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時,倫德離開了兄弟會府邸。
他沒有走正門,而是從後院翻過低牆,沿著舊貨運道旁邊的陰影往南。
灰白霧氣貼著地面,煤煙和潮氣混在一起,讓整座北區像一隻還未醒來的鐵獸,胸腔里傳出低沉而遲緩的呼吸。
西倫站在二樓窗後,看著老師的背影消失。
倫德走路時左臂仍舊不自然。
那點不自然很輕,普通人看不出來,可西倫看得清楚。
舊傷已經纏了他太久,像一根卡在骨頭裡的鏽釘,平日不吭聲,關鍵時刻卻會咬住命門。
羅德站在身後。
「倫德先生不讓我們的人靠近。」
「照舊遠遠看著。」
西倫放下窗簾。
「不要幫他做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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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德點頭。
桌上已經擺好三封信。
第一封沒有署名,信紙極薄,用的是南區商隊常見的便宜紙張,字跡被刻意寫得歪斜,卻在每一處停頓里藏著暗碼。
它會經過兩道黑市中轉,再由一個收舊軍靴的商販送往西北前線。
信里沒有指控。
只有一些看似零散的消息。
圖索爾近衛調回北區,莊園地下煤倉夜間進出頻繁,獵場莊園更換部分僕役,三長老奧因近期與旁支聚宴密集,黑死教轉運帳冊中出現圖索爾舊印。
每一條都像霧中的燈,遠遠看去未必清楚,但足夠讓真正警惕的人停下腳步。
「奧斯頓會信嗎?」羅德問。
西倫沒有馬上回答。
他取出火漆,封住信口。
「他會覺得這是挑撥。」
羅德沉默。
「奧斯頓這種人,從前線打出來,身邊全是勝利聲。勝利太久的人,很難相信背後有人敢換他的門鎖。」
西倫把信遞過去。
「但他身邊總有謹慎的人。」
羅德接過信。
「若信被截?」
「那也好。」
西倫道:「被奧因截到,他會知道我沒有完全中立。被奧斯頓收到,他會知道我曾提醒。被第三方拿到,他們會知道圖索爾家不乾淨。」
羅德低聲道:「每一條路,都能用。」
西倫看了他一眼。
「所以送信的人不能知道信的真正內容。」
「明白。」
第二封信寫給阿爾貝。
這封信的措辭恭敬而克制,像一個下屬勢力在例行匯報。
西倫在信中提及舊絞索街繳獲的部分黑死教帳冊,提及藥劑師協會銅牌、第三慈善醫院外圍據點、沉眠者脊液樣本,以及疑似圖索爾旁支參與運輸。
他沒有提六支脊液全部落入自己手中。
也沒有提奧因給過線索。
他只提出願意將部分帳冊副本交由武裝暴動黨核驗,並希望得到進一步的淨化藥劑、寒系源水、精神穩定材料,以及對北區兄弟會的公開保護確認。
羅德看完後,指腹在信紙邊緣停了停。
「阿爾貝會看出您在借勢。」
「他當然會。」
西倫道:「他也會看出,這是他想要的東西。」
「他可能藉機加碼。」
「讓他加。」
西倫拿起第三封信。
這封更短,送往老布蘭登子爵家附近的一個舊當鋪。
裡面沒有任何關於月相銀髓的字眼,只是一份古董鐘錶收購清單,列出幾件早已失傳的布蘭登家族舊物。
羅德看著那些名字,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您懷疑月相銀髓藏在鐘錶里?」
「不確定。」
西倫道:「但奧因提過老布蘭登家族的舊蠟封,布蘭登家以月相鍾和銀匠工藝起家,他們若真有月相銀髓,不會隨便放進藥材庫,更可能被偽裝成祖傳器物。」
「我派人盯住當鋪?」
「不要只盯當鋪。」
西倫道:「盯修表匠、銀器清洗鋪、貴族遺物拍賣人,還有替破產貴族搬家的貨車。」
羅德記下。
天色一點點亮了。
府邸里的槍手開始換崗,靴底踩過濕冷石板,發出沉悶聲響。
廚房飄來黑麥麵包和燉豆子的味道,訓練棚方向有人搬動水缸,鐵環磕碰木板,像沉重的鐘聲。
西倫沒有去休息。
他走進地下修煉室。
牆邊擺著十二口大水缸,缸面平靜,映出頭頂昏黃燈光。
地上刻著臨時修煉陣,中央放著幾隻密封陶罐,裡面分別裝著陰靈源水、寒霧結晶粉、從圖索爾處換來的灰白晶石,以及黑市高價收來的淨髓藥劑。
這些東西本來足夠養出三四名不錯的一階非凡者。
落到西倫手裡,卻只夠他把玄陰吐納法往前推一小段。
二階到三階之間的距離,遠比普通人想像得更冷,也更沉。
西倫脫去外套,只穿單薄襯衣,赤足踩入修煉陣中。
羅德站在門口,忍不住道:「少爺,您昨夜剛經歷戰鬥。」
「傷已經壓住了。」
西倫拿起一瓶陰靈源水。
瓶塞打開,寒意立刻彌散開來,連門邊的銅把手都凝出一層細霜。
「玄陰吐納法距離超凡級還有很大距離。」
他仰頭飲下半瓶。
冰冷液體順著喉嚨滑入胃中,像一根細長的冰錐,從胸腔一路釘進腹部。
西倫的呼吸停了一瞬,額角青筋浮起,皮膚下隱約有寒紋蔓延。
羅德後退半步。
不是怕冷。
是那股氣息太沉,仿佛整間地下室的空氣都被一點點抽走,只剩下無聲下墜的寒意。
「若是修煉不圓滿,就算易化藥劑到手,也無法晉升。」
西倫閉上眼。
「從今天開始,所有能換成修煉資源的錢,都換掉。」
羅德神色微變。
「北區擴張也停?」
「不停。」
西倫道:「砍掉體面花銷,壓縮不必要人手,舊貨運線利潤全部轉入材料。圖索爾那邊給的報酬,除維持安保外,全部拿來換寒系和精神穩定資源。」
「兄弟們可能會有怨言。」
「讓庫梭去說。」
西倫的呼吸逐漸變慢。
「說不通的,給遣散費。」
一切外力,皆作我非凡途徑的資糧。
我若功成,自有人為我辯經。
羅德聽出了其中的決心。
這不是短期調整。
是要把整座兄弟會變成供給西倫沖階的爐子。
他沒有勸。
因為他知道,秋狩一旦開始,弱者連怨言都留不下來。
羅德離開後,地下室只剩水聲。
西倫盤膝而坐,玄陰吐納法緩緩運轉。
寒意先從胃部散開,再一點一點滲入血肉、筋膜、骨骼。
大雷音呼吸法在胸腔深處震動,試圖將這股寒意敲碎、壓平、揉進身體更深處。
分水天賦被他同時牽引,十二口水缸的水面微微凹陷,像被無形的手掌按住。
痛苦很快來了。
不是刀割。
是無數根細針從骨髓里往外長。
西倫的指節慢慢收緊,指甲壓進掌心,血珠剛冒出便被寒氣凍成暗紅色的細點。
他沒有睜眼。
精神世界中,白意如微光懸浮,撫慰術式一層層展開,將即將崩散的念頭拉回中心。
蘇茜留下的筆記在此刻仍舊發揮著驚人的作用,那些被她拆解到近乎笨拙的步驟,像一根根細線,拴住西倫不斷下沉的意識。
時間在修煉里變得遲鈍。
第一天,羅德送來阿爾貝的回信。
阿爾貝沒有立刻答應公開保護,只要求西倫交出更多帳冊副本,並派科琳前來核驗沉眠者脊液樣本。
措辭依舊強硬,卻比過去少了幾分居高臨下的輕慢。
西倫只回了四個字。
可以面談。
第三天,送往西北前線的信離開維多利亞外圍。
第七天,老布蘭登子爵家名下一座舊倉庫失火,燒毀了半間帳房。
羅德派去的人沒有找到月相銀髓,卻發現有一隻古董月相鍾在失火前被人悄悄搬走,去向不明。
第十二天,圖索爾莊園又送來一批污染者。
西倫照舊出手治療。
奧因沒有露面,只讓奧羅代為致謝。
奧羅站在病房門外,笑得禮貌,眼底卻藏著壓不住的冷意。
「西倫先生近來氣色不太好。」
「修煉消耗。」
西倫擦淨手指。
「圖索爾家族的病人也不太好。」
奧羅笑容淡了一點。
「秋狩將近,家族事務繁重,難免有些損耗。」
西倫看向他。
「那就少損耗一點。」
這話太平,也太硬。
奧羅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希望秋狩之後,我們還能這樣坐下來談。」
「只要你們還需要治療。」
西倫拿起藥箱。
「會的。」
奧羅望著他的背影,手掌慢慢握緊。
那一刻,他幾乎想直接下令把人留在莊園。
可他終究沒有。
父親說過,殺人要等該死的時候。
他把這句話忍進喉嚨里,像吞下一塊帶棱的冰。
第二十天,科琳秘密來到兄弟會府邸。
她帶著兩名武裝暴動黨的藥劑師,驗看了西倫交出的兩頁帳冊副本和一支沉眠者脊液樣本。
藥劑師看見樣本時,眼神明顯變了,連呼吸都輕了許多。
科琳沒有多問樣本來源。
她只看向西倫。
「總執說,你想要的東西可以談。但他不喜歡別人一邊拿保護,一邊藏刀。」
西倫坐在桌後。
「我也不喜歡別人一邊談合作,一邊量我的脖子。」
科琳沉默片刻,竟笑了一聲。
「你們兩個應該當面吵。」
「他不急。」
西倫道:「我也不急。」
科琳收起樣本。
「圖索爾秋狩前,阿爾貝總執會給北區兄弟會一份臨時保護文書。不是無條件保護,只針對黑死教和密語唱詩班的刺殺。」
「足夠。」
「還有,你要的淨化藥劑和精神穩定材料可以給一批,寒系資源比較少,最多三成。」
「我要五成。」
科琳皺眉。
「你這是坐地起價。」
西倫看著她。
「我剛把黑死教、圖索爾旁支和藥劑師協會的線放到你們手裡。」
科琳眼神微凝。
「這只是線。」
「線能牽出誰,要看阿爾貝敢不敢拉。」
房間安靜下來。
最後,科琳把帽簷往下一壓。
「我會原話帶到。」
她走後,羅德輕聲道:「阿爾貝會不高興。」
「他若只會高興,就坐不到那個位置。」
西倫重新閉上眼。
水缸里的水無聲升起,在他周身形成十二道薄薄水幕。寒意沿著水幕擴散,燈火都被壓得暗了幾分。
羅德看著這一幕,沒有再說話。
他忽然明白,少爺表面上在與各方周旋,實際上每一次談判、每一次讓步、每一次冒險,都只為了爭取同一件事。
時間。
只要再多一點時間。
兩個多月後,維多利亞的冬意終於退了一層。
街邊積雪化成髒灰色的水,順著石縫流進下水道。
煤氣燈白天也蒙著一圈霧,馬車碾過濕泥,濺起點點黑水。
報童的嗓子比從前更啞,喊著前線捷報,喊著糧價上漲,喊著某位貴族夫人在慈善晚宴上捐出三百條舊毛毯。
北區卻安靜得有些反常。
兄弟會沒有繼續擴張。
圖索爾近衛也不再像之前那樣頻繁踏街。
第三慈善醫院合作藥房照舊開門,隊伍比從前更長,只是門口多了幾名穿灰衣的藥劑學徒,發藥前會仔細查看每個人的眼白和舌苔。
一切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撫平了。
只有極少數人知道,這份平靜下面埋了多少引線。
兄弟會府邸後方的訓練棚內,十二口大水缸已經換成了十六口。
地面修煉陣被反覆刻深,邊緣凝著一層洗不掉的白霜。
牆角堆滿空掉的陶罐和藥劑瓶,陰靈源水、寒霧結晶粉、淨髓藥劑、精神穩定液、黑市換來的不知名骨粉,所有能幫助玄陰吐納法前進的資源,都在這兩個多月里被西倫一點點吞進身體。
代價同樣明顯。
他瘦了一些。
不是虛弱,而是整個人被打磨得更加鋒利。
肩背線條收緊,眼神更沉,平日不開口時,周圍的人甚至會下意識放輕腳步,像是怕驚動一片看似平靜、實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庫梭站在棚外,手裡拿著一柄鐵錘。
鐵錘的錘頭已經裂了三道口子。
「少爺,還來?」
西倫赤著上身,站在水缸之間。
他的皮膚表面有細密寒氣繚繞,水滴懸在半空,遲遲不落。
隨著一次呼吸,十六口水缸的水面同時凹陷,又同時翻起,像十六隻無聲睜開的眼睛。
「來。」
庫梭咧了咧嘴,卻笑不出來。
他掄起鐵錘,大步向前,腰背發力,狠狠砸在西倫左肩。
咚!
沉悶聲響在棚內炸開。
西倫身形微晃,腳下石板裂出兩道細紋。
寒意順著鐵錘反卷而上,庫梭手掌一麻,險些握不住錘柄。
他低罵一聲,強行後退,甩了甩髮僵的手腕。
「這還讓不讓人活?」
西倫吐出一口白氣。
肩頭被砸中的地方泛起青紫,很快又被體內涌動的血印力量壓下。
大雷音在骨骼深處震響,將淤滯震散;玄陰寒息則像細密水銀,沿著裂隙鑽入更深處。
還不夠。
他能感覺到那道門。
超凡級就在前方,卻不是伸手可及的距離。
大師級的玄陰吐納法已經讓他的寒息深入骨髓,可想要再進一步,就必須讓身體不只是承受寒意,而是把寒意變成本能。
呼吸即寒。
血動即寒。
骨鳴亦寒。
這一步急不得。
也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