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蘭以一敵三,只撐了不到十個呼吸,便被機械臂鎧砸碎肩甲,短髮女人一劍刺穿大腿。
奧因趁機擲出一枚黑色煙彈。
煙霧爆開,帶著刺鼻藥味。
魁梧男人冷笑一聲,一拳轟散煙幕,卻見奧因已退到庫房後門。
「攔住他!」
短髮女人疾掠而出。
奧因抬手,袖中飛出三枚細針。
短髮女人側身躲過兩枚,第三枚擦過肩頭,衣料瞬間腐黑。
她悶哼一聲,速度慢了半拍。
格蘭嘶吼著撲向鐵面男人,用殘破身體硬生生撞開一條路。
奧因沒有回頭。
他衝出後門,消失在廢棄馬棚方向。
「奧因!」
魁梧男人追出兩步,卻被格蘭死死抱住腿。
鐵面男人抬起機械臂,一拳砸在格蘭後頸。
格蘭身體猛地一僵。
又一拳。
骨裂聲響起。
這名三階近衛副統領終於倒下。
短髮女人捂著肩膀,臉色冰冷。
「活捉。」
鐵面男人不滿道:「奧因跑了。」
「跑不遠。」
短髮女人看向後門方向。
「他剛奪權,不能離開圖索爾太久。今晚我們抓不住他,也能撕下他一塊肉。」
西倫這時從貨架後走出來。
手裡拿著一隻剛撬開的鐵匣。
裡面整齊碼著十二支寒藍色藥劑,還有幾塊灰白晶石和一包帶著冰霜紋路的干葉。
短髮女人看向他。
「西倫先生,你倒是很會挑時候。」
西倫把鐵匣合上。
「多謝。」
這聲謝說得自然。
短髮女人眼神微動。
她當然聽得懂。
武裝暴動黨能準確找到這裡,並不只是靠阿爾貝自己的情報。
有人把舊水塔的誘餌放出去。
也有人讓阿爾貝知道,奧因今晚可能會單獨轉移一批庫房資源。
這個人此刻正站在庫房裡,神色平靜地拿走報酬。
「總執會記得你的配合。」
短髮女人道。
西倫道:「我只是通知合作方,有人想打破北區平衡。」
「說得真乾淨。」
「事實如此。」
短髮女人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奧因若知道你把他也賣了一手,會很想殺你。」
西倫繼續檢查庫房。
「他本來就想殺我。」
短髮女人沒有反駁。
庫房外遠處傳來急促馬蹄聲。
應該是圖索爾近衛發現異動,正在趕來。
武裝暴動黨三名三階沒有戀戰。
他們帶走昏死的格蘭,又捲走幾份明顯屬於圖索爾軍械調動的文書。
離開前,魁梧男人站在庫房門口,朝遠處夜色大笑。
「告訴奧因,圖索爾家族會迎來滅亡。」
鐵面男人接了一句,聲音像金屬摩擦。
「武裝暴動黨,才是北區真正的霸主。」
他們迅速撤入林中。
西倫沒有跟。
他留在庫房裡,把自己需要的東西挑出來。
玄陰吐納法所需的寒系資源比預想更多。
陰靈源水六瓶。
寒骨晶十二塊。
霜紋葉三包。
還有兩盒能穩定精神、緩解寒息反噬的靜眠粉。
若節制使用,足夠他一年修行用度。
這是一筆極厚的報酬。
厚到幾乎能把兄弟會近半年的利潤都壓下去。
可西倫臉上沒有喜色。
他翻完最後一隻鐵匣,指尖停了片刻。
沒有月相銀髓。
易化藥劑最後一種材料,仍舊不在這裡。
奧因沒有帶來。
或者說,從一開始,奧因就沒打算真給。
西倫站在一片狼藉的庫房中央,眼神慢慢沉下。
難道之前調查是對的?
月相銀髓不在圖索爾這批明面資源里,而是藏在老布蘭登舊物那一批物品中。
那隻失蹤的月相鍾。
他合上鐵匣。
外面馬蹄聲更近。
西倫提起裝滿資源的皮箱,從庫房側窗翻出,身影很快沒入冷霧。
半里外的山道上,奧因扶著樹幹停下,胸口劇烈起伏。
他的左臂袖子被劃開,鮮血順著指尖滴落。
身邊只剩兩名近衛。
其中一人滿臉驚恐。
「族長,格蘭副統領被他們帶走了。」
奧因抬手,示意他閉嘴。
他回望庫房方向。
那裡的火光已經亮起,喊殺聲和槍聲被夜風吹得支離破碎。
奧因臉色蒼白,眼神卻冷得像結冰的湖。
「西倫。」
他輕聲念出這個名字。
咬字很慢。
這一夜,他拿下了圖索爾。
也被人狠狠撕開一道口子。
奧斯頓的舊部不會服他。
武裝暴動黨抓走了格蘭。
獵場上那麼多人都聽見他把西倫拖下水,可庫房這一出,又會讓所有聰明人意識到,西倫並不是他的棋子。
麻煩還沒有結束。
只是剛剛開始。
「回莊園。」
奧因直起身。
「讓近衛隊封鎖所有山道,宣布武裝暴動黨刺殺圖索爾新族長。還有,派人去北區。」
近衛低聲問:「抓西倫?」
奧因看了他一眼。
近衛立刻低頭。
「不。」
奧因道:「先不要動他。」
他擦去手上的血。
「現在動他,只會讓阿爾貝笑得更大聲。」
夜色深處,西倫已經繞過山道,走向預先留下的馬車。
雷娜站在車旁,見他出現,明顯鬆了口氣。
「少爺。」
西倫把皮箱遞給她。
「走。」
雷娜沒有多問。
馬車很快駛離林地。
車廂里,西倫閉目靠坐,聽著身後漸遠的混亂聲。
他吐出一口氣。
也算是臨行前,擺了奧因一道。
只是還不夠。
奧因沒死。
圖索爾家族沒有真正崩塌。
武裝暴動黨也不是善人。
阿爾貝今晚幫他,不代表明天不會把他推到更危險的檯面上。
歸根結底,還是自己不夠強。
必須儘快晉升三階。
否則每一次周旋,都像在刀尖上借路。
馬車進入北區時,天邊已經泛起一點冷白。
西倫掀開車簾,看見街道盡頭有報童抱著尚未散發的晨報奔跑,幾個煤氣燈工人正在熄燈,遠處圖索爾方向隱隱有鐘聲傳來。
維多利亞還沒醒。
可許多人已經一夜未眠。
他放下車簾,聲音低沉。
「雷娜。」
「在。」
「回去後通知羅德,擬三件事。」
雷娜立刻取出小本。
「第一,全力追查月相鍾和老布蘭登舊物,那裡面很可能藏著最後一份材料。」
「是。」
「第二,府邸封閉,我要閉關。所有寒系資源、精神穩定藥劑、淨心靈香全部集中到地下修煉室。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挪用。」
雷娜筆尖一頓。
「明白。」
「第三,密切關注圖索爾家族動向。奧斯頓舊部、奧因近衛、武裝暴動黨、貴族議會、市政廳,誰先伸手,誰先記錄。」
西倫閉上眼。
「北區要亂了。」
雷娜抬頭看了他一眼。
車窗外,晨霧貼著街面翻湧。
西倫的臉隱在昏暗裡,平靜得沒有半點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像一把剛從血水裡抽出來的刀。
不急著揮出去。
只是重新入鞘,等待下一次出鞘時,刀鋒更冷。
……
天還沒亮透。
圖索爾莊園的風裡混著硝煙味、血腥味,還有木料燒焦後的苦澀氣息,像是誰把一整夜的殺戮都壓進了霧裡,霧沒散,那股味道便也散不掉。
主宅東側的議事廳燈火通明。
門外站滿了近衛,甲冑上還沾著夜裡的霜,靴底踩過石階,發出壓得很低的摩擦聲。
廳里卻更安靜,安靜得叫人喘不過氣。桌上鋪開的不是宴會用的白布,而是一張一張尚未來得及歸檔的庫房清單,墨跡新鮮,紙角卻被翻得卷了邊。
奧因坐在長桌盡頭,外袍已經換過,左臂也重新包紮好了,白布纏了一層又一層,血卻還是從最裡頭慢慢洇出來,在袖口處擴開一小團暗紅。
他像是沒看見。
負責清點庫房的老管事跪在地上,背脊彎得很低,手裡那張單子卻抖得厲害。
「繼續念。」奧因道。
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
越是這樣,廳里的人越不敢抬頭。
老管事艱難地咽了口唾沫,繼續往下念:「舊庫房東排第三至第七號鐵匣……全部撬開,寒骨晶、陰靈源水、霜紋葉、靜眠粉……盡數不見。西側藥劑架損失清塵藥劑十二支,寒系穩定劑五盒,二階療傷藥九支……」
「軍械文書呢?」奧羅猛地開口,嗓音里壓著火。
老管事臉色一白,額頭幾乎貼到地板上:「也……也少了,北區近衛換防單、莊園火藥儲備單、兩份城內私兵調令……都不見了。」
「廢物!」
奧羅一把將手邊的銀杯砸了出去。
銀杯撞在柱子上,彈回來,在地上滾出刺耳響聲。
老管事嚇得一個哆嗦,頭都不敢抬。
旁邊幾個書記官臉色慘白,有人手裡握著筆,指節都捏得發青。
奧羅站起身,胸膛劇烈起伏。
他一夜沒睡,眼裡全是血絲。
昨夜獵場得勢、主宅奪權、眾人低頭的快意還沒來得及在心裡坐穩,就被那場庫房伏殺狠狠乾裂了。
格蘭被帶走,近衛死了一批,最要命的是——他本以為已經把西倫拖進了泥里,結果人家回手就把他們父子擺了一道。
這口氣堵在胸口,越堵越熱,熱到幾乎把理智燒沒。
「父親,我帶人去北區。」奧羅盯著奧因,「就算阿爾貝的人在盯著,也總有下手的機會。西倫敢踩著圖索爾的臉往上走,就該死——我親自去殺了他!」
廳里一靜。
老管事連呼吸都憋住了。
奧因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桌上的清單,手指一下一下輕敲木面。
那節奏很輕,卻像釘子一樣釘在每個人心口。
片刻後,他抬起眼。
「不行。」
奧羅一怔,隨即更怒:「為什麼不行?他昨夜幫武裝暴動黨算計我們,現在不動手,等他把消息全賣出去,再等他把材料湊齊晉升三階嗎?」
「所以你要現在去送死?」奧因淡淡看著他,「帶著你那點被怒火燒出來的膽子,衝進北區,衝到兄弟會門口,然後呢?」
奧羅咬著牙,臉上的肌肉都繃起來。
「阿爾貝昨夜既然敢動手,就說明他已經準備好了第二層、第三層。」奧因聲音平穩,眼神卻越來越冷。
「西倫既然敢把消息遞出去,就說明他算過我的反應。他知道我會恨他,也知道你會比我更想殺他……他若沒有留後手,會這麼做?」
奧羅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奧因靠進椅背,緩緩閉上眼。
那一瞬間,廳里沒人敢出聲。
他眼前又一次浮起昨夜的畫面。
不是格蘭倒下的模樣,不是近衛被砸碎骨頭的聲音,而是那道幾乎擦著自己喉嚨過去的冷光——太快,太近,近得他甚至能聞到劍鋒上淬過的藥味。
再慢一點,他的頸骨就會被切開,血會噴在庫房的箱匣上,圖索爾剛搶到手的權力會在一夜之間重新變成別人茶餘飯後的笑話。
奧因這一生見過太多人死。
他九歲時見過父親死,後來又親手送走過不少人。
敵人、同族、叛徒、沒用的下屬……他一直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死」這個字,也早就比任何人都明白,權力的根子是什麼。
可昨夜那十個呼吸,還是讓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識到一件事。
原來自己也會死。
而且,離得那麼近。
這個念頭並不讓他羞恥,只讓他厭惡。
厭惡那種喉嚨發緊、後背發涼、全身每一寸骨頭都在告訴你「差一點就完了」的感覺。
厭惡有人把他逼到那一步,更厭惡的是,那個人不是奧斯頓,不是阿爾貝,甚至不是昨夜三個三階中的任何一個——而是西倫。
是那個年紀輕輕、總是一臉平靜、像永遠不會把命真正交出來的年輕人。
廳里燭火輕晃。
奧因睜開眼,眸子裡那點疲色已經徹底壓了下去,只剩下一層冷得發硬的光。
「昨夜之前,我一直把他當成一把鋒利但還不夠重的刀。」奧因緩緩道,「現在看來,我錯了。」
奧羅呼吸一滯。
他太熟悉父親的語氣了。越是平,越說明心裡已經下了決斷。
「父親……」
「西倫是第一個讓我覺得,若不儘快處理,將來會威脅到我性命的人。」奧因道。
「不是現在,是將來——一旦他晉升三階,圖索爾就再也壓不住他。到那時,不管他站在哪邊,都會是禍患。」
奧羅眼裡殺意陡然更盛:「那就更該趁現在——」
「我說了,不急著動。」奧因打斷他,「不是不殺,是現在不能亂殺。」
他伸手點了點桌上的清單。
「格蘭被抓,文書外泄,近衛昨夜損失不輕,主宅里還有一批人沒徹底低頭,長老會雖然斷了脖子,可旁支還在看,貴族議會也在看。
這個時候,我若立刻派人撲向北區,別人只會看見一件事——圖索爾新族長剛奪位,轉頭就被人撕得滿身是血,還得靠衝動遮醜。」
奧羅拳頭攥得死緊,指甲都快掐進掌心。
他不甘心。
更不願意承認,父親說得對。
奧因看了他一眼,聲音稍緩,卻更沉:「你想殺他,我也想。可你若真把他當獵物,就先學會別讓獵物聽見你的腳步。」
奧羅喉結滾動,半晌才低低應了一聲:「……是。」
廳里那股火氣似乎一下被按回了地底。
奧因轉向另一邊的書記官。
「從現在開始,所有北區消息單獨匯總,關於兄弟會、武裝暴動黨、倫德、第三慈善醫院,還有所有和老布蘭登舊物有關的流向,一條都不要漏。」
書記官慌忙起身:「是,族長。」
「密切監視西倫。」奧因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不要讓他察覺出我們太急。府邸外的線,街上的線,當鋪、藥房、修表鋪、碼頭、裁縫店……都給我盯住。誰先找到他的真正動向,賞雙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