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沒有過去。
他知道倫德不喜歡別人看見自己虛弱。
尤其不喜歡被學生看見。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西倫繼續閉眼。
這一次,他把注意力沉得更深。
精神核心像一塊被寒霜包裹的黑石,表面仍有細密裂痕,但裂痕之間已有淡淡的藍光在流動。
他小心翼翼地觸碰那些裂痕。
疼痛隨之翻起。
幻覺也跟著浮現。
黑色海水,封水網,克萊門的劍,奧因平靜的眼睛,第三慈善醫院白色牆面下滲出的黑液,還有那個輪椅上的病父。
最後,是兄弟會府邸的燈。
羅德站在門廳里,庫梭扛著槍,雷娜靠在陰影中,尤里舉著酒杯大笑。
那些畫面像一條條繩,將他從寒海深處往上拉。
西倫的呼吸變得更慢。
寒意不再暴躁。
它沿著傷處一遍遍流過,像無聲的手,摸清每一道裂口,每一塊淤血,每一截被藥性強行扭轉過的骨。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雨停了。
天色仍暗,但已經不是夜裡的黑。
有灰白的光從窗紙邊緣擠進來,照見屋裡細小的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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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倫睜開眼。
他胸口那股沉悶的痛輕了許多。
左肋深處的劍意仍在,卻不再像之前那樣時時刻刻刮骨。
更重要的是,他終於能初步控制體內那股新生寒意,不至於一呼一吸都讓周圍跟著結霜。
這算恢復了一點。
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卻不刻意隱藏。
賽維在外面敲了敲門。
「醒了沒?沒醒也起來,飯快涼了。」
西倫收起薄冊子,披上外衣。
門一開,冷空氣湧出去。
賽維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隻冒熱氣的陶盆,本來還想說什麼,忽然看見屋裡地板上那層薄霜,眼皮跳了一下。
「你昨晚睡在冰窖里?」
「冥想了一會兒。」
「冥想?」
賽維低頭看著門檻邊緣結出的冰晶,嘴角抽了抽。
「你們這些練槍的,說話都一個毛病。明明像要把房子凍塌,非說得像坐著發呆。」
西倫接過陶盆。
裡面是熱麥粥,撒了幾粒鹽,還有切碎的燻肉。
香味很普通。
可對剛從二十多天逃殺里活下來的人而言,這種普通反而顯得難得。
他端著盆走到外間。
倫德已經坐在桌邊,頭髮隨便扎著,臉色比昨晚更差一點,眼神卻仍然很清醒。
桌上擺著黑麵包、煎蛋、熏魚、半壺熱茶,還有一碟酸黃瓜。
角落裡那台舊製冷器正發出吭哧吭哧的響。
那東西外殼是銅皮和鉚釘拚起來的,底部接著一根細管,旁邊還有手搖輪。
以前西倫來時見過幾次,據說是倫德年輕時從某個軍需倉庫里順出來的老貨,能把藥劑和肉食保存得久一點。
現在它顯然不太行了。
銅管上凝著水,齒輪轉兩下卡一下,像個喘不上氣的老人。
賽維把盤子往桌上一放,煩躁地踢了踢製冷器。
「昨晚又壞了,裡面兩瓶止血藥差點廢掉。修表匠說要換冷凝管,張口就是三十枚先令。」
倫德咬了口麵包,含糊道:「別修,放壞就放壞。」
賽維冷笑:「你倒是大方,壞的是藥,不是酒。」
倫德當沒聽見。
西倫坐下,喝了一口熱粥。
溫熱落進胃裡,整個人像終於從海底回到岸上。
他看了一眼角落的製冷器。
「裡面要多冷?」
賽維愣了下:「能壓住藥性就行,別結冰。」
西倫放下陶盆,抬手隔空一按。
屋裡似乎沒什麼變化。
只有製冷器銅皮上的水珠忽然停住了下滑。
一層極淡的白霜沿著銅管蔓延,避開了齒輪和閥門,只貼著內膽輕輕鋪開。
那台老舊機器吭哧兩聲,像終於卸下了某種重擔,聲音一下子平順許多。
賽維盯著它。
倫德也停下咀嚼,眼角微微一動。
幾息後,賽維打開製冷器的小門,把手伸進去探了探。
她的表情變得古怪。
「冷了。」
西倫重新端起粥。
「過半個小時我再看一次。」
「不是,你這……」
賽維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最後只憋出一句,「以後你要是沒地方混,可以去給貴族修製冷器,肯定餓不死。」
倫德終於笑出聲,笑了兩下又咳。
西倫把熱茶推過去。
倫德擺擺手,卻還是端起來喝了一口。
「別得意。」他看向西倫,「凍個製冷器不算本事。真正動手的時候,敵人不會老老實實站在那裡讓你把寒意送進去。」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倫德放下杯子,聲音沉了些,「你現在最危險的地方,不是弱,而是強得太突然。力量漲得太快,人容易把所有問題都當成一口寒氣能解決的東西。」
西倫安靜聽著。
賽維沒有插話,只把煎蛋推到他面前。
倫德看著他吃了一會兒,忽然問:「昨晚冥想後,感覺怎麼樣?」
「能控制住一部分寒意了。」
西倫道,「傷勢還沒好,精神核心也有裂痕。左肋殘留的劍意暫時凍住了,但要徹底磨掉,還需要時間。」
「多久?」
「如果不戰鬥,十天到半個月。」
倫德皺眉:「你覺得自己有十天?」
西倫沉默片刻。
「或許。」
屋裡安靜了一瞬。
外頭街巷漸漸有了聲音。
賣炭人的車輪碾過積水,遠處有人喊熱湯,還有孩子哭鬧,被大人低聲嗬斥。
維多利亞醒了。
黑色煙囪開始吐霧,潮濕的磚牆吸著昨夜的雨,煤煙和藥味混在一起,緩緩漫過街口。
倫德拿起一塊酸黃瓜,咬得很慢。
「那就更不能亂動。」
西倫看向他。
倫德道:「吃完飯,早操。」
賽維差點把茶噴出來。
「他剛回來,身上還有傷。」
「就是有傷才要練。」倫德淡淡道,「不練,等他下次被人堵住,再慢慢跟傷口商量?」
賽維瞪了他一眼。
倫德不理她,只盯著西倫。
「能不能動?」
西倫放下空碗。
「能。」
倫德點頭。
「那就吃快點。」
賽維嘴裡低低罵了兩句,還是起身去廚房又端了一碗粥出來,重重放在西倫面前。
「先吃完。」
西倫看著那碗堆得幾乎冒尖的熱粥,頓了頓。
「謝謝。」
賽維別過臉。
「別謝我,要謝就謝你老師還沒窮到只剩酒瓶。」
倫德抬眼:「那幾個酒瓶能賣錢。」
「閉嘴。」
桌邊難得有了點活氣。
西倫低頭繼續吃。
粥很燙,燻肉有點咸,黑麵包硬得像石頭。
可他的胃一點點暖起來。
這間破舊的屋子,漏風,潮濕,桌角不平,牆邊還堆著廢槍桿和破布。
卻比圖索爾莊園的長桌更讓人放鬆。
因為這裡沒有人拿笑容當刀。
也沒有人把請客當成設局。
吃完早飯,倫德拿起舊槍,朝院子走去。
「來。」
西倫跟著起身。
院門打開,晨霧還沒散。
濕冷空氣湧進來,帶著泥土、炭煙和遠處藥房傳來的苦味。
屋簷下,那台舊製冷器仍在平穩運轉。
銅管上白霜細密,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賽維回頭看了一眼,又看向院中的西倫。
她忽然意識到,這個年輕人真的已經不一樣了。
從前的西倫像一把剛磨出來的刀,鋒利,沉默,帶著隨時能割開人的冷意。
現在他更像一片深冬的湖。
表面安靜。
底下藏著能凍死人的暗流。
院中,倫德把槍往地上一頓。
「早操第一項,不准用三階蠻力,只練步。」
西倫站定。
「是。」
「第二項,收住寒意。你要是把院子凍裂了,自己賠。」
西倫看了一眼地上濕痕。
「儘量。」
「我要的不是儘量。」
倫德抬起槍尖,眼神重新變得鋒利。
「我要的是做到。」
院子不大。
從東牆到西牆,滿打滿算也不過幾十步。
地面坑窪,青石板裂了三塊,靠近老樹根的位置還有一處塌陷,昨夜雨水積在那裡,形成一片淺淺的水窪。
就是這樣一個小院,倫德卻能把它用成戰場。
「繞樹。」
他站在院中,舊槍橫在臂彎,聲音很冷。
西倫沒有問,腳下已動。
一步。
兩步。
他的身體剛想自然提速,倫德槍桿忽然掃來,啪的一聲抽在他小腿外側。
力道不重。
但打的位置極准。
西倫腳步微微一滯,氣息險些亂掉。
「慢。」
倫德道,「我讓你練步,不是讓你逃命。三階體魄不是拿來壓死自己腳下細節的。」
西倫調整重心,繼續繞樹。
老樹枯枝垂下,樹皮被雨水浸得發黑,枝頭還掛著幾滴殘雨。
西倫每一次經過,衣角都會帶起細風。
風動,水珠動。
水珠剛要落下,便有寒意下意識湧出。
哢。
一滴水在半空結成冰粒,落地彈開。
倫德眉頭一皺。
「收!」
西倫腳步沒停,呼吸卻壓低半寸。
寒意縮回肺腑。
第二滴水落下,終於只是水。
啪。
落在泥里。
倫德點點頭。
「再來。」
於是整整半個小時,西倫只是在院裡繞樹、轉身、退步、側移。
沒有赤星,沒有大雷音,沒有水線,也沒有黃金大槍破風的凌厲聲。
只有靴底踩過濕地的細碎響動。
一開始,西倫還覺得這種訓練太輕。
很快他就知道錯了。
不能用三階體魄強壓,不能讓寒意外泄,不能牽動舊傷,還必須把每一步都落在最適合出槍的位置。
這比和人硬拚更難。
硬拚時,他可以把疼痛和疲憊丟在身後。
可現在,所有細節都被迫攤開。
左肋的傷會讓他轉身慢一線。
右肩的舊口會讓他提槍時有一瞬不順。
精神核心的裂痕會在寒意收束過緊時泛起刺痛。
他必須承認這些問題。
然後一點點馴服。
倫德站在旁邊,眼睛比槍尖更毒。
「左腳太重。」
「腰別死。」
「傷在那裡,不代表你要繞著傷走。你越怕牽動它,敵人越知道該刺哪裡。」
「停。」
西倫停下。
額前已經有汗。
汗剛滲出來,就被體表寒意凍成極細的霜,又很快被他強行化開。
倫德看見這一幕,眼底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驚異。
他知道西倫的玄陰吐納突破後會很強。
可真正看見,仍然覺得有些離譜。
三階畸變者都會在身體上出現某種明顯改變。
有人皮膚硬如鐵甲,有人骨骼扭曲增長,有人嗅覺、視力、速度遠超常人,也有人長出更加接近怪物的器官。
西倫的變化卻很安靜。
不張牙舞爪。
不聲勢駭人。
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和周圍溫度討價還價。
只要他願意,潮氣會聽他,寒意會聽他,連自己傷口裡的血都能被他按回去。
這樣的三階,很少見。
也很危險。
「拿槍。」
倫德說道。
西倫抬手。
黃金大槍靠在牆邊,槍身微微一震,像被無形水線牽引,落入他掌心。
倫德沒說什麼,只是提槍刺出。
這一槍不快。
但角度很彆扭,專挑西倫右肩不順的地方。
西倫沒有硬擋,腳下斜退,槍尾壓低,槍尖從下往上挑開倫德槍桿。
鐺。
金鐵聲短促。
倫德第二槍已至。
刺左肋。
西倫眼神不變,腰背猛地一沉,在舊傷刺痛的瞬間反而向前半步。
黃金槍桿貼著倫德槍尖滑過去,寒意被壓在槍身之內,沒有散出半分。
倫德眼神一亮。
「對,就是這樣。別躲傷,用傷騙他。」
話音落下,第三槍直奔眉心。
這一槍忽然快了許多。
西倫沒有再退。
他眼前仿佛又出現克萊門那道細劍。
鋒利,冷靜,帶著三階強者對生死距離的精準掌控。
可這一回,他沒有被逼到絕境。
他只是抬起左手。
兩指併攏,輕輕點在倫德槍尖側面。
哢。
一點白霜順著槍尖爬開。
倫德手腕一抖,舊槍立刻震散那層霜,整個人卻向後退了一步。
他盯著槍尖,半晌沒說話。
賽維本來倚在門邊看熱鬧,此刻也站直了。
那根舊槍不是普通鐵貨。
跟著倫德這麼多年,浸過藥,淬過火,還用過不少亂七八糟的非凡材料修補。
尋常寒冷別說凍壞它,就連在上面留白都很難。
可剛才西倫只是兩指一點,槍尖上竟然出現了一道極細的裂紋。
不深。
卻真實存在。
倫德抬手摸了摸裂痕,忽然罵道:「敗家玩意兒。」
西倫收手。
「我收力了。」
「收力還這樣?」
倫德眉頭皺得更緊,隨即又像想到了什麼,轉頭看向賽維,「去,把那塊廢鋼拿來。」
賽維沒好氣道:「你使喚誰呢?」
話雖如此,她還是轉身進屋,不多時拖出一塊半臂長的黑鋼。
那東西像是從某個蒸汽機上拆下來的軸件,表面斑駁,分量不輕。
倫德把廢鋼丟到院中。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