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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圖索爾近衛

2026-09-10 21:40:31 作者: 潛水的白鯨

  就在這時,街上傳來急促的鈴聲。

  不是普通馬車鈴,而是巡街警哨。

  裁縫鋪里的人同時轉頭。

  窗外行人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推開,紛紛退到街道兩側。

  賣牡蠣湯的老婦趕緊把爐子往後拖,酒攤老闆一腳踢開擋路的木桶,兩個工人抓起沒吃完的土豆,貼著牆站直。

  馬蹄聲從霧裡傳來。

  沉,齊,硬。

  像一排鐵錘敲在石板上。

  一隊騎兵從街口出現。

  他們穿深紅與黑色相間的騎裝,肩甲擦得發亮,背後披著短斗篷。

  每個人腰間都掛著騎槍,手裡橫持長槍,槍尖寒光在冬日薄陽下微微閃爍。

  馬匹高大,鼻孔噴著白氣,蹄鐵踩過水窪,濺起的泥點落到路邊人的褲腳上,卻沒人敢動。

  隊伍中央,有一面圖索爾家族旗幟。

  鐵灰底色,紅色長槍貫穿荊棘。

  羅德走到窗邊,聲音壓低:「圖索爾近衛隊。」

  西倫看著那支隊伍。

  騎士們沒有刻意驅趕行人。

  但他們前進本身就是驅趕。

  一名挑貨的小販退得慢了些,扁擔一端晃出半尺,擋在最外側騎士馬前。

  那騎士連眼皮都沒抬,長槍斜斜一撥,扁擔斷成兩截,貨筐翻倒,蘋果滾了一地。

  小販臉色煞白,撲通跪下。

  騎士仍舊向前。

  馬蹄踩碎了兩個蘋果,紅白果肉濺在泥水裡,像被碾爛的肉。

  鋪子裡沒人說話。

  片刻後,那個吃土豆的工人隔著窗低罵:「狗娘養的。」

  他聲音極低。

  但身旁的同伴仍舊一把捂住他的嘴。

  「不要命了?那是圖索爾近衛!」

  

  另一個人顫聲道:「聽說他們從小泡藥浴,骨頭裡都嵌了秘銀粉,火銃打上去只留白印。」

  「槍彈不入算什麼。」酒攤老闆縮在爐子後,「我聽過一個老兵說,他們沖陣時能頂著炮火跑三十步。三十步啊,夠把你的腦袋挑在槍尖上了。」

  「那都是給貴族老爺賣命的怪物。」

  「閉嘴!」

  議論聲像地溝里的水,壓得低,卻到處都在流。

  西倫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名騎士身上。

  那人比其他騎士年長,臉頰有一道斜疤,騎在馬上時背脊筆直,手指搭著長槍,呼吸平穩到近乎沒有起伏。

  隊伍經過裁縫鋪前,他似乎察覺到什麼,側眸朝窗內看了一眼。

  兩人的視線隔著玻璃短暫相觸。

  騎士沒有停。

  西倫也沒有移開目光。

  「二階非凡者麼……」

  直到馬蹄聲漸遠,街市才像憋久了氣的人,緩緩重新活過來。

  老婦扶起爐子,小販跪在地上撿爛蘋果,酒攤老闆罵罵咧咧地清理泥水,但每個人都不再提剛才那隊騎兵。

  老裁縫把袖針插回軟墊:「先生,禮服下午可以改好。」

  「來得及?」

  「赴圖索爾家宴會,當然來得及。」老裁縫道,「在維多利亞,裁縫可以讓窮人等三天,但不能讓貴族等一小時。」

  西倫看向鏡中的黑色禮服。

  很合身。

  也很安靜。

  像一層為談判準備的皮膚。

  他脫下禮服,重新換回常服。

  離開裁縫鋪時,老太太忽然又開口:「年輕先生。」

  西倫回頭。

  老太太望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有種奇異的清醒:「圖索爾家的門很高,進去時別低頭。你若低了第一次,後面每一道門都要低。」

  西倫沉默片刻,輕輕頷首。

  街外寒風迎面吹來。

  羅德跟在身側:「少爺,那支近衛隊應該是從主宅調來的。」


  「嗯。」

  「秋狩前調近衛進城,不像普通換防。」

  「當然不是。」

  西倫踩過被馬蹄碾碎的蘋果。

  甜膩的果香混著泥水和煤煙,貼著地面散開。

  「那是奧因給整座北區看的刀。」

  同一時間,南郊。

  倫德沒有去訓練棚。

  他坐在一間老酒館的二樓,面前放著一杯沒有動過的黑啤。

  酒館名叫「斷劍與鐵杯」,招牌舊得看不清字,門口掛著兩盞長年不滅的煤油燈。

  這裡離鐵十字俱樂部不遠,來往的大多是退役軍人、窮騎士、僱傭槍術師和一些不願透露姓氏的老傢伙。

  他們喝酒很安靜。

  不像碼頭水手拍桌大笑,也不像貴族沙龍里用笑聲遮掩刀子。

  這裡的人說話前總會先看門,看窗,看樓梯,再看對方的手。

  倫德年輕時很喜歡這種地方。

  現在仍舊不討厭。

  只是他的左臂在陰雨天會疼,疼得像有一根生鏽的細針,從骨縫裡慢慢往外挑。

  樓梯響起腳步聲。

  一個戴舊氈帽的矮胖男人走上來,懷裡夾著報紙,脖子上圍著褪色紅圍巾。

  他沒看倫德,先去櫃檯要了一杯熱朗姆酒,又和老闆娘抱怨了兩句炭價,這才晃晃悠悠走到角落坐下。

  「你遲到了。」倫德道。

  矮胖男人攤手:「老朋友,冬天的馬車就像年邁的議員,看起來還在動,其實每一步都想停下來咳嗽。」

  「少廢話。」

  「你還是這麼沒情趣。」

  男人把報紙放到桌上,推過去。

  倫德沒有碰:「東西呢?」

  「都在報紙里。」男人喝了口酒,眯起眼。

  「先說好,你打聽的兩樣東西,月相銀髓,沉眠者脊液,都不是普通黑市材料。問它們,比問某個貴族夫人的情人名單還危險。」

  倫德拿起報紙。

  報紙是今天的《維多利亞晨訊》,頭版仍在吹捧圖索爾家族西北大捷。

  翻到第三頁,夾縫裡有一張薄薄的羊皮紙,字跡很小,用的是鐵血結社內部的簡碼。

  倫德掃了一眼,眉頭慢慢皺起。

  矮胖男人道:「看明白了?」

  「月相銀髓,最近三年公開交易記錄只有兩次。」倫德沉聲道,「一次被藥劑研究院買走,一次流入西境某個子爵家族。」

  「準確地說,是老布蘭登子爵。」矮胖男人補充。

  「他家祖上出過一位四階獵魔人,庫房裡總有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不過那老東西去年死了,現在幾個兒子正為繼承權打得頭破血流。你若想買,不如直接帶槍去搶。」

  倫德繼續往下看:「沉眠者脊液,沒有公開交易記錄。」

  「這東西更麻煩。」矮胖男人壓低聲音。

  「它不是礦物,也不是常規異種材料。必須從特定污染狀態下的沉眠者身上抽取,還得保持夢境活性,換句話說,它通常出現在貴族密室、邪教祭壇,或者某些瘋藥劑師的實驗床上。」

  倫德臉色更沉。

  「很多子爵家族也沒有?」

  「很多子爵家族連名字聽過都算不錯。」矮胖男人笑了笑。

  「你以為貴族庫房都是寶山?大多數只是舊家具、祖傳盔甲和不肯承認過時的禮儀。

  真正有非凡材料儲備的,至少得有穩定藥劑師、自己的獵場、長期污染處理渠道,還得幾代人捨得往裡面填錢。」

  他用手指點了點桌面。

  「有是有,但都是壓箱底的,拿出來一次,就少一次。除非你能救他們全家,或者讓他們覺得不給你會死。」

  倫德沒有說話。

  矮胖男人打量他:「你那個學生要晉升三階?」

  倫德眼神一冷。

  「別這麼看我。」矮胖男人舉起雙手,「月相銀髓和沉眠者脊液同時出現,傻子也知道是某條三階魔藥路線的輔材。你放心,我沒往外說,鐵血結社雖然窮得只剩骨頭,但骨頭還硬。」


  倫德把羊皮紙折起,塞進內袋。

  「海外呢?」

  「問了。」矮胖男人道。

  「自由港那邊倒是可能有,但價格會讓你想把自己的腿賣掉,而且最近海路不穩,南大路殖民地附近有幾股海盜換了旗,背後像是有人出錢。材料就算找得到,送過來也得兩個月以上。」

  「兩個月太久。」

  「那就只能找本地貴族。」

  倫德端起黑啤,終於喝了一口。

  酒很苦。

  他想起西倫在瀑布下練槍的樣子。

  那個年輕人總是很安靜,痛到指節發白,也很少發出聲音。

  倫德見過太多天才,熾烈的、驕傲的、瘋狂的、短命的。

  西倫不太一樣,他像一塊壓在深水裡的鐵,外面看不見火,裡面卻一直燒。

  這樣的人若被逼得太急,會自己去找最危險的路。

  倫德不希望他走到那一步。

  「還有一件事。」矮胖男人忽然道。

  倫德抬眼。

  「你讓我順帶打聽黑死教。」男人從懷裡取出一隻小鐵盒,沒有打開,只用掌心壓著,「這東西比材料更麻煩。」

  倫德的右手落在桌邊,指尖離酒杯只有半寸。

  這是他隨時能出槍的距離。

  雖然今天他沒帶長槍。

  矮胖男人看出他的動作,嘆了口氣:「老朋友,我若想害你,就不會挑這個地方。這裡至少有七個人欠過你的命。」

  倫德淡淡道:「說。」

  「黑死教不是近幾年才出現的。」矮胖男人道。

  「維多利亞官方記錄里,它像是南區瘟疫之後冒出來的瘋教團。但鐵血結社舊檔案里,三十年前就有類似組織的影子。那時他們不叫黑死教,而叫『慈悲醫師會』。」

  倫德眉頭動了一下。

  「他們專門追逐兩類人。」男人伸出兩根短粗手指。

  「第一類,天生能承載污染卻不立刻崩潰的病人。第二類,生命力異常強、血脈穩定、對邪神殘念有抵抗的人。」

  西倫的臉在倫德腦中一閃而過。

  矮胖男人繼續道:「二十多年前,他們在東海岸追過一個人,檔案殘缺,只留下幾個代號。」

  他瞧了眼倫德,似乎覺得這裡面的東西,或許和倫德有關。

  他打開鐵盒。

  裡面不是文件,而是一枚舊銅片。

  銅片上刻著一隻閉合的眼睛,眼睛下方有一行很淺的字,像被人用刀故意刮掉過,只剩最後兩個音節。

  倫德看清那殘字時,呼吸忽然停了半拍。

  「你認識?」矮胖男人問。

  倫德沒有回答。

  他伸手拿起銅片。

  銅片很舊,邊緣發黑,帶著一種乾燥的藥草味。

  那行殘字不像維多利亞本地文字,更像南大路沿海混雜語。

  倫德盯著那枚銅片,看了很久。

  酒館二樓的火爐燒得不旺,煤塊里偶爾迸出一點暗紅火星,照在他臉上,又很快滅下去。

  矮胖男人沒有催促。

  他認識倫德很多年。

  這位老槍術師年輕時脾氣比現在更硬,出槍快,喝酒也快,遇事從不拖泥帶水,哪怕面對貴族軍官,也敢把杯子砸在對方臉上。

  可現在,倫德看著一枚舊銅片,卻像是被人用釘子釘在椅子上。

  那不是害怕。

  更像是被埋了許多年的墳,忽然讓一場冬雨沖開了土。

  矮胖男人低聲道:「上面的殘字,你到底認不認識?」

  倫德把銅片放回鐵盒。

  他手指很穩。

  只有左臂藏在桌下,輕輕抽搐了一下。

  「像我父親的名字。」

  矮胖男人端杯的動作停住。

  酒館裡依舊安靜。


  樓下有人低聲談論北區的火銃價格,壁爐旁的老兵翻了一頁報紙,吧檯後老闆娘把酒杯擦得吱吱作響。

  這些聲音全都很遠。

  矮胖男人慢慢放下杯子:「你父親?」

  倫德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

  南郊的街比維多利亞城內窄,霧也更低,馬車駛過時,車輪碾著結冰的泥水,像碾過一片腐爛的葉子。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想起那個男人的臉。

  或者說,他一直逼自己不要想。

  父親總穿灰色舊外套,袖口磨得發白,左手拎著工具箱,右手拿菸斗。

  走路時肩膀微微塌著,看起來像城裡最常見的帳房、修表匠、藥房雜役,又像任何一個在人群里被擠碎也不會有人多看一眼的中年男人。

  倫時候曾經以為父親真的很弱。

  弱到鄰居醉漢踢翻家門前的木桶,他也只是笑著賠禮。

  弱到稅務員多收三枚銀便士,他也把錢交出去。

  弱到有一次街頭混混搶了母親買麵包的銅子,他追出半條街,最後卻只是把混混堵在巷口,低聲說了幾句,便讓對方跑了。

  父親第二天照舊坐在窗邊修一隻懷表,灰白的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溫和得像從沒見過血。

  「你父親叫什麼?」矮胖男人問。

  倫德收回視線:「羅伊·喬治。」

  矮胖男人下意識看向鐵盒。

  銅片上殘留的兩個音節,正好是一個名字的後半截。

  喬治。

  字跡被刮掉了前面部分。

  只有姓,沒有名。

  倫德沉聲道:「小時候我不明白,現在看來,他是在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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