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長的誠意很足。」
西倫道。
奧斯頓笑意更深。
「那你的回答呢?」
「我會認真考慮。」
「認真考慮?」
奧斯頓揚眉。
他似乎不太滿意這個回答。
身後一個年輕軍官忍不住皺眉,剛要說話,就被奧斯頓抬手攔住。
「可以。」
奧斯頓道:「聰明人不會在第一杯酒還沒喝完時,就把自己賣出去。」
西倫依舊微笑。
奧斯頓拍了拍黑馬的頸側。
「那今日就先不談這些。秋狩是圖索爾家族的傳統,西倫先生既然來了,便跟我一起看看,真正的貴族是如何狩獵的。」
號角聲在山麓間響起。
低沉,悠長。
獵犬被解開繩扣,像一片黑褐色潮水沖入林中。
馬蹄隨後踏碎草葉。
貴族們歡笑著跟上,槍手和侍從散開,幾名長老會代表乘馬車緩緩入場。
西倫騎術一般,奧斯頓特意給他安排了一匹溫順灰馬,又讓兩名騎士護在側後方。
這份照顧看似周到。
實則也是一種標記。
從這一刻開始,獵場上所有人都會知道,西倫在奧斯頓身邊。
「您似乎很有信心。」
西倫騎馬跟在奧斯頓旁側。
奧斯頓拉動韁繩,繞過一片潮濕窪地。
「戰場上沒有信心的人活不久。」
「家族內部也一樣?」
奧斯頓側頭看他。
林間光線斑駁,落在他深紅獵裝上,像乾涸的血塊。
「你想說什麼?」
西倫語氣平靜。
「族長應該已經見過那封信。」
奧斯頓的笑意淡了一點。
前方獵犬忽然狂吠,一隻野鹿從灌木後躍出,幾名騎士舉槍射擊,砰砰幾聲,驚起大群飛鳥。
奧斯頓沒有急著開槍。
他等到那隻鹿越過一段倒木,才抬手,瞄準,扣動扳機。
槍聲乾脆。
野鹿前腿一軟,翻倒在草坡上。
周圍立刻響起讚嘆聲。
奧斯頓放下獵槍。
「信我看過。」
他淡淡道:「寫得很聰明。近衛調動、僕役更換、通信節點、黑死教帳冊,連奧因暗中接觸旁支的幾條線都有。」
西倫看著遠處倒地抽搐的野鹿。
「所以?」
「所以寫信的人一定很了解北區,也很了解圖索爾最近的動向。」
奧斯頓看向他。
「我甚至懷疑過你。」
西倫微笑。
「榮幸。」
奧斯頓輕輕哼笑。
「但我還是來了。」
「我看見了。」
「因為若我不來,就等於承認圖索爾家族的族長已經被一封匿名信嚇住。西倫先生,你沒有坐過這個位置,所以你或許不明白。有些時候,懷疑不能讓你後退,只能讓你走到更前面。」
西倫沒有反駁。
因為這句話本身沒有錯。
錯的是奧斯頓高估了自己能承受的代價。
又一陣號角響起。
遠處有人高聲稟報,林子深處發現一頭老野豬,獠牙極長,已經傷了兩條獵犬。
奧斯頓眼睛一亮。
「走。」
隊伍再次向深林推進。
西倫跟著他,臉上始終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他能感覺到許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奧斯頓的親信,有旁支貴族,有長老會代表,也有藏在人群里的陌生侍從。
這些目光不盡相同。
有人警惕,有人幸災樂禍,有人像是在等待某個約定好的信號。
獵場很熱鬧。
熱鬧得像一鍋將沸未沸的水。
許多人都察覺到了奧因的行動。
至少察覺到了異常。
比如長老會那名白眉老人,從入場開始就沒碰過酒,指尖一直壓在手杖銀頭上。
比如奧斯頓身旁的副官,已經第三次讓傳令兵試圖向獵場外傳信。
比如兩個旁支貴族,他們交談時聲音很低,目光卻不時看向東南方向,那裡是返回莊園的路。
唯獨奧斯頓。
他看見了,卻不願承認那是刀。
他像一個站在台階最高處的人,聽見下面傳來石塊碎裂聲,卻仍舊相信那只是風吹過庭院。
西倫忽然覺得有些疲倦。
提醒已經送到。
選擇不是他的。
他不能替別人相信危險。
也不能替別人承擔後果。
午後,獵場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獸吼。
那頭老野豬衝出灌木,渾身泥漿,背脊鬃毛豎起,獠牙上還掛著一截斷裂犬繩。
一名年輕貴族驚叫著跌下馬。
老野豬直衝過去。
奧斯頓催馬上前,獵槍來不及裝填,便拔出腰間獵刀。
刀光一閃。
他幾乎貼著野豬獠牙側身掠過,獵刀狠狠扎入野豬頸側。
鮮血噴濺出來。
野豬發瘋般撞斷一截小樹,最終跪倒在濕泥中。
喝彩聲轟然響起。
奧斯頓站在血泊旁,深紅斗篷被風吹起,臉上帶著勝利者習慣性的笑。
他轉頭看向西倫。
「如何?」
西倫微笑鼓掌。
「精彩。」
奧斯頓大笑。
就在這笑聲里,獵場外一隻黑色渡鴉掠過低空,落在遠處枯枝上。
西倫抬眼看去。
渡鴉的腳上綁著一截極細的紅線。
他臉上的笑意沒有變化。
可袖中的手指已經輕輕按住鎮魂釘。
同一時間,數十里外的圖索爾莊園,第一扇門被關上。
厚重鐵閂落入鎖槽。
聲音沉悶。
像棺蓋合攏。
奧因站在主宅大廳中央,慢條斯理地摘下手套。
大廳兩側,原本屬於族長直屬的侍從已經被繳械,十幾名近衛隊騎士持槍而立,槍口低垂,卻隨時能抬起。
白髮長老霍爾曼怒視著他。
「奧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奧因看向老人。
「我知道。」
他聲音很輕。
「所以我等了二十年。」
霍爾曼還想說話。
奧因身後的老騎士已經拔劍。
劍光從大廳燭火中掠過。
霍爾曼的聲音戛然而止。
鮮血濺在圖索爾家族祖先畫像下方。
大廳里所有人都安靜了。
奧因垂眸看著倒下的老人,眼神沒有快意,只有一種終於清理掉舊灰塵的冷淡。
「從現在起。」
他緩緩戴回手套。
「圖索爾家族,不再由遲鈍、貪婪、軟弱和僥倖來決定方向。」
近衛隊齊齊踏前一步。
槍械上膛聲連成一片。
奧因抬頭,看向大廳盡頭那張高背族長椅。
「開始吧。」
血腥味很快從主宅深處蔓延開來。
秋狩的第一天,還沒有結束。
圖索爾莊園的鐘在黃昏前響了三次。
第一次,僕役們以為是祈福儀式提前。
第二次,住在西翼的旁支族人察覺不對,派人去問,卻只看見走廊盡頭站滿了近衛隊。
第三次,主宅所有門窗全部關閉,莊園外門換上了新的旗手。
旗幟仍舊是紅底黑獸紋。
可守旗的人變了。
許多事就是這樣。
牌匾沒有換,姓氏沒有換,徽章沒有換,甚至大廳里燃燒的壁爐都還是昨夜那一座。
但握著鑰匙的人變了,世界便已經不一樣。
奧因走過長廊。
他的靴底踩過柔軟厚毯,沒有發出太多聲音。
兩側房門陸續打開,又陸續關上。哭聲、怒罵、求饒、槍聲,被厚重牆壁切成一截截短促的動靜,像遠處斷斷續續的雨。
奧羅跟在他身後,臉色有些發白。
他不是沒有見過死人。
可今日死的不是邪教徒,也不是戰場上的敵軍,而是那些在家族宴會上與他們舉杯、微笑、互稱親族的人。
一個年輕女人被兩名近衛從房間裡拖出來。
她披頭散髮,懷裡還抱著一個孩子,聲音尖利到變形。
「奧因叔叔!我父親從沒有反對過您!他只是聽從族長命令,他什麼都不知道!」
奧因停下腳步。
孩子在女人懷裡哭得臉色發紫。
奧羅忍不住看向父親。
奧因的目光落在女人臉上。
「你父親在哪裡?」
女人像抓住救命繩一樣,連忙道:「他在西樓書房,他願意見您,他願意支持您,只要您給他一次機會……」
奧因點點頭。
「帶她和孩子去內院。」
女人愣住。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兩名近衛鬆開她,她踉蹌跪倒,嘴唇顫抖,想要道謝。
奧因已經繼續往前走。
拐過長廊後,奧羅終於低聲道:「父親,您不是說不能留後患?」
「她不是後患。」
奧因道:「她父親才是。」
「那孩子……」
「孩子會長大。」
「那不是更危險?」
奧因停住腳步。
廊窗外,夕陽正在下沉,光線穿過彩色玻璃,把他的半張臉染成暗紅。
「奧羅,斬草除根不是把所有會哭的人都殺光。」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
「那是屠夫,不是掌權者。」
奧羅抿緊嘴唇。
奧因繼續往前走。
「殺她父親,是因為他掌握三條私兵聯絡線,今夜若不死,明天就會有人以奧斯頓的名義起兵。留下她,是因為她會記得是誰饒了她的孩子。」
「可她也會恨您。」
「恨和怕不衝突。」
奧因道:「很多時候,怕比感激可靠。」
他們走到西樓書房門前。
門內傳來急促翻箱倒櫃聲。
老騎士一腳踹開房門。
裡面的中年貴族正試圖燒毀一遝信件,見門開,手裡的火摺子掉在地上。
「奧因!你不能這樣!我是圖索爾主脈姻親,我為家族管理西北糧道十七年!」
奧因走進去,彎腰拾起地上沒燒完的信紙。
看了一眼。
上面有奧斯頓副官的私印。
「所以你更該明白,糧道不能握在會猶豫的人手裡。」
中年貴族後退兩步,肥胖臉龐劇烈抽搐。
「我可以效忠你!我可以現在就簽署聲明!」
奧因看著他。
「太晚了。」
「為什麼?!」
「因為你剛才第一個動作不是打開門迎接我,而是燒信。」
奧因抬手。
槍聲響起。
中年貴族仰面倒下,後腦撞在書架上,書冊嘩啦啦掉了一地。
奧羅看著那灘迅速擴大的血,喉結動了動。
奧因沒有再教訓他。
有些東西聽再多也沒用。
得親眼看,親手做,親自熬過胃裡翻滾的噁心,才能變成骨頭裡的東西。
夜色降臨時,圖索爾莊園已經安靜下來。
不是平安的安靜。
是被槍口壓住的安靜。
長老會七人,死兩人,軟禁三人,跪下兩人。
主宅衛隊隊長被當眾處決,副隊長接管防務。
通訊房換人。
金庫門鑰匙收回。
家族印璽擺在奧因面前。
奧因坐在書房裡,看著那枚沉重印璽,許久沒有伸手。
奧羅站在一旁,身上還帶著淡淡血腥味。
「父親,獵場那邊已經切斷第二條通訊線。奧斯頓的副官派了三批人回來,都被攔下。」
「理由?」
「山道塌方,黑死教殘餘出沒,需要排查。」
奧因點頭。
「各方動靜呢?」
「武裝暴動黨的人出現在北區外圍。林克家族向自家商隊發出警戒。密語唱詩班那邊沒有動,只是收縮了兩個暗點。老布蘭登子爵家派人去市政廳打聽消息。還有……」
奧羅頓了頓。
「兄弟會的人在舊水塔附近活動。」
奧因終於抬眼。
「西倫呢?」
「他在獵場。」
奧羅說出這句話時,語氣有些古怪。
奧因笑了。
「奧斯頓把他請過去了?」
「是。」
奧羅皺眉道:「奧斯頓可能懷疑他與您有關。」
「他當然會懷疑。」
奧因指尖輕輕摩挲印璽邊緣。
「可懷疑歸懷疑,他還是不肯相信自己會輸。」
奧羅低聲道:「那西倫怎麼辦?」
「帶上他。」
奧因淡淡道。
奧羅一怔。
「帶上?」
「既然他在獵場,就讓所有人都看見,他在。」
奧因終於拿起印璽。
沉重銅印在燭火下泛著暗光。
「聰明人總想站在水邊,不濕鞋。」
他笑意溫和。
「可今日水漲起來了。」
獵場的夜宴尚未結束。
巨大的篝火點在空地中央,烤肉油脂滴入火里,炸出細碎火星。
獵犬趴在火光邊緣啃骨頭,貴族們披著斗篷飲酒,談論白日裡誰的槍更准,誰的馬更快,誰在野豬衝來時丟了臉。
奧斯頓坐在主位,神色依舊從容。
可他的副官已經第四次回來,臉色一次比一次難看。
「還是送不出去?」
奧斯頓放下酒杯。
副官壓低聲音。
「東南山道被封,近衛隊說有邪教蹤跡。西側通信塔無回應。派去莊園的人,一個都沒回來。」
周圍笑聲仍在。
火光把每個人的臉照得明明暗暗。
奧斯頓沉默片刻,忽然看向西倫。
西倫正端著一杯酒,唇邊仍舊帶著微笑。
「你早就知道?」
奧斯頓問。
這句話不重。
但附近幾名貴族立刻安靜下來。
西倫把酒杯放回桌上。
「我提醒過。」
奧斯頓盯著他。
「提醒和知道,是兩件事。」
「族長現在追究這個,意義不大。」
旁邊年輕軍官怒道:「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