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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六次追殺

2026-09-10 21:40:54 作者: 潛水的白鯨

  西倫不敢睡。

  他只能進入很淺的冥想,讓身體得到片刻修復,同時把一部分感知散入周圍水流。

  海草搖晃。

  小魚鑽過礁縫。

  遠處有船槳撥水。

  更遠處,某種金屬器械發出規律輕響。

  獵犬艇。

  他們又來了。

  西倫睜開眼,眸底沒有意外。

  這三天裡,克萊門已經追上他六次。

  第一次在海崖礁灣,他用雷光炸裂水面,擊沉一艘小艇,趁亂逃入沉船區。

  第二次在舊鹽場排水口,他借污水和寒息凍住兩名近衛,搶走藥劑後從地下渠離開。

  第三次在北岸廢燈樁,克萊門親自出手,一劍切開半座木棧橋,他用分水天賦鑽進海底亂礁,右腿被劍氣擦傷。

  第四次,他在一片紅藻灘被血感羅盤咬住蹤跡,故意留下大量假血跡,繞回追兵後方殺掉一名攜帶羅盤的近衛。

  

  第五次,圖索爾的人學聰明了,不再分散追擊,而是用船燈、獵犬、弩機和封水網一點點壓縮海灣。

  他被迫潛入深水,差點被缺氧和低溫拖死,最後靠適應性腑臟撐過來。

  第六次,就在今天傍晚。

  克萊門隔著三十步斬出一劍。

  劍光貼著水面掠過,切斷了西倫半截袖口,也切開了他左臂外側皮肉。

  如果不是他提前沉水,那一劍會斬斷他的脖子。

  六次追殺。

  沒有一次真正脫身。

  每一次只是從更小的死門裡擠出去。

  西倫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指節有些發白。

  掌心傷口反覆裂開,又被寒息封住,已經變成一條暗紅髮黑的硬痕。

  他能清楚感覺到,玄陰吐納法已經抵達某個邊緣。

  不是大師級的邊緣。

  而是更深、更冷、更像本能的地方。

  過去,他是在運轉寒息。

  現在,寒息開始反過來改造他的呼吸、血液、骨骼和腑臟。

  每一次受傷,每一次被逼入水下,每一次靠寒意封血療傷,都是一次強行淬鍊。

  可門還沒開。

  差的不是資源。

  也不是疼痛。

  而是一種真正的「定型」。

  讓寒不再是外來的力量,而是身體承認的規則。

  西倫抬頭。

  洞外水面泛起一圈細微漣漪。

  不是魚。

  是一枚探測用的小銅球,被細線拴著,正順著礁縫緩緩沉下。

  圖索爾的人開始搜礁洞了。

  西倫伸手按住水面。

  寒意無聲擴散。

  小銅球表面結出薄霜,內部機簧停頓半息。

  就這半息,西倫從側縫滑入水中。

  下一刻,洞外傳來低喝。

  「有反應!」

  弩箭扎入海水。

  鉛彈跟著射下。

  西倫貼著礁石下沉,分水天賦撐開一層極薄水膜,讓彈道稍稍偏移。

  可仍有一枚鉛彈擦過他肩背,帶走一片血肉。

  他沒有回頭。

  礁洞外,船燈照亮海面。

  四艘獵犬艇呈扇形包圍,船頭架著弩機,船尾有人牽著銅環黑犬。黑犬趴在船沿,鼻端不斷抽動,灰藍眼睛死死盯著水下。

  克萊門站在中間那艘艇上。

  他的臉色也不太好。

  三天不眠不休的追殺,對三階來說同樣不是毫無負擔。

  更何況,西倫每一次反擊都極其兇險。

  他已經折損了七名近衛,一隻血感羅盤被毀,備用封水網也被雷光燒穿兩處。


  但克萊門沒有憤怒。

  他的眼神依舊穩定。

  獵人不能恨獵物。

  一旦恨了,手就會急。

  手急,就會出錯。

  旁邊副手壓低聲音道:「隊長,他往礁群深處去了。那裡水道複雜,船進不去。」

  「他走不遠。」

  克萊門看著海面下那道轉瞬即逝的暗影,「他的傷口又裂了。」

  副手沉默一瞬,「可是……他恢復得太快了。按理說,右胸和左肋那種傷,換成普通二階早該死了。」

  克萊門輕輕點頭。

  這正是最麻煩的地方。

  西倫不是不會虛弱。

  但他虛弱得很慢。

  他像一頭被砍傷的海獸,只要給他一點水、一點寒意、一點喘息時間,他就能重新掙紮起來。

  副手看著水面,忍不住道:「三長老為何一定要殺他?若能招攬……」

  話沒說完,他便意識到失言,立刻低頭。

  克萊門沒有責怪。

  他也想過這個問題。

  西倫這樣的人,若為圖索爾所用,勝過十支普通獵隊。

  他能治療污染,能壓制邪教,能統合北區,還能在二階時硬撼三階。

  可正因為如此,他不能留。

  他不願低頭。

  不願交出命。

  不願把自己的未來放進任何家族的盒子裡。

  這種人只要活著,就會不斷撬動秩序。

  今天他能算計奧因,明天就能算計圖索爾。

  更可怕的是,他快要晉升了。

  克萊門想起奧因在密室里對他說的話。

  「殺他,不是因為仇恨。」

  「是因為他正在長成一把不屬於我們的刀。」

  克萊門抬起手。

  「放封水網殘片,堵外圍水道。不要急著下水,逼他往淺灘走。」

  副手低聲道:「他若繼續潛深水?」

  「那就等。」

  克萊門道:「傷者無法永遠待在水裡。」

  ……

  西倫穿過礁群。

  身後水勢忽然變沉。

  封水網。

  雖然不是完整的一張,卻足夠讓附近水流變得滯澀,像被無形鐵砂填滿。

  分水天賦受到壓制。

  西倫速度驟降。

  他沒有硬沖,立刻貼著海底轉向,鑽入一片狹窄的石珊瑚縫隙。

  鋒利石棱割開皮甲,划過皮膚。

  他強忍疼痛,收縮身體,從一道幾乎不可能通過的裂縫中擠了過去。

  胸口傷處被擠壓。

  眼前發黑。

  水中冒出一串血泡。

  西倫咬緊牙關,用寒息壓住崩開的傷口。

  不能停。

  封水網在逼他離開深水。

  克萊門想把他趕到淺灘。

  淺灘水少,船能靠近,弩機和短銃能發揮,克萊門也能親自下場。

  西倫當然不能如他所願。

  他向更深處游去。

  可剛游出十幾丈,一股強烈的窒悶感忽然湧上來。

  適應性腑臟在抗議。

  他已經太久沒有正常休息,肺腑雖能適應水下環境,卻無法憑空抹去身體損耗。

  血液里的寒意越來越重,心跳越來越慢,再這樣下去,他會在水下失去意識。

  到那時,不需要克萊門動手。

  海水會替他收屍。

  西倫眼神沉下。

  他不得不改變方向,朝一處海崖下方的淺水洞游去。

  那裡離圖索爾的包圍線不遠。


  但有空氣。

  也有地下淡水滲出。

  他需要那一點時間。

  十分鐘後,西倫爬進淺水洞。

  洞內空間比之前的礁洞稍大,頂部掛著倒懸石刺,地面滿是濕滑苔蘚。

  最深處有一道細小淡水泉,從岩壁中滲出,滴進一口天然石窪。

  西倫先把泉水引過來,清洗傷口。

  海鹽被沖開的一瞬間,疼痛像火一樣炸起。

  他額角青筋微跳,卻沒有發出聲音。

  處理完傷口,他取出半瓶陰靈源水。

  這東西不能再省。

  若省到死,就沒有意義。

  西倫仰頭飲下一小口。

  陰冷藥力順喉而下,落入腹中,像一枚冰針刺進身體深處。

  玄陰吐納法自然牽引,寒意沿著脊骨上行,再向四肢擴散。

  他又取出一截淨心靈香。

  沒有點燃。

  水洞潮濕,煙氣容易外泄,也容易被追兵察覺。

  西倫只是將香截貼在鼻下,嗅了一口殘留香氣,勉強穩住精神。

  隨後,他進入深度冥想。

  不是安全的深度冥想。

  而是把一隻腳踩在懸崖邊上的冥想。

  外界感知沒有完全收回。

  身體修復沒有完全展開。

  精神核心被迫一分為二,一半沉入寒息,一半監聽水洞外的動靜。

  這很危險。

  稍有不慎,寒息就會失控,精神也可能被疲憊拖入昏迷。

  但西倫已經習慣在危險里做事。

  時間一點點過去。

  寒息在體內循環。

  這一次,它觸碰到了更深處的內臟膜層。

  肺葉、心包、胃壁、腸腑、腎臟,所有柔軟又脆弱的地方,都在寒意下輕輕收縮。

  普通人的內臟受寒會壞死。

  西倫的內臟卻在適應性腑臟影響下緩慢調整。

  它們不再抗拒寒意。

  而是學著讓寒意成為保護層。

  西倫隱約明白了什麼。

  玄陰吐納法修到大師級時,他能以寒息淬鍊筋骨,封血止痛,凍結敵人血氣。

  可超凡級,或許不是更強的寒。

  而是讓自身成為寒的容器。

  不是借寒。

  而是生寒。

  呼吸所至,血肉皆寒。

  念頭剛起,胸口傷勢忽然劇烈抽痛。

  克萊門殘留的劍氣像察覺到威脅,猛地切開剛凝聚的寒息。

  西倫悶哼一聲,嘴角溢血。

  冥想差點被打斷。

  就在這時,洞外水流輕輕一震。

  有人靠近。

  西倫睜眼。

  太快了。

  他只休整了不到半小時。

  水洞外,傳來船槳入水聲。

  一道聲音壓得很低:「血味就在附近。」

  另一人道:「隊長說等他出來。」

  「等?再等功勞就沒了。他傷成這樣,能殺幾個人?」

  西倫眼底浮起冷意。

  又是搶功的人。

  家族獵隊再紀律嚴明,也不可能每個人都像克萊門。

  貪婪會讓人走近。

  走近,就會死。

  三名近衛摸進水洞。

  他們這次謹慎許多,沒有全部下水,而是兩人在洞口架弩,一人持盾推進。

  盾牌表面鑲著銀灰色金屬紋路,能抵禦寒息與水線。

  西倫靠在石壁後,沒有立刻出手。

  持盾近衛一步步靠近。


  「出來。」

  他聲音發緊,卻強撐著兇狠,「你逃不掉了。」

  回應他的,是石洞深處的一聲輕咳。

  很虛弱。

  三人眼睛同時一亮。

  持盾者加快半步。

  也就是這半步,他腳下的水窪忽然塌陷。

  不是地面塌陷。

  是水被瞬間抽空,形成一塊滑膩真空。

  他重心一亂。

  西倫從側方陰影里撲出,整個人幾乎貼著盾牌撞入對方懷中。

  持盾者反應不慢,短刀橫切。

  西倫沒有躲。

  刀鋒划過腹側,帶出一條血口。

  與此同時,他的左手按住對方脖頸。

  寒息爆發。

  持盾近衛喉間一僵,叫聲被凍在喉嚨里。

  洞口兩名弩手立刻扣動扳機。

  西倫抓著持盾者身體一轉。

  噗噗!

  兩支弩箭扎進盾牌和皮甲。

  他借屍體掩護,右手擲出短刃。

  一名弩手眉心中刀,仰面倒下。

  另一人轉身就跑。

  西倫抬腳踢起地面水流。

  水線纏住那人腳踝,將他拖倒。

  他正要補上鎮魂釘,洞外忽然傳來細微劍鳴。

  西倫瞳孔一縮。

  他沒有任何猶豫,整個人向後倒入水中。

  劍光從洞口貫入。

  那名被水線纏住的近衛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連同半片石壁一起切開。

  克萊門來了。

  水洞外,三階獵隊長踏著淺水走入。

  他的細劍還在滴水。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終於皺了皺眉。

  不是因為死了人。

  而是因為這些人違令。

  「我說過,不要擅自進洞。」

  沒人回應。

  活著的已經逃不了,死了的更聽不見。

  克萊門抬頭,看向水洞深處。

  西倫從水中站起,背靠岩壁,手中握著黃金大槍。

  兩人隔著十餘步對視。

  水滴從洞頂落下。

  一滴。

  一滴。

  克萊門道:「你又殺了我三個人。」

  西倫嗓音沙啞,「他們想殺我。」

  「所以他們死得不冤。」

  克萊門緩緩抬劍,「但我必須給家族一個結果。」

  西倫盯著他,「你給的是家族結果,還是奧因結果?」

  克萊門眼神微頓。

  西倫繼續道:「奧因剛奪權,根基未穩,他需要殺我立威,也需要阻止我晉升。你知道這一點。」

  「知道。」

  「你也知道,他未必會一直信你。」

  克萊門沉默片刻,「這不是我現在該考慮的事。」

  「那你該考慮什麼?」

  「完成命令。」

  西倫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帶著血腥味。

  「所以你是刀。」

  克萊門握劍的手指微微收緊。

  西倫這句話不重,卻像一枚釘子,扎進了某處舊傷。

  他從十五歲起進入圖索爾近衛。

  父親是近衛,祖父也是近衛。

  他們守過莊園,守過族長,守過秋狩,守過那些高坐長桌之後的名字。

  他的父親死在十七年前的一次海岸叛亂中,臨死前只留下半枚染血家徽。

  母親拿著那枚家徽,得到了圖索爾家的撫恤,弟弟得以進入學校,妹妹嫁給了一名體面的書記官。


  克萊門從不覺得做刀可恥。

  刀若夠穩,就能護住鞘後面的人。

  他看著西倫,道:「你不做刀,所以你身邊的人會因為你不斷被卷進危險。」

  西倫眼神冷了些。

  克萊門繼續道:「那個帶走箱子的女人,兄弟會的管家,你的老師,還有北區那些依附你的人。你越往上走,他們越危險。」

  「低頭就不危險?」

  「至少有秩序。」

  「誰的秩序?」

  克萊門沒有再回答。

  因為答案他們都知道。

  劍光驟然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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