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收槍上岸。
遠處,霧氣漸散,冬日陽光落在濕冷岩石上,映出一層蒼白光澤。
他披上外套,體內寒息緩慢收攏。
這半年裡,他的實力穩步提升,北區也表面安穩。
但越是如此,越說明下一場風暴不會小。
傍晚,西倫回到兄弟會府邸。
羅德已經在書房等候。
壁爐燒得很旺,桌上擺著三摞文件:北區帳目、圖索爾情報、易化藥劑材料搜尋進度。
西倫坐下後,先拿起材料進度。
羅德道:「藍紋骨粉、白焰根、黑水銀鹽都已經入庫,保存情況良好。剩下月相銀髓和沉眠者脊液仍舊沒有確切來源。不過今日圖索爾那邊送來消息,說三長老明晚想請您赴宴。」
「理由?」
「感謝您半年來為圖索爾污染者做治療。另外,他們提到庫房裡新整理出一批從密語唱詩班據點繳獲的材料,其中有幾件需要您幫忙鑑定。」
西倫翻文件的動作停住。
羅德低聲道:「可能是誘餌。」
「當然是。」
「那您去嗎?」
「去。」
西倫放下文件,「帶上普通禮服,不帶兄弟會護衛。」
羅德微驚:「少爺?」
「帶護衛進圖索爾宴會沒有意義。」西倫道,「如果他們真想動手,四個槍手和四十個槍手區別不大。相反,我一個人去,奧因反而更願意談。」
「那暗線?」
「雷娜布在外圍,只記錄進出人員,不靠近莊園。」
羅德點頭記下。
西倫又拿起圖索爾情報。
上面有奧斯頓最近的行軍路線,有秋狩獵場的初步名單,也有奧因舊部活動痕跡。
許多線索分開看都不起眼,放在一起卻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
「奧斯頓那邊有消息嗎?」
「西北戰事順利,但他短時間內恐怕回不來。」羅德道,「密語唱詩班殘部一直在游擊襲擾,像是故意拖住他。」
西倫指尖輕輕點著桌面。
奧因要動手。
時間大概率就在秋狩。
他知道,自己現在最好的選擇是旁觀。
兄弟會剛穩,易化藥劑未成,三階晉升還只是準備階段。
他沒理由為了圖索爾家族的權力更替,把自己提前扔進風暴中心。
可問題是,風暴從不在乎旁觀者願不願意靠近。
尤其當他需要的材料,可能就在風暴眼裡。
羅德看著他的神情,輕聲道:「少爺,是否提前向奧斯頓示警?」
西倫沉默了一會兒。
壁爐里木柴劈啪作響。
「沒有證據的提醒,只會讓我們同時得罪奧因和圖索爾長老會。」
「那就不管?」
「先等。」
西倫抬眼:「我要知道奧因手裡到底有沒有那兩種材料,也要知道他想用它們換什麼。」
羅德明白了。
少爺不是不管,而是不急著下場。
沒有價碼之前,任何表態都是浪費。
「另外,聯繫倫德老師。」西倫繼續道,「請他通過鐵血結社詢問月相銀髓和沉眠者脊液的消息。不要只問主城,海外渠道也問。」
「是。」
「黑市那邊繼續放煙霧。可以讓人散出消息,說我收集這些材料是為了替武裝暴動黨處理污染藥劑,不要讓人聯想到三階晉升。」
「明白。」
羅德合上筆記本,正要離開,又想起一事:「少爺,還有一封來自林克家族的信。」
西倫接過。
信封上是黛西斯的家族印泥。
他拆開後,裡面只有幾行字。
林克家族內部已漸漸穩定。
蘇茜沒有回去。
但有人在南方港口見過一個疑似她的女孩,買了去海上自由港的船票。
信的最後,黛西斯寫道:
「若她日後遇見您,請告訴她,我沒有再恨她。」
西倫看著那句話,沉默片刻,將信紙重新折好。
窗外夜色漸深。
遠處北區街燈一盞盞亮起,煤氣燈的昏黃光暈在霧裡散開,像無數漂浮的眼睛。
有人在酒館裡慶祝圖索爾又打了勝仗。
有人在巷子裡低聲販賣違禁藥劑。
有人坐在馬車中奔赴宴會。
有人躲在地下室里縫合新的怪物。
而西倫坐在書房中,把易化藥劑配方、圖索爾秋狩名單、鐵血結社聯絡方式依次擺開。
三張紙。
三條線。
每一條都通向更深的陰影。
他伸手撥了撥壁爐里的木柴。
火焰猛地竄高,照亮他平靜的臉。
「羅德。」
「少爺。」
「從明天開始,府邸進入二級戒備。所有外來信件先過淨化粉,飲水和食物增加一次檢測。庫梭的槍手分兩班巡邏,雷娜的人盯住圖索爾駐地、黑市材料商和武裝暴動黨據點。」
「是。」
「還有。」
西倫收起三張紙,聲音很輕。
「準備一套赴宴禮服。」
羅德微微躬身:「您要什麼顏色?」
西倫看向窗外。
霧氣深處,圖索爾家族駐地方向隱約有探燈掃過夜空。
像一頭巨獸睜開了眼。
「黑色。」
他道。
「耐髒。」
……
第二日上午,北區的霧散得很慢。
煤氣燈到了九點仍未完全熄滅,昏黃的光貼著潮濕石板路,一圈一圈暈開。
馬車碾過昨夜殘雨留下的水窪,車輪捲起黑泥,濺在路邊報童的鞋面上。
報童只罵了一句,又立刻把凍紅的手攏進袖口,扯著嗓子喊道:「西北大捷!圖索爾騎兵擊潰叛軍!貴族議會追加嘉獎!」
聲音在街巷裡撞來撞去。
西倫坐在馬車裡,隔著車窗望向外面。
北區這半年變化很大。
從前這片街市像一塊發霉的麵包,貧民、酒鬼、流浪漢、黑市販子擠在一起,空氣里永遠有劣質酒、煤煙和爛菜葉的味道。
如今主街兩側多了巡邏槍手,舊貨運道重新通車,幾家被兄弟會暗中扶持的鋪子掛出新招牌,門口還擺著烤栗子和熱紅酒。
秩序不一定帶來仁慈。
但至少能讓人把刀藏進衣服里,而不是明晃晃地拎在手上。
羅德坐在對面,上放著一隻窄皮箱。
「少爺,裁縫鋪已經清場。」他低聲道,「老闆是本地人,父親曾給海軍軍官做過禮服,嘴很嚴。」
西倫收回目光:「沒必要清得太乾淨。」
羅德微怔。
「一個年輕人去赴貴族宴會,臨時挑禮服,太安靜反而引人注意。」西倫道,「街市該是什麼樣,就讓它是什麼樣。」
羅德點頭,掀起車簾吩咐車夫。
馬車沒有直接停在裁縫鋪門口,而是在前一個路口放慢。西倫下車後,沿著街市步行過去。
冬日的維多利亞有種冷硬的熱鬧。
街邊鐵爐里燒著炭,賣牡蠣湯的老婦用銅勺敲著鍋沿,白霧混著香料味升起。
兩個工人裹著油布外套,蹲在路邊吃烤土豆,手指被凍得發紫,卻仍舊捨不得把土豆吃快。
更遠處,鐘錶鋪的玻璃窗擦得很亮,裡面擺著三排懷表,每一隻都像一枚靜止的小月亮。
「先生,要不要來一杯熱杜松子酒?」酒攤老闆看見西倫的衣料,立刻笑起來,「今天冷得能把骨頭凍裂,喝一口,保證您從腳底暖到頭髮。」
西倫停下腳步。
老闆笑容更熱切。
但他很快注意到跟在旁邊的羅德,又看見遠處兩個若有若無盯著這邊的兄弟會槍手,臉上的熱切收斂了些。
「少放糖。」西倫道。
「您真有眼光。」老闆麻利地舀酒。
「外地來的紳士都愛放糖,甜得像藥水。本地人才知道,杜松子酒得辣,辣得喉嚨疼,才配得上咱們這鬼天氣。」
羅德接過杯子,用銀針試了一下。
老闆看見了,眼皮跳動,卻沒敢多嘴。
西倫喝了一口。
酒液滾燙,帶著草木辛味,入喉像一根燒紅的細線。
「最近街上很熱鬧。」他隨口道。
老闆用布擦著手:「熱鬧?您說圖索爾的人吧。那些老爺們最近天天過街,騎著高頭大馬,槍尖擦著人鼻子走。前天有個賣魚的慢了一步,魚簍被馬蹄踩爛,連賠償都不敢要。」
旁邊吃土豆的工人冷笑:「要什麼賠償?你敢攔圖索爾的馬,第二天就有人說你是邪教探子。」
老闆趕緊瞪了他一眼:「少說兩句,舌頭不想要了?」
工人哼了一聲,把土豆皮丟進泥水裡。
西倫神情平靜:「他們清剿邪教,街上不該更安全嗎?」
老闆嘆氣:「安全是安全了。以前晚上出門怕遇見黑幫,現在晚上出門怕遇見巡隊,反正都是怕,只是怕的東西換了名字。」
這話很輕。
說完,他立刻低頭去擦爐子,仿佛剛才只是爐火劈啪響了一聲。
西倫把酒杯放回攤上,留下兩枚銅便士。
老闆看著多出來的一枚,手指微微一頓,隨即露出笑:「先生一路順風。去宴會的話,別穿灰色,今年貴族圈子裡忌諱灰色。說是像喪服,又不夠莊重。」
羅德看了老闆一眼。
西倫問:「誰說的?」
「還能是誰,貴族夫人們說的。」老闆壓低聲音,「她們坐在帶帘子的馬車裡,嘴比報紙還快。」
西倫笑了笑,轉身繼續向前。
裁縫鋪在街角,門頭是暗綠色的,銅牌上刻著「費爾南德製衣」。
門口站著一個身材瘦高的老裁縫,頭髮梳得整齊,鼻樑上架著金邊眼鏡。
他看見西倫,微微彎腰:「先生,布料已經備好。」
鋪子裡沒有被徹底清空。
兩個挑選手套的年輕職員站在壁櫃旁,低聲比較羊皮和鹿皮;一名中年婦人帶著兒子改制服,男孩不斷扯領口,被婦人拍了好幾下手背;靠窗的位置,還有一位穿黑裙的老太太坐著等帽子,膝上放著一隻舊皮包。
西倫進門時,幾道目光都落了過來。
北區如今很少有人不認識兄弟會的那位年輕首領。
即便沒見過臉,也見過畫像,聽過傳聞。
有人說他在灰水河上殺了海獸,有人說他在南區鐘樓一個人打穿黑死教,還有人說他能讓雨水倒著流,讓死人重新閉嘴。
流言總比事實更有胃口。
老裁縫顯然也聽過這些,但他的手很穩。
他取出三套黑色禮服。
「這套是傳統燕尾服,適合正式晚宴。肩線硬,腰收得緊,會顯得身形更挺拔。」老裁縫的手指拂過布料。
「這套用了南方羊毛,顏色更沉,燈下不會泛藍,最後一套略短,方便行動,袖口留了暗扣,若先生需要攜帶懷表、或其他小物件,會更妥帖。」
羅德看向第三套。
西倫也看向第三套。
老裁縫像是什麼都沒說過,只是微微垂眼:「圖索爾家族宴會規矩森嚴,禮服太新會顯得冒失,太舊又顯得輕慢。這一套剛好。」
西倫伸手摸了摸料子。
觸感厚實,細密,內襯滑而不浮。
「試試。」
帘子拉上,鋪子裡的聲音被隔開一半。
羅德站在一旁,替他接過外套。
西倫脫下常服時,鏡子裡映出上身橫亘的舊傷。
槍傷、撕裂傷、污染灼痕、搏擊留下的淤痕,有些已經淡去,有些仍像陰影一樣伏在皮膚下面。
老裁縫的視線只停了一瞬。
他沒有驚訝,也沒有恭維,只像面對一匹有瑕疵卻昂貴的布,認真判斷每一道線該落在哪裡。
「先生肩背比普通紳士厚,腰卻窄,成衣不容易合身。」他拿起軟尺,「右臂活動幅度要留大一些?」
西倫看了他一眼。
老裁縫扶了扶眼鏡:「常握槍杖的人,右肩落點不同。」
「留。」
「左肋需要內袋嗎?」
「要。」
「多深?」
「能放一支短銃。」
老裁縫手指停住。
鋪子另一頭,男孩又抱怨領口勒人,被婦人壓低聲音訓斥。
玻璃窗外,一輛賣花車緩緩經過,白玫瑰被凍得邊緣發青。
老裁縫繼續記尺寸:「短銃會破壞腰線。」
「那就破壞。」
「明白。」
換好禮服,西倫走出試衣簾。
鋪子裡安靜了一瞬。
黑色禮服壓住了他身上原本屬於北區的冷厲氣息,使他看起來更像一位年輕的學者,或某個沒落貴族家中不太合群的繼承人。
可當他抬眼時,那種平靜又讓人本能地避開視線。
老太太端詳片刻,忽然道:「黑色好。」
老裁縫皺眉:「瑪莎夫人。」
老太太不理他,只對西倫道:「年輕先生,去圖索爾家赴宴,黑色比紅色好。紅色是給他們自己人穿的。外人穿紅色,像把脖子伸進繩套里。」
羅德神色微動。
西倫問:「您去過圖索爾宴會?」
老太太摸著膝上的舊皮包,笑了笑:
「年輕時給他們家一位小姐做過帽子,那時候圖索爾還沒現在這麼威風,宴會上卻已經沒人敢大聲咳嗽。
他們家的男人喜歡馬、槍和勝利,女人喜歡寶石、姓氏和秘密。
你若去那裡談事,別看牆上的畫,要看僕人的鞋。」
「為什麼?」
「畫是給客人看的,鞋是走過真實地方的。」老太太道,「哪個廳剛擦過血,哪個走廊剛換過崗,僕人的鞋底比主人嘴裡誠實。」
老裁縫低咳一聲,像是提醒她別再說。
西倫卻認真點頭:「受教了。」
老太太擺擺手:「我只是老了,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