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侍從入內,低聲道:「三長老,前線急報,奧斯頓族長昨夜擊潰密語唱詩班西北禮拜所,俘獲二十七人,繳獲污染器物十一件。貴族議會已經派人送去嘉獎。」
奧羅臉色瞬間難看。
奧因卻只是點頭:「知道了。」
侍從退下。
書房門重新合攏。
奧羅壓低聲音:「他聲望又漲了。」
「所以我們更要快。」
奧因把懷表放回胸前口袋,動作緩慢而穩。
雨停了。
窗外的雲層裂開一線,灰白天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那張溫和面孔切成明暗兩半。
「奧羅。」
「父親。」
「你以後會聽到很多人罵我。」奧因道,「他們會說我陰險、冷血、背叛家族,會說我不配坐上那個位置。」
奧羅立刻道:「他們不敢。」
「他們會。」奧因淡淡一笑,「只要我贏了,他們就只能在心裡罵。只要我輸了,他們會站在我的屍體旁邊罵。」
奧羅沉默。
奧因看著兒子,聲音放緩了一些:「別害怕這些聲音。權力不是獎賞,不是別人覺得你配,你才能拿。權力是刀柄,誰握住,誰才有資格談未來。」
奧羅低頭:「我記住了。」
「去吧。」
奧羅行禮離開。
書房裡只剩奧因一人。
他坐在椅中,取出那塊舊懷表,輕輕打開。
破損的畫像里,父親的笑容已經模糊。
奧因看了很久。
「您當年留了別人一命。」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被窗外殘雨吞沒。
「我不會。」
同一時間,南郊。
瀑布轟鳴。
冰冷水流從十餘米高處砸落,撞在岩石上碎成白霧,震得山谷都在微微發顫。
西倫站在瀑布下方,雙腳踩進濕滑石縫,黃金大槍橫在掌中。
水流砸在肩背上,像無數鐵錘連續落下。
他閉著眼。
玄陰吐納法在體內一遍遍運轉,寒息借著瀑布的冷意滲入骨縫,每一次呼吸都帶來尖銳刺痛。
大雷音呼吸法則在水聲里尋找節奏,胸腔內震動如悶雷滾過,將砸落的水勢一點點化為鍛體壓力。
倫德坐在遠處岩石上,披著舊大衣,左臂仍舊纏著繃帶。
他看了一會兒,冷聲道:「槍尖別抖。」
瀑布聲很大。
但西倫聽見了。
他緩緩調整手腕。
黃金大槍的槍尖在急流中一點點穩定下來,水流被分水天賦切開,又在他刻意壓制下重新砸回槍桿。
借天賦避開壓力很容易。
難的是明明可以避,卻偏要承受。
倫德看著他,眼神複雜。
這小子成長太快。
快到讓人欣慰,也快到讓人不安。
「赤星不是讓你用來耍威風的。」倫德道,「它是最後一槍。最後一槍的意思,是你刺出去之前,就要想清楚自己可能沒有第二次機會。」
西倫睜開眼。
水珠沿睫毛滾落,他眸色沉靜。
「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倫德罵道,「你最近做的事,哪件不是把自己往死里扔?」
西倫沒有反駁。
倫德哼了一聲:「繼續。今天不刺滿三百槍,不准吃飯。」
西倫抬槍。
寒息、大雷音內震、肉身勁力,同時向槍尖匯聚。
水幕之中,一點暗紅光芒悄然凝成。
轟!
黃金大槍刺出。
瀑布下方的水流被瞬間貫穿,白色水霧向兩側炸開,遠處岩壁上多出一個拇指粗細的深孔。
西倫收槍,呼吸微亂。
倫德眯起眼,嘴上仍不饒人:「太散。」
西倫點頭,再次抬槍。
轟鳴聲里,他的身影一次次被瀑布吞沒,又一次次穩住。
南郊偏僻,北區喧囂傳不到這裡。
權力、陰謀、幫派、邪教、貴族,都像被水聲隔在山谷之外。
西倫需要這種地方。
他需要把所有雜音壓下去。
因為他很清楚,真正的危險從不會因為一場勝利消失。
它只會換一張臉,換一個名字,在更遠處等著他。
時間在瀑布聲里流得很慢。
慢到每一天都像前一天的重複。
清晨五點,西倫起身,服下稀釋後的陰靈源水,先以月憶冥想法穩住精神,再用蘇茜留下的撫慰術式進入短暫寧靜。
深度冥想!
在這種情況下,他的身體可以非常迅速地恢復。
半個小時後,他去瀑布下練槍。
上午練赤星。
下午練玄陰吐納和大雷音呼吸法。
夜裡讀書、處理羅德送來的匯總情報、記錄身體變化,再用鍛骨鐵衣苦修法進行最後一輪淬鍊。
日子枯燥得近乎殘忍。
沒有宴會。
沒有美酒。
沒有女人。
也沒有掌聲。
只有水聲、寒意、疼痛、槍尖,以及每一次失敗後重新調整呼吸的漫長沉默。
兄弟會的人逐漸習慣少爺不露面。
府邸里真正處理事務的人變成羅德。
庫梭負責訓練新槍手,雷娜負責情報網,南倉、舊貨運道、碼頭暗線和巡邏隊都開始按照固定規矩運轉。
偶爾有新依附的小幫派頭目想見西倫,羅德只會溫和地告訴他們:「少爺在修行。」
起初有人不信。
他們覺得這是兄弟會故意擺架子。
直到某個夜晚,一個不知死活的黑市掮客收了密語唱詩班的錢,企圖潛入府邸後院探查。
他越過牆頭,剛落地,就看見訓練棚里亮著一盞燈。
燈下,西倫站在七口水缸之間。
水流懸在半空,像七柄透明彎刀。
那人甚至來不及喊出聲,腳邊積水便無聲纏上喉嚨,將他整個人倒吊起來。
第二天清晨,他被剝光外衣扔在北區集市口,胸前掛著一塊木牌。
「下一次,送回去的就是頭。」
從那以後,再沒人懷疑西倫是否真的還在北區。
但他仍舊很少出手。
他把更多時間留給修行。
每隔十日,他會前往圖索爾家族駐地一次,為被污染的騎士、斥候或醫師做淨化治療。
圖索爾給的報酬很豐厚。
污染結晶、古舊藥劑書、稀有礦粉、被封存的畸變生物組織,還有幾份來自密語唱詩班和猩紅進修會的戰利品清單。
奧因每次都在。
他待西倫始終客氣,客氣得像兩人從未有過衝突。
他們談治療,談污染,談北區秩序,偶爾也談奧斯頓在前線的戰績。
但誰都沒有提秋狩。
也沒有提易化藥劑。
西倫不問,奧因不說。
兩人像隔著一層薄霧走棋,誰都能看見對方的手,卻看不清棋子真正落向哪裡。
到了第三個月,圖索爾家族對外擴張的速度明顯加快。
密語唱詩班在北區外圍的三處暗堂被拔除,猩紅進修會一條秘密藥劑線被截斷,大量低階信徒和學徒被吊死在舊倉庫外。
那天清晨,整條街都是屍體。
圖索爾的雙獅旗插在倉庫頂端,黑紅旗面迎風展開,下面是一排還在滴血的絞索。
路過的居民不敢多看。
可他們繞路時,腳步卻比從前輕鬆了一些。
混亂讓人恐懼。
秩序也讓人恐懼。
只是前者會隨機吞人,後者至少會先告訴你刀在哪裡。
北區開始習慣圖索爾的存在。
貴族勢力、武裝暴動黨、兄弟會,三者之間形成一種微妙平衡。
阿爾貝不再頻繁試探西倫,只送來兩次物資和一次密信。
密信里提到,第三慈善醫院下層已經被武裝暴動黨與教會聯合清剿,但輪椅上的「病父」提前轉移,只留下大批失敗實驗體和焚燒過的資料。
閉眼烏鴉符號消失了一段時間。
西倫讀完信後,把它燒成灰,記錄了四個字。
「仍會回來。」
黑死教不會因為一處巢穴被拔掉就消失。
那種組織只要還有一個瘋子活著,就會在陰溝里重新生根。
不過眼下,他沒有餘力追到南區深處。
他的精力被更緊迫的事情占據。
第五個月末,瀑布下。
深冬的水冷得刺骨。
岩壁上掛著冰棱,水霧一吹到岸邊,就在石面結成薄薄霜花。
西倫赤足站在水中,黃金大槍斜垂,呼吸幾乎與瀑布融為一體。
倫德站在岸上,沒有像往常那樣罵他。
因為他感覺到了不同。
瀑布砸落在西倫肩背上,卻沒有讓他的身體出現任何晃動。
寒息從他體內散出,不再只是鋒利的冷,而是變得深、沉、韌,像埋在凍土下的暗河。
西倫閉眼,緩緩吸氣。
這一口氣很長。
長到瀑布聲似乎都被拉遠了。
寒意沿口鼻進入肺腑,又沿脊柱沉入四肢百骸。骨骼、筋膜、血肉、內臟,全都在同一瞬間被牽動。
他體表浮現一層極淡白霜。
下一刻,白霜碎裂。
一股更凝練的寒息從毛孔中噴薄而出,周圍飛濺的水珠在半空凝成細碎冰晶,又被轟鳴水流碾碎。
【成功完成一次氣息吐納,玄陰吐納法經驗+1!】
【技藝晉升——>大師級!】
【技藝:玄陰吐納法(大師級)】
【進度:0/4000】
西倫睜開眼,眼底像有一抹冷月沉下。
他沒有欣喜。
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緩緩握拳。
力量沒有失控。
氣息也沒有外泄。
寒意像被馴服的猛獸,安靜趴伏在身體深處,只等他一個念頭,便能咬斷敵人的骨頭。
倫德終於開口:「成了?」
「成了。」
「感覺怎麼樣?」
西倫認真想了想:「更穩。」
倫德扯了扯嘴角:「你小子突破一個大師級呼吸法,就憋出兩個字?」
「還有更冷。」
「滾。」
西倫笑了一下。
這一笑很短,很快又被瀑布水霧遮住。
倫德走近兩步,仔細打量他:「你的肉身已經快到二階極境了。」
西倫點頭:「差一點。」
「若算上你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早就超過尋常二階極境。」
倫德皺眉,「你現在真正欠缺的不是殺力,是三階層面的生命形態躍遷。」
西倫把黃金大槍插在水中:「易化藥劑還差兩種材料。」
倫德沉默片刻:「哪兩種?」
「月相銀髓,沉眠者脊液。」
倫德眉頭頓時皺得更緊。
「都不好找。」
「嗯。」
「圖索爾可能有。」
西倫看向他。
倫德冷聲道:「別用這種眼神看我,圖索爾家族打了這麼多年仗,又清剿過那麼多污染據點,庫房裡藏點稀奇東西不奇怪。但你要想清楚,從貴族手裡拿這種材料,不會便宜。」
「我知道。」
「奧因那老狗最近找你很勤?」
「十天一次。」
倫德冷笑:「他不是在找你,是在量你。量你值多少錢,量你能不能用,量你會不會擋路。」
西倫沒有否認。
瀑布聲繼續轟鳴。
倫德抬頭望著山頂積雪,聲音比方才低了些:「秋狩快到了。」
「圖索爾的秋狩?」
「嗯。貴族傳統,一群披著禮服的野獸帶著槍和獵犬去山林里證明自己還流著祖先的血。」倫德嘲諷了一句,隨即道,「今年不會太平。」
西倫問:「你聽到了什麼?」
「鐵血結社那邊有人提到,圖索爾最近在暗中調動一批舊部,名義是獵場安保,實際人員配置過重。還有幾名退役軍官突然回到主城,他們過去都跟奧因父親那一支有關係。」
西倫眼神微動。
倫德看著他:「你別裝沒聽懂。」
「奧因要動手。」
「很可能。」
「奧斯頓呢?」
「前線。」倫德道,「密語唱詩班西北殘部這時候突然活躍,把奧斯頓牽在那裡,太巧了。」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
西倫想起奧因那張永遠溫和的臉。
那人確實等得起。
也狠得下心。
「你打算摻和?」倫德問。
「不打算。」
西倫回答得很平靜。
倫德盯著他:「真的?」
「至少現在不打算。」西倫拔起黃金大槍,「圖索爾內部爭權,誰上位都不會立刻影響兄弟會。奧斯頓和我有交情,但交情還沒到讓我替他衝進貴族內鬥的程度。」
倫德點頭:「這話還算清醒。」
「不過奧因若拿我要的材料做籌碼,事情就會變得麻煩。」
「那就看價格。」
西倫望向瀑布後的陰影:「我可以交易,但不能被綁上戰車。」
倫德嗤笑:「很多人都是這麼想的,最後發現自己坐上的不是戰車,是囚車。」
西倫沒有反駁。
他當然明白。
所以他需要第二條路。
「老師。」
「說。」
「鐵血結社能幫我打聽這兩種材料嗎?」
倫德眉梢一挑:「你終於想起我還有點用?」
「您一直很有用。」
「少來。」
倫德嘴上罵著,眼裡卻沒有怒意。
他拍了拍大衣上的水霧,轉身往岸上走:「我替你問,但鐵血結社不是慈善會,真有消息,也得拿東西換。」
「我準備了報酬。」
「金鎊?」
「金鎊,藥劑,污染淨化服務,或者圖索爾近期戰利品情報。」
倫德腳步一頓,回頭看他:「你小子現在越來越像個合格的混蛋了。」
「謝謝。」
「我沒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