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橫槍格擋。
水洞太窄,長槍施展不開。
克萊門顯然正是算準這一點,細劍快得像雨夜裡的銀線,專挑西倫舊傷、關節、發力節點。
三劍之後,西倫被逼退到石壁前。
第五劍,左肩皮肉裂開。
第八劍,黃金大槍險些脫手。
第十劍,克萊門一劍刺向西倫心口。
西倫眼神一狠,竟主動向前半步。
細劍刺入右胸舊傷旁側。
血湧出。
但他也趁這一瞬,用左手死死扣住克萊門持劍手腕。
寒息爆發。
同時,大雷音呼吸法強行震動腑臟。
雷光從掌心炸開。
克萊門胸前輕甲亮起防護紋路,卻仍被震得悶哼一聲。
西倫額頭青筋暴起。
他沒有鬆手,反而將體內積蓄的寒息與雷霆一併壓入對方手腕。
克萊門臉色終於變了。
這不是為了擊殺。
是為了同歸於盡式地廢掉他的劍手。
瘋子。
克萊門抬膝撞向西倫腹部。
砰!
西倫倒飛出去,砸進水潭。
克萊門右手腕浮現一圈青白凍痕,指尖短暫麻痹。
而就在這短暫麻痹中,西倫已經沉入水底。
克萊門快步追上。
水潭下方,忽然亮起暗藍雷光。
轟!
整個淺水洞猛地震動。
西倫引爆了水下雷霆。
碎石崩落,泉眼炸開,渾濁水流沖滿洞穴。
克萊門被迫後撤,細劍連斬,切開落石。
等水霧散去,西倫已經不見了。
只剩下一道被強行轟開的窄小水脈,通往更深處的海底裂縫。
克萊門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凍痕正在消退。
但麻痹感仍未完全散去。
副手帶人趕來,看見滿地屍體和破開的水脈,臉色難看。
「隊長,追嗎?」
克萊門沉默片刻,搖頭。
「封外面。」
「又封?」
副手忍不住道:「他已經逃了這麼多次!」
克萊門看向他。
副手立刻閉嘴。
克萊門收劍入鞘,聲音平靜。
「他每逃一次,就會流更多血,消耗更多藥劑,傷口更難癒合。」
他望向黑暗水脈。
「他不是不死。」
「他只是在把死亡往後推。」
……
西倫被海底裂流衝出很遠。
這一次,他幾乎沒能控制住方向。
雷霆反震讓他的腑臟像被重錘敲過,右胸新傷和舊傷連成一片,血在水裡散成淡淡霧氣。
他咬住一塊從近衛身上搜來的硬皮帶,防止自己昏迷時咬斷舌頭。
水流把他帶進一處廢棄採石場下方的排水渠。
這裡離最初的山谷並不遠。
兜兜轉轉,他又回到了陸地附近。
天快亮時,西倫從一口廢井裡爬出。
井外是荒廢村落。
斷牆、枯藤、塌了一半的石屋,還有早已乾涸的馬槽。
遠處能看見灰白採石山壁,像一排沉默的骨頭立在晨霧裡。
他踉蹌走進一間半塌石屋,確認沒有人後,終於靠著牆坐下。
身體在發抖。
不是害怕。
是失血、寒冷和過度壓榨後的本能反應。
西倫取出最後兩粒療傷藥,一粒吞下,一粒碾碎敷在胸前。
然後,他拿出第二枚寒霧髓晶。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吸收。
他盯著它看了很久。
如果現在用掉,能穩住傷勢,也可能把玄陰吐納法再推近一步。
但後面還有二十六名近衛,有克萊門,有奧因。
資源越少,選擇越少。
西倫閉上眼。
腦海里浮現出羅德的聲音。
「少爺,東西帶不回來可以再找,人不能死。」
又浮現出倫德寫在信里的話。
「別把自己逼成怪物。」
他低低吐出一口氣。
「老師。」
「這次恐怕不能聽你的了。」
寒霧髓晶在掌心碎開。
冰冷霧氣吞沒他的手指。
西倫運轉玄陰吐納法,意識再次沉入深處。
石屋外,晨霧瀰漫。
遠方隱約傳來獵犬低吼。
追殺還沒有結束。
而他的寒息,在一次次瀕死中,終於開始真正滲入骨髓。
第七天,西倫殺了第二隻血感羅盤。
羅盤當然不是活物。
可它比活物更難纏。
那東西被裝在一名近衛胸前的鐵盒裡,外層包著防水油布,內層刻著血色細紋,只需要一滴真正屬於西倫的血,就能在數里範圍內模糊指向。
模糊,已經足夠致命。
克萊門不需要知道他藏在哪塊石頭後面,只需要知道他往哪裡逃。
那天傍晚,西倫在荒村北面的枯井下躲了三個小時。
井底有冷水。
也有腐爛動物屍體。
他靠著適應性腑臟忍受污濁氣味,在泥水裡運轉玄陰吐納法。
寒息沿著內腑流動時,他幾次產生錯覺,仿佛自己的肺已經不再需要乾淨空氣,連腐臭、潮濕、寒冷都能被身體拆解成可用的東西。
追兵從井口經過兩次。
第三次,那名攜帶羅盤的近衛停了下來。
西倫先一步動手。
他把水線從井壁縫隙里送出,像一根透明細針,刺穿對方靴底,凍住腳掌半息。
只半息。
足夠。
西倫從井中暴起,黃金大槍貫穿井口木架,將那人拖下井底。
短暫搏殺後,羅盤被雷光震碎。
代價是他的背後挨了一槍。
鉛彈嵌在肩胛下方,直到夜裡,他才用短刃剜出來。
那一夜,他沒有睡。
他靠著半塊寒骨晶,在井底完成了四輪吐納。
寒息第一次沒有沿經脈回流,而是直接從骨縫中滲出,覆蓋住傷口。
他看見了門。
仍舊沒有推開。
第十二天,圖索爾獵隊開始換打法。
他們不再一味追近,而是在所有淡水點、廢礦道、排水渠和海岸礁洞外留下標記,逼西倫沒有安穩休整的地方。
這招很有效。
西倫可以在水下逃命,卻不能永遠在水下修煉。
深度冥想需要相對穩定的環境。
療傷需要時間。
煉化資源更需要不被打斷。
克萊門看透了這一點。
他不再把西倫當成普通逃犯,而是當成一名隨時可能突破的危險非凡者來處理。
不給睡。
不給坐。
不給他連續超過一個小時的安靜。
獵犬艇、快艇、近衛小組、血感羅盤殘件、封水網殘片,像一圈圈冷鐵鎖鏈,慢慢套緊白崖鎮北岸與採石丘陵。
西倫被迫向更深的山地移動。
那裡水少,食物少,寒意也不如海邊充足。
可山地有霧。
有廢棄礦洞。
有地下滲水。
還有足夠複雜的地形。
第十五天夜裡,他在一處廢棄石灰窯中找到短暫藏身處。
窯洞半塌,空氣里全是刺鼻灰塵,地面鋪著厚厚石灰粉。普通人藏進去,腳印會暴露得乾乾淨淨。
西倫卻反其道而行。
他用水汽打濕石灰粉,鋪出數十道假腳印,又把自己的血混入其中,讓氣味在整個窯洞裡擴散。
追兵進來時,像闖進一座迷宮。
四名近衛被石灰粉灼傷眼睛。
西倫沒有殺他們。
他只搶走了藥劑、火銃和乾糧,然後用寒息凍住他們的膝蓋,讓他們在慘叫聲中等克萊門來救。
不是心軟。
是因為傷員比屍體麻煩。
克萊門趕到時,看見四名近衛躺在濕冷石灰里,臉色第一次變得很難看。
副手咬牙道:「他故意的。」
「嗯。」
「他在拖慢我們。」
「嗯。」
「隊長,再這樣下去,人心會亂。」
克萊門蹲下替一名近衛檢查膝蓋。
寒息鑽得很深,但沒有毀掉骨頭。
能治。
可至少半個月不能再追。
西倫下手很準。
既削弱獵隊,又不讓仇恨徹底失控。
克萊門站起身,看向窯洞另一端。
那裡有一行被水汽凝出的字,很快就被石灰吸乾。
——還追嗎?
副手看見這行字,額角青筋暴起。
「他在挑釁!」
克萊門卻搖頭。
「不。」
他伸手抹去殘痕,「他在告訴我們,他還沒到極限。」
副手胸口起伏,低聲道:「那我們呢?」
克萊門沉默了。
獵隊也不是鐵打的。
近一個月的追殺,死傷已經超過三分之一。
白崖鎮外圍的封鎖需要錢,需要人,需要圖索爾家族的名義壓住地方勢力。
奧因剛掌權,內部還沒徹底穩住,外部又有武裝暴動黨盯著。
拖得越久,風險越大。
可現在放棄,風險更大。
一個即將晉升三階的西倫,帶著對圖索爾家族的敵意活著回到北區,會是什麼後果?
克萊門比誰都清楚。
所以他只能繼續。
「傳信給三長老。」
克萊門道:「告訴他,西倫傷勢未愈,資源持續消耗,但仍有反擊能力。請求追加封鎖人手,不要派普通近衛,至少要二階。」
副手遲疑道:「三長老會不會認為我們無能?」
「會。」
克萊門轉身往外走,「但死人不需要臉面,活人才需要。」
……
第二十一天,雷娜終於把消息送進了山里。
不是本人。
是一隻被訓練過的灰羽海鷗。
它在黃昏時落到廢礦區外的枯樹上,腳環里藏著一張用防水蠟封住的細紙。
西倫沒有立刻取。
他盯了那隻海鷗很久,確認周圍沒有異常水聲,也沒有金屬線、藥粉味和獵犬氣息,才用水線把紙卷拉入掌心。
紙上只有幾行字。
「東西已送出。」
「俘虜活著。」
「羅德接應失敗一次,現改道。」
「月相鍾已拆,內有銀髓,可用。」
「府邸未破。」
「老師在找你。」
西倫看完,閉了閉眼。
他一直緊繃的精神,終於鬆開極細一線。
雷娜活著。
東西送出。
月相銀髓確認可用。
兄弟會府邸未破。
這已經是近一個月里最好的消息。
至於倫德在找他……
西倫低頭燒掉紙條,火光映在他蒼白臉上。
「別來。」
他輕聲道。
克萊門要殺的是他。
奧因要壓死的也是他。
倫德若進來,只會讓局勢更亂。
當然,老師未必會聽。
西倫太了解那位三階槍術師。
嘴上罵他冒進,自己真遇上事,照樣會拖著舊傷往最危險的地方走。
他必須在倫德找到這裡前,完成最關鍵的一步。
西倫起身。
這處廢礦區位於採石山谷以北,地下有一條早年被廢棄的排水主渠。
渠水來自山體深處,極冷,極靜,且含有細微礦鹽,能遮掩一部分血味。
他已經觀察了兩天。
這裡是附近最適合衝擊玄陰吐納法瓶頸的地方。
也是最危險的地方。
因為一旦克萊門發現他在此停留,必定會親自帶人圍堵。
西倫沒有別的選擇。
他走進主渠。
水沒過小腿。
寒意沿骨頭向上爬。
他來到最深處的一座地下蓄水池。
蓄水池呈圓形,四周石壁長滿白色礦霜,頂部開著一條狹窄裂口,月光從裂口中漏下,落在水面,像一柄薄銀刀。
西倫把身上所有東西擺在乾燥石台上。
一枚寒霧髓晶。
一塊寒骨晶。
陰靈源水最後一點。
半支清塵藥劑。
一截淨心靈香。
還有從近衛手裡搶來的兩支普通療傷藥。
這些,就是全部。
他先處理傷口。
把舊繃帶拆下時,乾結血痂連著皮肉一起撕開。
西倫臉色沒有變化,只是額角滲出冷汗。
清洗、止血、敷藥、重新包紮。
做完這些,他點燃最後一截淨心靈香。
青白煙氣在地下水池上方緩慢鋪開。
西倫飲盡陰靈源水,又將寒骨晶放入口中,咬碎。
哢。
寒意炸開。
他坐入蓄水池。
冰冷池水沒過胸口,剛好淹到傷口邊緣。
劇痛洶湧而來。
西倫閉上眼,雙手握住最後一枚寒霧髓晶。
玄陰吐納法運轉。
第一輪,寒息入肺。
他仿佛吸入一整片冬霧,肺葉收縮,卻沒有痙攣。適應性腑臟主動配合,將寒意分散到每一寸內壁。
第二輪,寒息入血。
血液流速變慢,傷口處的滲血停止,心跳沉重如鼓。
第三輪,寒息入骨。
骨髓深處傳來細密刺痛,像無數冰針同時扎入,又被雷音餘震一根根震碎。
第四輪,寒息入神。
精神核心外的白意被寒霧覆蓋,原本因疲憊產生的裂痕,竟在極寒中短暫凝合。
西倫的呼吸越來越慢。
蓄水池表面開始結冰。
冰層從他胸前向外擴散,一圈,一圈,又一圈。
寒霧髓晶在掌心融化。
不是碎裂。
而是像被他的身體吸走了存在本身,灰白晶體一點點變透明,最後化成一團純粹寒霧,鑽入掌心傷口。
轟!
體內像有一道無形閘門被撞開。
西倫猛地睜眼。
眼前不再是地下蓄水池。
他像站在一片沒有邊界的黑色冰原上。
天穹低垂。
寒風無聲。
遠處有潮水,卻不是海水,而是一層層翻湧的寒息。
那些寒息不再受他驅使。
它們本來就在這裡。
在他的肺里,在他的骨里,在他的血里,在他的每一次呼吸之間。
西倫明白了。
玄陰吐納法,不是把寒意納入身體。
而是讓身體承認寒意本就是生命的一部分。
所謂吐納,不是吞吐外界。
而是開合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