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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後路

2026-09-10 21:40:40 作者: 潛水的白鯨

  「奧因把沉眠者脊液的線索拋給我,我今晚動手,說明我確實需要這份材料,也說明他給的信息有效。」

  羅德接道:「這樣他就能判斷,您會為了三階晉升繼續沿著他給的線走。」

  「更重要的是,他會覺得第一條也正確。」

  西倫抬眼。

  「他給材料線索,我接受,他提秋狩中立,我沒有拒絕到底。今晚我沒有追查圖索爾探子,也沒有借黑死教密信公開撕開圖索爾旁支,只拿了材料就走。」

  地下室里火燈微晃。

  西倫聲音很低。

  「在奧因眼裡,這叫確認。」

  倫德看著他。

  「確認你會中立?」

  「確認我有足夠理由保持中立。」

  西倫把摘錄放回桌上。

  「他不需要我信任他,只需要我相信,晉升三階比圖索爾內鬥更重要。」

  羅德沉默。

  因為這確實很像西倫會做的選擇。

  不站隊。

  拿材料。

  等雙方消耗。

  可問題在於,奧因也是這麼看的。

  被敵人猜中的理性,有時比衝動更危險。

  倫德忽然問:「那你怎麼想?」

  西倫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鐵箱前,看著那六支沉眠者脊液。

  三階的門,似乎已經被推開一半。

  

  月相銀髓仍未到手,但至少不再是毫無希望。

  只要完成晉升,他在即將到來的秋狩風暴中,就不再只是被估價的二階棋子。

  可奧因也在等。

  黑死教也在等。

  奧斯頓在前線,或許還不知道身后庄園已經被人慢慢換掉門鎖。

  每個人都以為自己能等到最合適的時機。

  西倫低頭,按了按手腕。

  黑氣印記沒有發燙。

  卻像一隻閉合的眼睛,藏在皮膚下安靜注視。

  「我在想。」

  他緩緩開口。

  「奧因希望我相信,保持中立是最聰明的選擇。」

  倫德道:「那你信嗎?」

  西倫抬起頭。

  燈火映在他眼底,冷而清晰。

  「我只相信一件事。」

  「什麼?」

  「等別人贏完,再決定怎麼處理我,那不是中立。」

  西倫看向桌上的圖索爾蠟印拓片。

  「那叫把命交出去。」

  ……

  圖索爾莊園深處,地下煤爐還沒有熄。

  厚重的鐵門隔絕了地面上的夜風,也隔絕了宴會後殘留的酒香與笑聲。

  煤炭在爐膛里燒得發紅,火光穿過鐵柵,落在牆面陳舊的獸首標本上,讓那些早已乾枯的眼珠像是重新有了幾分凶意。

  奧因坐在長桌盡頭。

  他沒有換下宴會時的禮服,只解開了領口第一粒扣子,灰白頭髮梳得整齊,臉上看不出疲憊。

  桌上擺著一隻銀質懷表,表蓋打開,指針安靜地往前走,每一次輕響都像細小的刀刃,在寂靜中刮過人的耳膜。

  門外響起三下輕敲。

  「進來。」

  鐵門被推開,一名穿深色短斗篷的探子低頭走入。

  他靴底還沾著舊絞索街附近的黑泥,衣角有被火焰燎過的焦痕,顯然回來得很急,卻不敢在奧因面前顯出半點狼狽。

  他單膝跪地。

  「老爺,舊絞索街的事已經查清。」

  奧因抬起眼皮。

  「說。」

  探子把頭壓得更低。

  「西倫帶人埋伏了黑死教轉運隊。對方有一名二階極境,持聖骨骨刀,戰力很強,但被西倫正面擊殺。鐵箱被他帶走,現場被燒毀,偽裝成了黑死教內鬥。」


  奧羅站在一旁,臉色微沉。

  他今晚沒有飲酒,身上的氣息卻像被酒燒過一樣燥熱。

  聽到「二階極境被正面擊殺」幾個字時,眼角明顯跳了一下。

  奧因的表情沒有變化。

  「傷亡?」

  「兄弟會死一人,傷兩人。」

  「帶走了什麼?」

  「應當是沉眠者脊液,帳冊,還有幾份密信。我們的人沒有靠近,只在遠處看見他們打開鐵箱。」

  奧因手指在懷表邊緣輕輕一扣。

  聲音很輕。

  探子的脊背卻繃得更緊。

  「他有沒有追你們?」

  「沒有。」

  「有沒有故意放人?」

  「沒有發現。」

  「倫德呢?」

  探子遲疑了半息,才道:「我們離開前,似乎察覺屋脊上有人,但距離太遠,無法確認。按身形判斷,很可能是倫德。」

  奧因終於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溫暖,也沒有嘲諷,只像一個木匠聽見榫卯合攏時發出的輕響。

  「下去領賞。」

  探子不敢多話,磕頭退下。

  鐵門重新合上。

  地下室只剩父子二人,還有爐中燃燒的煤火。

  奧羅忍了許久,終於開口:「父親,他比情報里更強。」

  「嗯。」

  奧因微微點頭。

  「強得剛好。」

  奧羅皺眉:「剛好?」

  「太弱,他沒有資格牽制黑死教,也沒有資格讓阿爾貝出面保他。太強,他就會現在掀桌子。」

  奧因拿起懷表,慢慢合上表蓋,「現在這樣最好,能殺二階極境,能治污染,能壓住北區,偏偏還差一口氣踏進三階。」

  奧羅聽懂了,卻更不舒服。

  他從小見過太多被圖索爾家族收買的人。

  有的跪得太快,沒意思。

  有的骨頭太硬,只能打斷。

  唯獨西倫這種人最讓人厭煩。

  他不諂媚,也不憤怒,像一枚藏在桌上的冷釘子,誰伸手按他,誰就先流血。

  「可沉眠者脊液是真的。」奧羅聲音壓低。

  「我們就這麼讓他拿走?那東西在黑市上根本買不到,就算是家族密庫,也未必能一下拿出六支。」

  奧因抬眼看他。

  「捨不得?」

  奧羅咬牙。

  「不是捨不得,是不值。一個外姓人,一個靠兄弟會起家的泥腿子,憑什麼拿圖索爾家族的好處?」

  爐火啪的一聲炸開細小火星。

  奧因靠回椅背。

  「你還是只看見了東西。」

  奧羅臉色一僵。

  這種語氣,比斥責更讓他難受。

  奧因沒有急著教訓他,只是看向牆上的獸首。那是一頭西北黑角鹿,雙角猙獰,死後仍保持著衝撞前一瞬的姿態。

  「奧羅,家族裡很多人都以為,我這半輩子在忍。」

  他緩緩道:「忍族長,忍長老會,忍奧斯頓,忍那些自以為高貴的旁支。」

  奧羅沉默。

  「他們錯了。」

  奧因的手掌落在桌面上。

  「我不是在忍,我是在等他們把自己養肥。權力這種東西,薄的時候割下來沒有滋味,厚了,連皮帶肉一起剝,才夠一場冬天。」

  奧羅抬頭。

  奧因眼底火光明滅。

  「我已經給出了我的誠意。」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落進爐膛的鐵片。

  「希望他識相。」

  奧羅胸口起伏了一下,仍舊不甘。

  「父親,這麼給他一份好處,也太可惜了。」


  奧因冷笑。

  「無妨。」

  他的笑聲很輕,卻讓地下室的熱意都低了幾分。

  「只要行動成功,整個圖索爾家族都是我們的。到時候,要處理一個外姓人,根本易如反掌。」

  奧羅眼中的陰鬱終於散開些許。

  他想起西倫在宴廳里平靜端杯的樣子,想起對方明明身處圖索爾莊園,卻連一絲畏懼都沒有的眼神,心口那團憋悶許久的火,終於找到了出口。

  「這人修煉玄陰吐納,消耗我太多資源。」

  奧羅低聲道:「等成功之後,必須殺了他。」

  奧因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自己的兒子,像看一柄正在淬火卻還沒有完全定型的刀。

  奧羅繼承了他的狠,也繼承了圖索爾家族骨子裡的驕傲,但還缺一點東西。

  缺耐心。

  缺對失敗的敬畏。

  缺把仇恨放進鞘里的本事。

  「殺人不難。」

  奧因道:「難的是讓他在該死的時候死。」

  奧羅一怔。

  奧因重新打開懷表,看著裡面那張已經發黃的小像。

  那是他的父親,年輕時的樣子,眼神溫和,嘴角甚至帶著一點近乎愚蠢的善意。

  奧因看了很久。

  「奧斯頓以為自己贏了前線,就贏了家族。」

  他說:「長老會以為自己握住帳簿,就握住了根基。旁支以為他們姓圖索爾,就可以在風暴里活下去。西倫以為自己拿到材料,就有了坐山觀虎鬥的資格。」

  奧因合上懷表。

  「他們都還不明白。」

  「什麼?」

  「秋狩從來不是獵獸。」

  奧因站起身,走到牆邊,將一柄掛了多年的舊獵槍取下。

  槍身保養得極好,木托上的紋路深沉如血。

  「秋狩是讓家族記住,誰有資格開第一槍。」

  與此同時,北區兄弟會府邸的地下室里,空氣比圖索爾莊園更冷。

  火燈被罩上了半層鐵皮,只泄出昏黃光線。

  鐵箱已經重新鎖好,沉眠者脊液被移入更深處的密櫃,帳冊和密信則攤在長桌上。

  羅德、倫德、庫梭分別坐在不同位置,誰都沒有立刻說話。

  西倫還站在地圖前。

  舊軍械街、圖索爾莊園、獵場莊園、前線補給道、南區第三慈善醫院、武裝暴動黨據點,幾處地點被細線連起,像一張逐漸收緊的網。

  「等別人贏完,再決定怎麼處理我,那不是中立。」

  他說完這句話後,地下室安靜了很久。

  倫德緩緩摩挲著槍桿。

  「你想動奧因?」

  「不。」

  西倫轉身。

  「現在動不了。」

  庫梭忍不住道:「少爺,我們今晚剛搶了黑死教的東西,圖索爾的人也看見了。奧因要是覺得您不聽話,隨時可能先動手。」

  「他不會。」

  西倫拿起一份密信。

  「至少秋狩前不會。」

  羅德問:「為什麼?」

  「因為我還有用。」西倫道。

  「他需要我繼續盯住黑死教,需要我吸引阿爾貝的注意,需要我在北區維持一個表面上的穩定。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我證明一件事。」

  「證明您會為了晉升三階忍下去?」

  「對。」

  西倫把密信放下。

  「所以我偏要讓他以為自己證明成功。」

  倫德眼睛眯了眯。

  他熟悉這種語氣。

  西倫每次用這種平靜到近乎冷淡的語氣說話時,心裡通常已經把一條危險的路走了許多遍。

  「說清楚。」

  西倫伸手點在地圖上,指尖落在西北前線附近。

  「第一,消息必須通知奧斯頓。」

  羅德眉頭微皺。

  「可奧斯頓未必信。」

  「有用最好,沒用算了。」

  西倫聲音平穩。

  「我不需要他完全相信。我只需要在事情發生後,有證據證明我曾提醒過他。」

  倫德看著地圖,點了點頭。

  「留後路。」

  「也是把奧因的勝利變髒。」

  西倫道:「如果奧斯頓毫無防備地死了,奧因可以宣稱一切順理成章。可如果奧斯頓提前收過警告,哪怕他不信,只要這封信存在,奧因的繼承就不再乾淨。」

  羅德眼神一動。

  貴族最看重名義。

  血統、傳統、戰功、遺囑、長老認可,每一層都是遮羞布。

  奧因可以殺人,可以奪權,但不能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在明知對方已有警覺的情況下布置屠刀。

  那會讓旁支恐懼,也會讓外部勢力找到干涉的藉口。

  「第二呢?」倫德問。

  西倫手指移到武裝暴動黨據點。

  「投靠阿爾貝。」

  庫梭臉色一變。

  「少爺,武裝暴動黨那邊也不是什麼好人。」

  「所以不是跪過去。」

  西倫抬眼。

  「是讓他們不得不保我。」

  羅德沉吟片刻。

  「以黑死教情報、圖索爾內鬥、北區秩序作為籌碼?」

  「還不夠。」

  西倫拿起黑死教帳冊,翻到其中一頁。

  「這裡有藥劑師協會的暗印,有第三慈善醫院合作藥房的運輸記錄,還有圖索爾旁支的簽名縮寫。阿爾貝現在最想要的,不只是一個聽話的兄弟會,而是一個能讓他在武裝暴動黨內部站穩腳跟的大功勞。」

  倫德聽懂了。

  「你把這份功勞送到他面前。」

  「送一半。」

  西倫道:「另一半握在手裡。」

  庫梭粗聲道:「那他要是想搶呢?」

  「那就讓他搶到他以為能搶走的東西。」

  西倫的視線落在地圖邊緣,那裡有一條通往舊貨運道的虛線。

  「最好設局反抓一手。」

  地下室里的火燈微微一晃。

  羅德看著西倫,忽然感覺後背發冷。

  不是恐懼,而是某種熟悉的預感。

  少爺又在把自己放進危險里。

  但這一次,他不是等敵人上門。

  他是在給所有人準備一扇看似敞開的門。

  倫德皺眉。

  「你想拿自己當誘餌?」

  「不是我。」

  西倫道:「是三階晉升。」

  他把手按在桌面上,聲音沉了幾分。

  「奧因想用它定我的價。阿爾貝想用它估我的價值。黑死教想用它判斷我能不能成為承載。那我就讓他們都看見這扇門。」

  「然後呢?」

  西倫抬頭,眼神冷靜得像深冬河面下的暗流。

  「看誰先忍不住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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