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的目光沒有在他身上停太久。
因為車廂里還有一股氣息。
壓得很低。
冷硬,沉穩,像藏在布下的鐵塊。
二階。
而且不是普通二階。
黑篷馬車離開倉庫,沿舊街向東。
西倫抬手。
所有槍手保持靜止。
不能在倉庫門口動手。
那裡離黑死教據點太近,一旦裡面還有隱藏力量,戰鬥會被拖成泥潭。
馬車繼續前行。
五十步。
八十步。
一百二十步。
前方是廢刑場旁邊的彎道,左右兩側堆著廢木料和破煤車,地面低洼,暗渠從街底穿過。
西倫手指落下。
砰!
第一聲槍響撕開黑夜。
最前方提燈人的腦袋猛地後仰,白口罩炸開一片紅。
另一名提燈人剛要撲向路邊,第二顆鉛彈已打進他的胸口,將他撞得倒在馬蹄前。
馬匹受驚揚蹄。
車夫猛拉韁繩。
庫梭低吼:「打腿!別打箱!」
槍聲密集炸開。
四名護衛反應極快,斗篷下亮出短刀和火銃,其中一人身上皮膚瞬間鼓起黑色筋絡,硬扛一槍後撲向左側煤棚。
西倫抬手。
排水溝里的污水驟然躍起,化作一條細線纏住他的腳踝。
那名護衛身形一滯。
下一刻,兩顆鉛彈貫入膝蓋。
他慘叫著跪倒,還沒來得及變異,庫梭已經衝出陰影,一斧砍斷他的手腕,再把淨化粉塞進傷口。
白煙騰起。
護衛喉嚨里發出不似人的嘶鳴。
另外三名護衛被槍手壓住,卻沒有立刻崩潰。他們背靠車廂,動作冷靜,顯然見慣了突襲。
其中一人吹響骨哨,尖銳聲音刺得人耳膜發痛。
車廂內,那股二階氣息終於抬起。
轟!
黑篷從內側炸開。
一道人影撞碎木板,落在馬車頂部。
那是個身材瘦長的男人,穿著黑色皮質長衣,臉上沒有鳥嘴面具,只戴了一隻銀邊圓鏡。
鏡片後,他的左眼渾濁發白,右眼卻異常清醒。
他的手裡提著一柄狹長骨刀。
刀身像從某種大型生物的腿骨打磨而成,表面布滿細小黑紋,紋路隨著呼吸微微張合。
西倫看見他的瞬間,手腕黑氣印記輕輕一燙。
男人也看向西倫藏身的方向。
像是早就知道那裡有人。
「黃金騎士。」
他的聲音嘶啞,卻很平靜。
「病父說,你會來。」
西倫從煤棚後走出。
「那他有沒有說,你會死?」
男人沒有憤怒。
他甚至笑了一下。
「死亡不是懲罰,浪費才是。」
他抬起骨刀。
「你這樣的身體,這樣的生命力,這樣的清醒程度,本該被放進更乾淨的器皿里,而不是在北區泥水中和幫派混在一起。」
「我會把你帶回去,作為新的器皿!」
西倫抽出短銃,直接扣動扳機。
砰!
男人頭顱一偏。
鉛彈擦著銀邊圓鏡飛過,在他臉上劃出一道血痕。
他笑意更深。
「你果然不愛聽這些。」
下一瞬,他從車頂消失。
不是隱身。
是速度太快。
西倫瞳孔微縮,腳下猛踏,身體向左橫移。
骨刀擦著他的肩頭斬下。
空氣被切開,發出尖細嘯聲。
西倫反手拔出短刃,鐺的一聲架住第二刀。
巨力壓來。
他腳下石板哢嚓裂開。
二階極境。
這個念頭剛升起,男人膝蓋已經撞向他腹部。
西倫體內大雷音一震,腹部筋肉瞬間繃緊。
砰!
悶響中,兩人各退一步。
男人右眼微亮。
「鍛體,寒息,雷音,還有水的味道。你比報告裡更完整。」
西倫沒有回話。
他左手甩出鎮魂釘。
男人骨刀一挑,精準擊飛鎮魂釘。可釘子飛出的同時,地面污水已經從後方捲起,悄無聲息纏向他的脖頸。
男人像背後長了眼,身體猛地下折,整個人幾乎貼著地面滑出。
水線擦過他的頭髮,割斷幾縷黑絲。
西倫目光更沉。
這人不只是力量快。
戰鬥經驗也極豐富。
另一邊,庫梭帶著槍手繼續清理護衛。灰短斗篷男人想趁亂逃跑,被雷娜從巷口一槍打中小腿,慘叫著摔進雪水裡。
馬車後方,一隻沉重鐵箱露出半角。
箱縫裡滲出淡灰色霧氣。
西倫只瞥了一眼,便知道那東西有價值。
男人也察覺到了他的視線。
「你想要沉眠者脊液?」
骨刀再次斬來。
「那不是給活人準備的。」
西倫擰身避開,短刃貼著骨刀滑出火星。他左臂肌肉鼓起,寒息順著手腕湧出,試圖凍結對方刀身。
男人手腕一抖,骨刀表面黑紋忽然張開,像無數細小嘴巴,把寒意硬生生吞掉一部分。
「污染器物。」
西倫低聲道。
「聖骨碎屑磨成的刀。」
男人語氣仍舊像在討論藥劑配方。
「並不穩定,但足夠鋒利。」
他猛地踏前,速度再漲一截。
骨刀化作灰白殘影,從上、左、右三個方向同時壓來。
西倫後退半步,從腰間抽出黃金大槍。
哢。
槍身入手的瞬間,他整個人氣息一變。
短刃適合巷戰,短銃適合突襲。
但真正能讓他把全身力量貫通出去的,始終是槍。
男人眼神第一次凝重。
西倫沒有給他重新調整的機會。
長槍橫掃。
鐺!
骨刀擋住槍鋒,男人手臂卻微微下沉。
第二槍緊隨而至。
槍尖如驟雨點落,寒息附著其上,每一次碰撞都在骨刀表面留下一層白霜。男人不斷後退,靴底在石板上刮出深痕。
「好槍術。」
他低聲贊了一句。
隨後,他胸口忽然鼓起。
皮質長衣下,像有另一顆心臟開始跳動。
咚。
咚。
咚!
第三聲落下,他身上的氣息徹底衝到二階極限,皮膚表面浮現大片灰白斑紋,右眼瞳孔縮成針尖,左眼卻流出黑色淚水。
他的速度又快了。
骨刀避開槍鋒,貼著槍桿滑向西倫手腕。
這一刀陰狠至極。
若被斬中,五指必斷。
西倫鬆開右手,槍桿隨左掌旋轉,身體順勢踏入對方懷中。大雷音內震在胸腔深處炸開,肩肘如鐵錘撞出。
砰!
男人被撞得倒飛出去,砸碎半截廢木架。
可他幾乎立刻翻身而起。
嘴角有血,笑容卻更明顯。
「你會是最好的承載。」
「廢話太多。」
西倫雙手握槍。
這一刻,周圍所有聲音都低了下去。
槍聲,慘叫,馬匹嘶鳴,污水流動,風吹廢木的響動,全都像隔了一層厚玻璃。
他的呼吸變得極慢。
寒息收束。
雷音內斂。
槍尖前方,一點暗紅光芒無聲浮現。
男人臉色終於變了。
他沒有衝上來,而是猛然轉身,朝鐵箱方向撲去。
他不是怕死。
他是要毀掉箱子。
西倫眼神冷下去。
一步踏出。
赤星。
暗紅光點在霧裡一閃。
沒有巨響。
只有一聲極輕的穿透聲。
男人身體僵在鐵箱前三步。
他低頭,看見胸口多出一個極小的洞。
洞口周圍沒有大面積撕裂,只有焦黑的邊緣和向內坍縮的血肉。
骨刀從他手中滑落。
他回過頭,右眼裡第一次浮現茫然。
「那坦……」
西倫收槍,呼吸微亂。
第二發赤星已經在體內蓄著,但沒有必要打出去。
男人跪倒在地。
西倫走到他面前,袖中鎮魂釘滑入掌心,直接刺入他的眉心。
灰白斑紋驟然收縮。
男人身體抽搐兩下,徹底不動。
戰鬥結束得很快。
可街面已經像被犁過一遍。
四名護衛死了三人,剩下一人被庫梭踩著後背,用槍口頂住頭。
灰短斗篷男人小腿中彈,雙手被捆住,嘴裡塞著布,眼神驚恐地看著西倫。
庫梭喘著粗氣走來。
「少爺,死了一個兄弟,傷了兩個。箱子沒破。」
西倫點頭。
「打開。」
鐵箱上有三道鎖。
雷娜從灰短斗篷男人身上搜出鑰匙,又用淨化粉灑過鎖孔,才慢慢開啟。
箱蓋掀起時,一股寒冷的灰霧流了出來。
裡面放著六支銀白玻璃管,每一支都浸在透明藥液中。
玻璃管內,有細如髮絲的淡灰色液體緩慢蠕動,像睡著的蟲,又像某種人的脊髓液。
旁邊還有一隻防潮皮袋。
羅德不在,雷娜便戴上手套,小心打開。
裡面是帳冊、轉運憑證、幾封密信,以及三枚沒有署名的貴族蠟印拓片。
其中一枚,邊緣刻著圖索爾家族旁支常用的短劍紋。
庫梭罵了一聲。
「真和貴族有關係。」
西倫沒有意外。
他拿起一封密信,掃過幾行。
信中沒有直接寫圖索爾,也沒有寫奧因。
但裡面提到:秋狩前,北區武裝調度增多,沉眠樣本暫緩送入醫院下層,先轉至舊軍械倉外圈,由「灰鴉」確認後再行分配。
灰鴉。
閉眼烏鴉。
舊軍械倉。
秋狩。
線連上了。
西倫把信收好。
「東西帶走。屍體燒掉,現場做成黑死教內鬥。」
雷娜低聲道:「那個藥劑師?」
西倫看向灰短斗篷男人。
男人渾身一抖,拚命搖頭,喉嚨里發出嗚嗚聲。
「帶回去。」
西倫道:「他還有用。」
槍手們迅速行動。
淨化粉灑下,燈油倒在屍體上,火焰很快燒起。
黑菸捲入夜霧,散出刺鼻味道。
西倫站在火光邊,低頭看著那個二階極境男人的屍體被吞沒。
這人到死都沒有求饒。
因為他也有自己的信念。
在他眼裡,黑死教不是邪教,而是一群試圖給死亡賦予秩序的人。
他們把病人變成樣本,把窮人變成材料,把痛苦寫成記錄,然後相信自己正在通向某種更高的慈悲。
這種人比貪婪者更難殺絕。
因為貪婪會怕失去。
信念只會要求更多犧牲。
西倫收回目光。
「撤。」
他們離開舊絞索街後不久,遠處一棟廢鐘樓上,有人放下望遠鏡。
那是個穿深棕外套的中年男人,領口別著一枚很小的圖索爾家族銅扣。
他看著西倫等人消失的方向,沉默片刻,微微點頭。
「確認了?」
身後有人問。
中年男人道:「確認了。黃金騎士襲擊黑死教轉運隊,奪走鐵箱。目標明確,出手果斷,未追查其他方向。」
「要回報三長老?」
「現在就回。」
中年男人又朝燃燒的街道看了一眼。
「另外寫一句,他比情報里更強。二階極境死在他手裡,沒撐過多久。」
兩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他們沒有發現,另一側更高的屋脊上,也有人靜靜站著。
倫德披著舊大衣,長槍斜背,臉被陰影遮住。
他看完了整場戰鬥。
從第一聲槍響,到赤星貫穿那個黑死教二階極境,再到圖索爾探子點頭離開。
寒風吹動他的衣角。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許久沒有動。
「已經能自己殺這種東西了。」
他輕聲說。
語氣里沒有欣慰,也沒有輕鬆。
只有更深的沉默。
凌晨,西倫回到府邸。
羅德早已在地下室等候。
鐵箱被放在淨化陣中央,六支銀白玻璃管一字排開。
帳冊和密信經過初步淨化後,鋪在長桌上。灰短斗篷男人被綁在隔壁審訊室,由庫梭親自看守。
「沉眠者脊液。」
羅德聲音壓得很低,卻難掩震動。
「六支,夠用嗎?」
「足夠。」
西倫沒有碰玻璃管。
這種東西的保存條件苛刻,污染風險不明,必須讓懂藥劑的人二次確認。
他更在意那些紙。
羅德遞來一份整理過的摘錄。
「帳冊里記錄了三個月轉運。第三慈善醫院下層、舊絞索街、排水總站、舊軍械倉外圈,都出現過。貴族蠟印有三種,其中一種疑似圖索爾旁支,但沒有奧因本人的直接痕跡。」
西倫接過。
「當然不會有。」
奧因那種人,不會讓自己的名字出現在這種帳冊里。
「還有一處代號,灰鴉。」
羅德道:「出現頻率很高,像中間聯絡人。」
西倫指尖點在紙面上。
「查。」
「是。」
門外傳來腳步聲。
庫梭推門進來,低聲道:「少爺,倫德先生來了。」
西倫抬頭。
倫德走進地下室,身上帶著風和夜裡的冷。
他掃了一眼鐵箱,又看向西倫。
「傷怎麼樣?」
「小傷。」
倫德冷笑。
「你每次說小傷,至少都能讓普通人躺半個月。」
西倫沒有反駁。
倫德走到桌邊,拿起一封密信看了幾眼,隨後放下。
「圖索爾家族的人盯著你。」
羅德臉色一變。
西倫卻很平靜。
「看見了?」
「廢鐘樓上,兩個人。一個有圖索爾銅扣,看動作像老探子,不是臨時雇來的眼睛。」
倫德拉開椅子坐下。
「他們從你動手開始看到結束。那個二階極境死的時候,其中一個點頭了。」
羅德皺眉。
「他們在確認少爺有沒有按奧因給的線索行動?」
「不是有沒有。」
西倫慢慢道:「是怎麼行動。」
他看著桌上的沉眠者脊液和密信,腦海里重新浮現奧因的臉。
溫和。
耐心。
坐在側廳燈下,像一個願意付價錢的合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