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奧羅抬頭:「父親,你懷疑他會繼續找材料?」
奧因看著窗外尚未完全亮起的天,嘴角一點一點壓平。
「不是懷疑,是一定。」
他說得很慢。
「昨夜他拿走那麼多寒系資源,回去後第一件事不會是慶祝,而是閉門消化。可資源再多,沒有最後那塊拚圖,他就永遠過不去。西倫這種人不會把命運賭在別人身上,他既然已經把我賣了一手,就說明他更著急了。」
奧羅忽然懂了什麼,眼神一亮:「所以——」
「所以你現在最該做的,不是帶人衝去北區拚命。」奧因道,「而是把所有能通往月相銀髓的路,全給我摸出來。」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指尖落在桌邊,輕輕一敲。
「然後,等他自己走出去。」
廳里一片死寂。
誰都聽得出來,這句話後面藏著什麼。
不是放過。
是等。
等到那把刀離開人群,離開阿爾貝,離開兄弟會的牆和槍口,等到它為了最後一份材料自己走進霧裡——到那時,奧因會親手摺斷它。
燭火無聲燃著。
天邊終於透出一點灰白。
奧因站起身,傷口牽得袖口又滲出一線血,他卻像渾然不覺,只把披風重新搭回肩上。
「把庫房的門封了,死人拖出去,活著的繼續幹活。」他朝門外走去,聲音比清晨的風還冷,「從今天起,北區誰敢提昨夜半個字,就拔了他的舌頭。」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微微一頓。
「還有,奧羅。」
「在。」
「記住你今夜的怒氣。」奧因沒有回頭,「別讓它燒掉你的腦子,把它養著。以後殺西倫的時候,用得上。」
……
天光徹底亮起來時,兄弟會府邸仍舊閉著正門。
北區的街道比往常安靜。
不是沒有人醒,而是醒來的人都不敢大聲說話。
昨夜從圖索爾獵場方向傳來的鐘聲和槍聲,像一把鈍刀,沿著每一條巷子慢慢刮過,颳得商販提前收攤,酒館半掩門板,連賣報童的嗓子都壓低了幾分。
權力更替這種事,離窮人很遠。
可貴族拔刀,流出來的血,往往先淹到他們腳背。
府邸地下修煉室內,火盆燒得很旺。
牆角堆著剛搬來的鐵箱,箱蓋上還沾著獵場舊庫房的泥。
陰靈源水、寒骨晶、霜紋葉、靜眠粉,全都被羅德重新編號封存,擺放得整整齊齊。
西倫坐在地毯中央,赤著上身。
他的左肋、肩背、右臂外側都有傷。
有些是昨夜舊庫房中退避時被碎木和飛濺石片擦出來的,有些則更深,來自此前一連串戰鬥積攢下來的暗傷。
血印能讓傷口快速閉合,卻不能把疲憊從骨頭縫裡徹底抹去。
寒氣在他身邊盤旋。
火盆明明燒得正旺,地面卻結出一層薄霜。
西倫緩慢吐息,胸膛起伏很輕。
每一次吸氣,寒意沿著喉嚨、肺腑、血管往下沉,像一條細而冷的蛇,鑽進骨髓深處;每一次呼氣,白霧又從唇齒間湧出,在身前凝成微弱的霜粒。
玄陰吐納法運轉到極深處時,痛感不再尖銳。
它變得遲緩、厚重,像有人把一塊冰冷的鐵壓在胸口,一點點往裡陷。
西倫沒有停。
他需要時間。
可最缺的,偏偏就是時間。
奧因現在未必敢動他。
武裝暴動黨的三名三階剛剛出手,阿爾貝的影子還壓在圖索爾家族頭頂。
格蘭被抓,軍械文書被奪,奧因忙著安撫旁支、壓制舊部、堵住貴族議會的嘴,短時間內不會公開對兄弟會下手。
但這份安全很薄。
薄到像冬日窗紙,風一吹就會裂。
等奧因坐穩族長之位,等阿爾貝從圖索爾身上撕夠利益,等各方確認西倫沒有立刻晉升三階——
所有帳都會翻出來算。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羅德停在修煉室外,沒有立刻敲門。
西倫睜開眼。
「進。」
羅德推門而入,手裡捧著幾封信件和一隻窄長木盒。
他先看了一眼地面的霜,再看西倫蒼白卻平穩的臉色,眉間憂色沒散。
「少爺,傷勢如何?」
「還能動。」
「這不像好消息。」
「能動就足夠。」
羅德沉默片刻,把木盒放在桌上:「倫德先生派人送來兩瓶療傷藥,還有一封信。他說,若你敢在三天內繼續練赤星,他會親自過來打斷你的腿。」
西倫接過信,拆開掃了一眼。
字跡潦草,力道很重。
前半段在罵他昨夜拿三階當刀用,後半段則寫得更簡短——黑死教最近安靜得不正常,第三慈善醫院外線撤掉了幾處,像是在等更大的風。
末尾只有一句話。
「別把自己逼成怪物。」
西倫看了很久,把信疊好。
羅德低聲道:「倫德先生很擔心你。」
「他擔心的不是我受傷。」
「那是什麼?」
「擔心我習慣受傷。」
羅德一時無言。
西倫伸手取過一瓶療傷藥,拔開瓶塞,藥液帶著辛辣氣味。
他仰頭喝下,喉結滾動,眉頭都沒皺一下。
羅德把另一摞信件展開。
「圖索爾方面,奧因已經對外宣布,昨夜武裝暴動黨襲擊獵場舊庫,意圖刺殺新任代理族長。
奧斯頓暫時被軟禁,舊部有三人被處決,七人交出兵權。
貴族議會那邊還沒有正式承認奧因的地位,但市政廳已經派人過去慰問。」
「動作很快。」
「他必須快。」羅德道,「慢一點,下面的人就會開始想,昨夜差點死掉的族長,還值不值得效忠。」
西倫披上外衣,指尖按住左肋傷處。
傷口已經閉合,裡面卻仍有撕裂般的悶痛。
「奧因不會公開追究我。」
「至少現在不會。」羅德道,「但府邸外多了兩批眼線,一批是圖索爾的人,另一批身份乾淨,像是貴族議會雇來的情報販子。武裝暴動黨的人也在遠處,不過沒靠近。」
「讓他們看。」
羅德點頭:「已經安排了。我們的人故意讓他們看到藥箱、醫生、閉關用的資源,還有你沒有出門的假象。」
西倫抬眼:「假象?」
羅德平靜道:「少爺,你不會真打算老老實實閉關到奧因坐穩吧?」
西倫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
笑意很淺,卻讓修煉室里那股壓抑感淡了些。
羅德跟了他太久,很多話不用說得太滿。
「材料線呢?」
「還在追。」羅德翻開最下面一份記錄。
「老布蘭登子爵家舊倉庫失火後,有三批舊物分流。第一批進了南區拍賣行,已經確認沒有月相鍾。
第二批被抵押給費舍爾銀行,裡面多是銀器和油畫。
第三批最古怪——由一名修表匠接手,隨後轉到海灣路一家舊鐘錶鋪,三天後又被一個叫尤金的古董商買走。」
「尤金?」
「表面上是古董商,暗地裡替貴族處理來路不乾淨的遺物。他最近沒有回城,而是去了海邊的白崖鎮。」
西倫指尖輕敲膝蓋。
白崖鎮。
那地方位於維多利亞東南,靠海,有舊燈塔、鹽倉、走私小碼頭,還有不少替貴族銷贓的中間人。
如果月相銀髓真的被藏在一隻舊月相鍾里,流到那裡並不奇怪。
越靠近海,東西越容易消失。
船一開,人一換名,連影子都查不到。
羅德繼續道:「雷娜半夜送回消息,尤金不是一個人,他身邊有兩名護衛,其中一個疑似二階非凡者。
另外,圖索爾的人也在查老布蘭登舊物。動作比我們慢一點,但他們資源更多,最多半個月就能摸到白崖鎮。」
西倫抬頭:「半個月?」
「也許更短。」
修煉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火盆里的木炭發出輕微爆響。
西倫閉目片刻,再睜開時,眼底那點疲憊已經壓了下去。
「那就半個月。」
羅德眉頭一皺:「少爺,你現在的身體——」
「正因為身體不夠好,才需要這半個月。」
西倫道,「我會閉關修養,所有對外事務由你處理。讓外面的人知道,我傷得不輕,短時間內不會離開府邸。」
「然後呢?」
「半個月後,我公開拜訪武裝暴動黨。」
羅德很快明白過來。
「去見阿爾貝?」
「明面上是。」西倫道,「昨夜合作之後,我去拜訪他很合理。奧因會緊張,圖索爾的線人會跟過去,貴族議會也會猜我們是不是又要做什麼。」
「實際上?」
「回程改道,去白崖鎮。」
羅德沒有立刻回應。
這個計劃不複雜,卻很危險。
西倫現在被太多人盯著,任何一次出行都會牽動暗線。
拜訪武裝暴動黨確實能製造足夠大的煙霧,可一旦被奧因看穿,白崖鎮那條材料線就會變成陷阱。
「需要帶多少人?」羅德問。
「越少越好。」
「庫梭?」
「不帶。他太顯眼。」
「雷娜?」
「她在外圍接應。」
羅德沉聲道:「少爺,至少帶兩名槍手。」
西倫搖頭。
「我不是去打仗。」
羅德看著他。
西倫補了一句:「如果真打起來,兩名槍手也救不了我。」
這話很平靜,也很刺耳。
羅德抿緊嘴唇。
他明白西倫的意思。
這已經不是普通幫派衝突。接下來盯著他的,最弱也可能是一階好手,真正動刀的,多半是二階,甚至三階。
普通槍手跟上,只會成為拖累。
「我會準備兩條退路。」羅德道,「一條陸路,一條水路。白崖鎮靠海,你有分水天賦,海邊至少比內陸安全。」
「還不夠。」
西倫走到桌邊,拿起一枚寒骨晶。
灰白晶石觸碰皮膚的瞬間,一層霜順著指節蔓延。
他掌心微微用力,寒意被一點點吸入體內。
「把游水訓練的舊資料找出來。還有上次小青龍之後,我讓人整理的水下呼吸、潛流、海潮方向記錄,一併送來。」
羅德眼神微變。
「你懷疑會被逼入海里?」
「不是懷疑。」
西倫低頭看著掌心漸漸褪色的寒骨晶。
「只要奧因想殺我,他就不會給我走大路的機會。」
……
接下來的半個月,西倫沒有離開府邸一步。
至少在所有外人眼裡如此。
府邸正門始終緊閉。
每天清晨,有醫生提著藥箱進門,傍晚再離開;每天深夜,羅德親自把修煉資源送入地下;府邸廚房熬藥的苦味飄過牆頭,偶爾還能聽見壓低的咳嗽聲。
圖索爾的眼線換了三批。
第一批太急,試圖買通後門雜役,第二天就被庫梭丟進了巡邏隊的牢房。
第二批聰明些,裝作賣煤的、送麵包的、修路燈的,在街對面慢慢蹲守。羅德沒有動他們,只讓他們看到該看到的東西。
第三批最安靜。
他們從不靠近,只在兩條街外的鐘樓、藥房閣樓、廢棄公寓裡輪換觀察。
西倫知道。
但他不理。
他每天只做四件事。
療傷,冥想,修煉玄陰吐納法,練水。
地下修煉室的水缸從已有二十四口,密集的水流仿佛他的觸手一般。
若論水下戰鬥,西倫自問同階無敵。
清水在他身邊分開、合攏、旋轉、凝線,有時像柔軟的綢,有時像鋒利的刀。
寒息融入水中後,水面會悄無聲息結冰,再被雷音內震震碎,化成細密冰砂。
庫梭第一次看見時,罵了一句髒話。
第二次,他沉默。
第三次,他主動離遠了些。
因為那些冰砂落在鐵樁上,竟然留下了一片細小凹痕。
西倫的傷勢慢慢好轉。
可他知道,這還不夠。
三階像一扇沉重的門,就在前方。
他甚至已經能摸到門縫裡透出的冷風。
但只要月相銀髓沒到手,那扇門就仍舊鎖著。
半個月後的清晨,維多利亞下起小雨。
雨絲細密,街面泛著灰光。
兄弟會府邸正門終於打開。
西倫穿著深黑長風衣,戴著灰色禮帽,臉色比平日蒼白些,卻走得很穩。
羅德撐傘送他到馬車旁。
街角的報童抬頭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頭。
對面麵包鋪二樓窗簾微微晃動。
遠處鐘樓上,一隻烏鴉撲棱著翅膀飛起。
所有眼睛都亮了。
西倫上車前,羅德低聲道:「武裝暴動黨那邊已經確認,阿爾貝今天上午會在舊印刷廠見你。雷娜在北面河道,第二輛馬車在市政廣場後巷,第三條水路藏在鐵橋下。」
西倫點頭。
「府邸呢?」
「照常封閉,若有人趁你離開試探,我們會讓他們覺得你還在地下室。」
西倫看了他一眼。
「不要硬撐。」
羅德笑了笑:「少爺,這句話該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