑色禮服。
很合身。
也很安靜。
像一層為談判準備的皮膚。
他脫下禮服,重新換回常服。
離開裁縫鋪時,老太太忽然又開口:「年輕先生。」
西倫回頭。
老太太望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有種奇異的清醒:「圖索爾家的門很高,進去時別低頭。你若低了第一次,後面每一道門都要低。」
西倫沉默片刻,輕輕頷首。
街外寒風迎面吹來。
羅德跟在身側:「少爺,那支近衛隊應該是從主宅調來的。」
「嗯。」
「秋狩前調近衛進城,不像普通換防。」
「當然不是。」
西倫踩過被馬蹄碾碎的蘋果。
甜膩的果香混著泥水和煤煙,貼著地面散開。
「那是奧因給整座北區看的刀。」
同一時間,南郊。
倫德沒有去訓練棚。
他坐在一間老酒館的二樓,面前放著一杯沒有動過的黑啤。
酒館名叫「斷劍與鐵杯」,招牌舊得看不清字,門口掛著兩盞長年不滅的煤油燈。
這裡離鐵十字俱樂部不遠,來往的大多是退役軍人、窮騎士、僱傭槍術師和一些不願透露姓氏的老傢伙。
他們喝酒很安靜。
不像碼頭水手拍桌大笑,也不像貴族沙龍里用笑聲遮掩刀子。
這裡的人說話前總會先看門,看窗,看樓梯,再看對方的手。
倫德年輕時很喜歡這種地方。
現在仍舊不討厭。
只是他的左臂在陰雨天會疼,疼得像有一根生鏽的細針,從骨縫裡慢慢往外挑。
樓梯響起腳步聲。
一個戴舊氈帽的矮胖男人走上來,懷裡夾著報紙,脖子上圍著褪色紅圍巾。
他沒看倫德,先去櫃檯要了一杯熱朗姆酒,又和老闆娘抱怨了兩句炭價,這才晃晃悠悠走到角落坐下。
「你遲到了。」倫德道。
矮胖男人攤手:「老朋友,冬天的馬車就像年邁的議員,看起來還在動,其實每一步都想停下來咳嗽。」
「少廢話。」
「你還是這麼沒情趣。」
男人把報紙放到桌上,推過去。
倫德沒有碰:「東西呢?」
「都在報紙里。」男人喝了口酒,眯起眼。
「先說好,你打聽的兩樣東西,月相銀髓,沉眠者脊液,都不是普通黑市材料。問它們,比問某個貴族夫人的情人名單還危險。」
倫德拿起報紙。
報紙是今天的《維多利亞晨訊》,頭版仍在吹捧圖索爾家族西北大捷。
翻到第三頁,夾縫裡有一張薄薄的羊皮紙,字跡很小,用的是鐵血結社內部的簡碼。
倫德掃了一眼,眉頭慢慢皺起。
矮胖男人道:「看明白了?」
「月相銀髓,最近三年公開交易記錄只有兩次。」倫德沉聲道,「一次被藥劑研究院買走,一次流入西境某個子爵家族。」
「準確地說,是老布蘭登子爵。」矮胖男人補充。
「他家祖上出過一位四階獵魔人,庫房裡總有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不過那老東西去年死了,現在幾個兒子正為繼承權打得頭破血流。你若想買,不如直接帶槍去搶。」
倫德繼續往下看:「沉眠者脊液,沒有公開交易記錄。」
「這東西更麻煩。」矮胖男人壓低聲音。
「它不是礦物,也不是常規異種材料。必須從特定污染狀態下的沉眠者身上抽取,還得保持夢境活性,換句話說,它通常出現在貴族密室、邪教祭壇,或者某些瘋藥劑師的實驗床上。」
倫德臉色更沉。
「很多子爵家族也沒有?」
「很多子爵家族連名字聽過都算不錯。」矮胖男人笑了笑。
「你以為貴族庫房都是寶山?大多數只是舊家具、祖傳盔甲和不肯承認過時的禮儀。
真正有非凡材料儲備的,至少得有穩定藥劑師、自己的獵場、長期污染處理渠道,還得幾代人捨得往裡面填錢。」
他用手指點了點桌面。
「有是有,但都是壓箱底的,拿出來一次,就少一次。除非你能救他們全家,或者讓他們覺得不給你會死。」
倫德沒有說話。
矮胖男人打量他:「你那個學生要晉升三階?」
倫德眼神一冷。
「別這麼看我。」矮胖男人舉起雙手,「月相銀髓和沉眠者脊液同時出現,傻子也知道是某條三階魔藥路線的輔材。你放心,我沒往外說,鐵血結社雖然窮得只剩骨頭,但骨頭還硬。」
倫德把羊皮紙折起,塞進內袋。
「海外呢?」
「問了。」矮胖男人道。
「自由港那邊倒是可能有,但價格會讓你想把自己的腿賣掉,而且最近海路不穩,南大路殖民地附近有幾股海盜換了旗,背後像是有人出錢。材料就算找得到,送過來也得兩個月以上。」
「兩個月太久。」
「那就只能找本地貴族。」
倫德端起黑啤,終於喝了一口。
酒很苦。
他想起西倫在瀑布下練槍的樣子。
那個年輕人總是很安靜,痛到指節發白,也很少發出聲音。
倫德見過太多天才,熾烈的、驕傲的、瘋狂的、短命的。
西倫不太一樣,他像一塊壓在深水裡的鐵,外面看不見火,裡面卻一直燒。
這樣的人若被逼得太急,會自己去找最危險的路。
倫德不希望他走到那一步。
「還有一件事。」矮胖男人忽然道。
倫德抬眼。
「你讓我順帶打聽黑死教。」男人從懷裡取出一隻小鐵盒,沒有打開,只用掌心壓著,「這東西比材料更麻煩。」
倫德的右手落在桌邊,指尖離酒杯只有半寸。
這是他隨時能出槍的距離。
雖然今天他沒帶長槍。
矮胖男人看出他的動作,嘆了口氣:「老朋友,我若想害你,就不會挑這個地方。這裡至少有七個人欠過你的命。」
倫德淡淡道:「說。」
「黑死教不是近幾年才出現的。」矮胖男人道。
「維多利亞官方記錄里,它像是南區瘟疫之後冒出來的瘋教團。但鐵血結社舊檔案里,三十年前就有類似組織的影子。那時他們不叫黑死教,而叫『慈悲醫師會』。」
倫德眉頭動了一下。
「他們專門追逐兩類人。」男人伸出兩根短粗手指。
「第一類,天生能承載污染卻不立刻崩潰的病人。第二類,生命力異常強、血脈穩定、對邪神殘念有抵抗的人。」
西倫的臉在倫德腦中一閃而過。
矮胖男人繼續道:「二十多年前,他們在東海岸追過一個人,檔案殘缺,只留下幾個代號。」
他瞧了眼倫德,似乎覺得這裡面的東西,或許和倫德有關。
他打開鐵盒。
裡面不是文件,而是一枚舊銅片。
銅片上刻著一隻閉合的眼睛,眼睛下方有一行很淺的字,像被人用刀故意刮掉過,只剩最後兩個音節。
倫德看清那殘字時,呼吸忽然停了半拍。
「你認識?」矮胖男人問。
倫德沒有回答。
他伸手拿起銅片。
銅片很舊,邊緣發黑,帶著一種乾燥的藥草味。
那行殘字不像維多利亞本地文字,更像南大路沿海混雜語。
倫德盯著那枚銅片,看了很久。
酒館二樓的火爐燒得不旺,煤塊里偶爾迸出一點暗紅火星,照在他臉上,又很快滅下去。
矮胖男人沒有催促。
他認識倫德很多年。
這位老槍術師年輕時脾氣比現在更硬,出槍快,喝酒也快,遇事從不拖泥帶水,哪怕面對貴族軍官,也敢把杯子砸在對方臉上。
可現在,倫德看著一枚舊銅片,卻像是被人用釘子釘在椅子上。
那不是害怕。
更像是被埋了許多年的墳,忽然讓一場冬雨沖開了土。
矮胖男人低聲道:「上面的殘字,你到底認不認識?」
倫德把銅片放回鐵盒。
他手指很穩。
只有左臂藏在桌下,輕輕抽搐了一下。
「像我父親的名字。」
矮胖男人端杯的動作停住。
酒館裡依舊安靜。
樓下有人低聲談論北區的火銃價格,壁爐旁的老兵翻了一頁報紙,吧檯後老闆娘把酒杯擦得吱吱作響。
這些聲音全都很遠。
矮胖男人慢慢放下杯子:「你父親?」
倫德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
南郊的街比維多利亞城內窄,霧也更低,馬車駛過時,車輪碾著結冰的泥水,像碾過一片腐爛的葉子。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想起那個男人的臉。
或者說,他一直逼自己不要想。
父親總穿灰色舊外套,袖口磨得發白,左手拎著工具箱,右手拿菸斗。
走路時肩膀微微塌著,看起來像城裡最常見的帳房、修表匠、藥房雜役,又像任何一個在人群里被擠碎也不會有人多看一眼的中年男人。
倫時候曾經以為父親真的很弱。
弱到鄰居醉漢踢翻家門前的木桶,他也只是笑著賠禮。
弱到稅務員多收三枚銀便士,他也把錢交出去。
弱到有一次街頭混混搶了母親買麵包的銅子,他追出半條街,最後卻只是把混混堵在巷口,低聲說了幾句,便讓對方跑了。
父親第二天照舊坐在窗邊修一隻懷表,灰白的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溫和得像從沒見過血。
「你父親叫什麼?」矮胖男人問。
倫德收回視線:「羅伊·喬治。」
矮胖男人下意識看向鐵盒。
銅片上殘留的兩個音節,正好是一個名字的後半截。
喬治。
字跡被刮掉了前面部分。
只有姓,沒有名。
倫德沉聲道:「小時候我不明白,現在看來,他是在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