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德從外面走來,腳步停在棚門外,沒有立刻打擾。
西倫睜開眼。
「說。」
羅德這才上前。
「秋狩隊伍已經出城。」
庫梭手裡的鐵錘頓時停住。
訓練棚里安靜下來。
羅德將一份折好的情報遞過去。
「今日清晨六點,奧斯頓率圖索爾主脈成員、部分旁支、長老會代表以及近衛隊離開莊園,前往西北獵場。隨行名單和奧因之前布置大致吻合,但多了兩名從前線回來的軍官。」
西倫接過情報。
紙面有些潮,墨跡卻很清楚。
奧斯頓的名字寫在最上方,像一面仍在風中飄揚的旗。
「他收到信了嗎?」
「收到了。」
羅德聲音壓低。
「我們的人從前線回報,信在一個月前交到奧斯頓副官手裡。三天後,副官私下見過奧斯頓。但隨後奧斯頓照舊按原計劃回信給家族,要求秋狩照常舉行。」
庫梭皺眉。
「他不信?」
羅德看向西倫。
西倫把情報放在水缸邊。
「他信了一部分。」
「那為什麼還去?」庫梭忍不住道,「知道有人要動他,還帶人去獵場?」
「因為他是奧斯頓。」
西倫拿起毛巾擦去肩頭水痕。
「他不會因為幾封沒有署名的信,就承認自己連家族都掌控不了。更何況,奧因給他的局,未必看上去像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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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德點頭。
「據說奧因親自向族長解釋過,調近衛入城是為了清剿邪教殘餘,獵場莊園換僕役是防止黑死教滲透。奧斯頓身邊不少人都認可這個說法。」
「被蒙蔽了。」庫梭罵了一句,「這幫貴族腦子都長在徽章上?」
西倫沒有笑。
他披上襯衣,扣子一粒粒扣好。
「不是蠢。」
他道:「是位置太高的人,很難相信腳下的石階已經被人挖空。因為他每走一步,都有人跪著說穩。」
羅德低聲道:「少爺真不打算去麼?」
訓練棚外,遠處傳來鐘聲。
西倫走到窗邊。
從這個角度看不見圖索爾的秋狩隊伍,卻能看見北區通往貴族馬道的方向。
晨霧被馬蹄攪散,隱約有旗幟在街道盡頭一閃而過,紅底黑獸紋,驕傲得像染血的影子。
西倫遠遠望著。
很久後,他搖了搖頭。
「算了。」
他的聲音很輕。
「奧斯頓被蒙蔽了,他根本不相信我的話。」
羅德沉默。
庫梭也不說話了。
他們都明白,這句話並不只是遺憾。
西倫已經做了提醒。
做了證據。
做了能做且不把自己直接送進圖索爾刀口下的一切。
再往前一步,就不是提醒,而是參戰。
現在的兄弟會還沒有資格正面吃下圖索爾家族的內鬥餘波,西倫也還沒有完成三階晉升。
若為了一個不信任自己的奧斯頓,把所有籌碼提前壓上去,那不是勇敢,是愚蠢。
「現在希望一切順利吧。」
西倫輕聲道。
這話聽起來像祝福,卻沒有多少溫度。
羅德知道,少爺所謂的順利,並不一定是奧斯頓平安歸來。
而是每一條線都按預設進入位置。
「和阿爾貝那邊的事情,說好了麼?」西倫問。
羅德立刻收斂心神。
「說好了。科琳昨夜傳來消息,阿爾貝同意在秋狩期間安排一支小隊進入北區外圍,名義是協助清剿黑死教殘餘。保護文書已經送到,範圍包括兄弟會府邸、舊貨運線、三處藥劑倉庫。」
「條件?」
「我們需要交出第二批帳冊副本,以及藥劑師協會銅牌的拓印。秋狩之後,若圖索爾家族發生變故,兄弟會必須第一時間向武裝暴動黨通報北區動向。」
「他想插手圖索爾。」
「是。」
羅德頓了頓。
「還有,阿爾貝要求與您私下面談,時間由您定。」
西倫轉過身。
「告訴他,秋狩第三天夜裡,舊水塔。」
羅德眼神一動。
「舊水塔離圖索爾獵場回城路不遠。」
「所以才在那裡。」
庫梭聽得頭皮發麻。
「少爺,您不是不去嗎?」
「我不去獵場。」
西倫拿起桌上的黑色外套。
「但我要看回來的路。」
羅德低聲道:「您懷疑奧因不會在獵場直接動手?」
「獵場是所有人都盯著的地方。」
西倫走到地圖前,點在獵場與莊園之間的一段山路上。
「奧因要的是家族,不是一場明顯的謀殺。他若能逼奧斯頓低頭,就會讓秋狩變成一次權力交接。
若逼不成,真正的殺招未必在獵場,可能在回程,可能在莊園,也可能在奧斯頓以為自己重新掌控局勢的那一刻。」
庫梭臉色凝重。
「那我們要做什麼?」
「準備另一件事情。」
西倫的手指從回城山路移開,落在北區與南區交界處。
那裡標著第三慈善醫院合作藥房、舊軍械倉外圈、以及一條廢棄地下排水道。
羅德眼神微變。
「黑死教?」
「秋狩開始,圖索爾所有人的眼睛都會看向獵場。奧因忙著奪權,奧斯頓忙著自證,阿爾貝忙著插手,密語唱詩班忙著觀望。」
西倫看著地圖。
「這是第三慈善醫院外圍最松的時候。」
羅德立刻明白。
「您要趁亂反抓灰鴉?」
灰鴉。
這兩個多月里,兄弟會幾乎把所有暗線都壓在這個名字上。
舊絞索街密信里提到灰鴉確認。
藥房運藥記錄里有灰鴉簽收。
舊軍械倉外圈的租賃帳簿里,出現過一枚灰色羽毛形狀的簡寫印記。
這個人像一隻真正的鴉,站在圖索爾旁支、黑死教外圍、藥劑師協會運輸線之間,低頭啄食每一塊腐肉,卻從不在白天露面。
「不是趁亂。」
西倫道:「是讓他以為自己在趁亂。」
羅德心口微緊。
他忽然想起兩個月前那一夜,西倫在地下室里說過的話。
看誰先忍不住伸手。
如今秋狩已經開始,所有人以為最大的獵場在西北。
但西倫從一開始盯住的,也許就不只是圖索爾家那片林子。
「雷娜已經按您的吩咐,在舊軍械倉附近放出消息。」
羅德道:「說兄弟會將一批沉眠者脊液轉移到武裝暴動黨手中,路線可能經過舊水塔。」
庫梭瞪大眼睛。
「那不是阿爾貝面談的地方?」
「是。」
西倫平靜道。
「真消息里摻假消息,假消息里放真誘餌,才有人願意咬。」
羅德繼續道:「我們還偽造了兩隻冷藏箱,外層有淨化粉和寒系封印痕跡。雷娜會讓人故意在舊藥房附近露出破綻。」
「倫德老師呢?」
「倫德先生回信,說他會在該出現的地方出現。」
西倫看著那行簡短的回信,眼底終於浮出一點很淡的無奈。
這確實是倫德會說的話。
不承諾,不解釋,但一定會來。
庫梭遲疑道:「少爺,阿爾貝要是知道我們用面談地點釣黑死教,會翻臉吧?」
「他不會。」
西倫道:「只要釣上來的東西足夠大,他就會先笑。」
羅德點頭。
「那我去安排。」
「等等。」
西倫叫住他。
「府邸留三成精銳,保護材料和帳冊。所有沉眠者脊液今晚轉入地下二號密櫃,不許移動。冷藏箱裡放淨化粉、污染誘餌和兩份假帳冊。」
「明白。」
「再準備一封信。」
羅德抬頭。
「給誰?」
「黛西斯。」
羅德微怔。
西倫望向窗外遠處那抹漸漸消失的圖索爾旗幟。
「林克家族需要知道,北區可能要亂。」
羅德很快低頭。
「是。」
午後,圖索爾秋狩隊伍徹底離開維多利亞。
奧斯頓騎在高大的黑馬上,肩披深紅斗篷,身後是獵犬、槍手、貴族親族與裝飾華麗的馬車。
他看起來仍舊耀眼,像一柄剛從戰場上帶回來的長劍,鋒刃上還殘留著勝利的光。
奧因沒有隨行。
他站在莊園高處的露台上,目送那面族長旗幟遠去。
奧羅站在他身後。
「父親,他走了。」
奧因嗯了一聲。
風吹起他的衣角,也吹動露台下方近衛隊整齊的披風。
「莊園各門?」
「已換成我們的人。」
「長老會?」
「今晚會以秋狩祈福的名義留宿主宅。」
「通訊?」
「獵場那邊會在入夜後第一次中斷,理由是山霧壓線。」
奧因點頭。
一切都在往前走。
走得安靜,順滑,像一把磨了二十年的刀終於從鞘中抽出半寸。
奧羅低聲道:「西倫沒有去。」
「他當然不會去。」
奧因看著遠處。
「聰明人都知道,第一聲槍響前,獵場最危險。」
奧羅眼神陰冷。
「那之後呢?」
奧因笑了笑。
「之後,所有人都會以為自己看見了獵物。」
他轉身往書房走去。
「傳令下去,今晚開始收網。」
維多利亞北區,西倫也在同一時間扣上袖口。
黑色禮服換成了更方便行動的長外套,短銃藏在左肋,鎮魂釘貼著袖內,黃金大槍被他纏在腰間,貼身攜帶。
羅德站在馬車旁。
「少爺,舊水塔那邊已經布好。」
西倫踏上車廂。
遠處,秋日殘陽落進霧裡,血一樣淡。
「那就走吧。」
車輪緩緩轉動。
街道兩側的行人匆匆避讓,沒有人知道,在圖索爾家族秋狩開始的第一天,北區也有另一場狩獵悄然開場。
只是這一次,誰是獵人,誰是獵物,還沒人能說得清。
……
秋狩的獵場在西北山麓。
晨霧還沒有散盡,大片橡樹林像沉默的黑牆,橫在起伏的坡地盡頭。
露水壓彎枯黃草尖,獵犬的鼻息噴在冷空氣里,化成一團團白霧。
圖索爾家族的旗幟立在獵場入口。
紅底黑獸紋。
風一吹,獸首張牙舞爪,像要從布面上撲出來。
西倫抵達時,奧斯頓已經換上深紅獵裝,站在一匹高大黑馬旁邊,正與幾名貴族軍官交談。
他很耀眼。
那不是衣服和徽章堆出來的耀眼,而是長久勝利養出來的鋒芒。
此人站在人群中央,哪怕不刻意提高聲音,周圍人的目光也會自然向他聚過去。
「西倫先生。」
奧斯頓遠遠看見他,臉上露出笑意。
旁邊幾名圖索爾旁支貴族轉頭看來,目光里有審視,也有說不清的異樣。
西倫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黑色長外套,手套乾淨,靴底沾著一點濕泥,神色溫和得像只是來參加一場尋常郊遊。
他也笑了笑。
「奧斯頓族長。」
奧斯頓大步走來,伸手與他相握。
掌心寬厚,有力。
「我還以為你不會來。」
「原本確實不打算來。」
西倫道:「不過族長親自讓人送來邀請,我若拒絕,未免失禮。」
奧斯頓盯著他的眼睛看了片刻。
然後笑聲爽朗。
「你比傳聞里更會說話。」
西倫保持著微笑。
他當然不想來。
就在昨夜,他還準備去舊水塔赴阿爾貝的約,順手等黑死教或灰鴉伸手。
可奧斯頓的邀請在凌晨送到。
隨信而來的,還有一枚圖索爾族長紋章。
不是普通請柬。
是公開邀請。
這意味著今日獵場上所有貴族都會知道,西倫是被奧斯頓親自請來的客人。
拒絕,就會像心虛。
赴約,則會被更多眼睛盯上。
奧斯頓或許沒有完全相信那封匿名信,可他顯然也不是毫無反應。
他把西倫拖到獵場上,像是把一盞燈擺到桌面中央,想看看暗處到底有多少影子會動。
可惜。
他只看見了影子,卻沒有看見握刀的人已經站在身後。
「聽說你最近替奧因長老處理了不少污染麻煩。」
奧斯頓鬆開手,隨意道:「北區邪教猖獗,圖索爾家族需要你這樣的人。」
西倫輕聲道:「我只是收錢辦事。」
「收錢辦事好。」
奧斯頓並不介意,反而更滿意。
他抬手指了指遠處獵場。
「貴族圈裡太多人喜歡把忠誠掛在嘴邊,實際真到流血時,跑得比誰都快。收錢辦事的人至少清楚價碼,也清楚邊界。」
西倫微笑點頭。
奧斯頓看著他,壓低聲音。
「奧因給得起的,我也給得起。他給不起的,我同樣能給。」
周圍的風穿過獵旗,獵犬在不遠處低吠。
西倫沒有立刻回答。
奧斯頓繼續道:「月相銀髓,沉眠者脊液,寒系修煉資源,甚至三階晉升所需要的穩定儀式,我都可以替你找。」
他說得很坦蕩。
坦蕩到像是在談一筆再正常不過的軍械生意。
西倫心裡輕輕嘆了一聲。
奧斯頓不是不知道自己需要什麼。
也不是完全沒有防備。
可他的防備仍舊建立在舊有秩序上。
他認為奧因最多會爭權,會逼宮,會在長老會上發難,會借旁支和近衛隊迫使他讓出一部分權力。
他沒有真正相信,奧因會把刀砍向整座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