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濺開。
「凍它。」倫德道,「別用手碰。」
西倫看著廢鋼。
他沒有立刻動。
片刻後,才緩緩吸氣。
院中的潮意朝他身前聚攏,卻沒有化成水線,只像一層看不見的薄霧,裹住那塊廢鋼。
西倫吐氣。
白霧離唇三寸便消失了。
下一瞬,廢鋼表面浮出一層霜。
霜色很淺。
隨後變深。
黑鋼發出極低的咯吱聲,像有什麼東西在內部收縮、扭緊、斷裂。
賽維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倫德眯起眼。
「停。」
西倫收息。
院裡的溫度緩緩回升。
倫德上前,用槍尾敲了敲廢鋼。
鐺。
第一下,聲音還算實。
第二下,聲音變脆。
第三下落下時,廢鋼表面裂開一道細縫。
倫德看著那道裂縫,半晌才道:「你這不是凍表面。」
「不是。」
「你能把寒意送進裡面?」
「剛摸到一點。」
「多深?」
西倫思索片刻。
「大概兩指。」
倫德抬頭看了他一眼,表情很難形容。
賽維忍不住道:「兩指還少?」
倫德沒搭理她,只繼續問:「活物呢?」
西倫沉默了一下。
「克萊門的手腕,被我凍壞過。後來他的右臂舊傷也被寒意引爆。」
倫德當然知道這一點。
可聽西倫親口說出,他還是忍不住皺眉。
能凍鋼,能凍血肉,能凍攻擊。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寒系呼吸法了。
超凡級玄陰吐納法,似乎在三階之後終於露出了真正鋒芒。
「以後少在人前這麼用。」倫德道。
西倫看向他。
倫德拿槍尖點了點那塊裂開的廢鋼。
「下城區里識貨的人不多,但不是沒有。你凍死人,別人只會怕你;你凍壞非凡武器,凍裂鋼鐵,別人就會開始琢磨你這門呼吸法值多少錢,能不能搶,搶不到能不能毀。」
西倫點頭。
「明白。」
倫德轉身回屋。
「早操到這,吃第二頓。」
賽維愣住。
「剛吃完多久?」
倫德理直氣壯:「他三階了,不多吃怎麼長肉?」
西倫本想說不用。
但腹中傳來的飢餓感很快讓他閉上了嘴。
晉升之後,他的身體消耗比從前更誇張。
昨晚冥想看似安靜,實則一直在修補傷勢、馴服藥性、穩固寒意。早晨又練了半個多小時步和槍,此刻胃裡已經空得厲害。
屋內爐火重新點起。
賽維把昨晚剩下的燉豆子熱了一鍋,又切了熏魚和黑麵包。倫德從柜子深處翻出半瓶酒,剛要倒,被賽維一眼瞪了回去。
「傷沒好,喝茶。」
倫德看向西倫。
西倫低頭吃豆子,假裝沒看見。
倫德冷哼一聲,把酒瓶塞了回去。
「沒良心。」
賽維坐在一邊修補舊圍裙,嘴裡道:「他要是真有良心,就該幫我把製冷器徹底弄好。別過半天又壞。」
西倫咽下麵包。
「可以。」
賽維抬頭:「真會?」
「不會修機器。」
「那你答應什麼?」
「可以先替它穩住溫度。」
說完,西倫起身走到角落。
那台舊製冷器的銅管仍在冒水,內膽寒意保持得不錯,但齒輪咬合處有點卡,發出細微雜音。
西倫蹲下,看了片刻。
機器結構他看不懂。
但水汽、溫差、金屬內部細微收縮,他能感知。
他抬手按在外殼上。
寒意沒有粗暴灌入,而是沿著銅皮一寸寸滲開,將過熱的軸承壓住,又繞開本就脆弱的接縫。
幾息後,雜音消失。
製冷器平穩轉動,像忽然年輕了十歲。
賽維看得眼睛發直。
「貴族家裡那些新式製冷櫃,也沒這個安靜。」
倫德喝了口茶,淡淡道:「所以我說,別讓人知道。」
這句話落下,屋內氣氛稍稍一沉。
賽維也收起玩笑。
她明白倫德的意思。
在下城區,一個會打的人值錢。
一個三階非凡者更值錢。
可一個能凍結非凡武器、穩定藥劑、壓制污染、修複製冷器,甚至可能在寒系資源處理上發揮特殊作用的三階,那就不是值錢。
那是會被許多人惦記。
西倫重新坐回桌邊。
倫德看著他,忽然問:「後面打算怎麼辦?」
這個問題來得很突然。
但西倫知道,倫實從昨晚就在等他回答。
他沒有立刻開口。
窗外天光逐漸亮了些。
街上腳步聲多起來,車輪壓過石板路,馬鼻噴響,賣湯人換了條巷子繼續吆喝。
他如今已經是三階。
回兄弟會,所有人會歡呼,會將他推到更高的位置。
圖索爾會盯著他。
武裝暴動黨會衡量他。
黑死教會繼續尋找機會。
南北區那些曾經與他有仇、有怨、有交易的人,也都會重新計算他的分量。
可接下來該往哪裡走?
擴張兄弟會?
報復圖索爾?
調查第三慈善醫院?
尋找更高層呼吸法?
進入上城區?
每一條路都像霧裡的橋,看得見起點,看不清盡頭。
「我還沒想清楚。」西倫終於道。
倫德並不意外。
「說實話就行。」
西倫手指輕輕摩挲杯沿。
「我現在知道自己不該急著動手,根基不穩,傷也沒好。
兄弟會需要穩住,不適合繼續擴張。奧因暫時不會正面來殺我,但一定會找機會。黑死教更麻煩,他們不會因為我三階就放棄。」
他說到這裡,抬頭看向倫德。
「我需要先了解三階以後到底是什麼情況。」
倫德靠在椅背上,沉默片刻。
「這才是你今天最該問的。」
西倫坐直了些。
倫德沒有急著說。
他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整理那些散落在舊歲月里的經驗。
賽維也停下針線。
屋裡只剩製冷器平穩的輕響。
過了一會兒,倫德才開口。
「三階非凡者,在當下的下城區,已經算高階戰力。」
他的聲音不高,卻很重。
「你以前接觸的大多數幫派、黑市掮客、街頭槍手、低階非凡者,他們眼裡的強者,可能就是二階極境。能正面壓住二階極境的人,就足夠在一片街區說話。」
「但三階不一樣。」
「到了三階,你已經不只是能打。」
倫德指了指窗外。
「你代表的是威懾。」
西倫沒有插話。
倫德繼續道:「下城區的許多爭鬥,三階不會輕易下場。不是因為他們心善,也不是因為他們怕死,而是三階一旦動手,事情就不再是街頭械鬥。」
「會死人很多。」
「會塌房子。」
「會驚動上面。」
「更會讓其他三階緊張。」
西倫想起克萊門追殺自己的那二十多天。
那已經不是普通圍殺。
圖索爾動用了封水網、獵潮弩、血感羅盤、近衛隊和海上力量。
如果戰場換成北區街巷,恐怕會死一大片無關的人。
倫德道:「所以三階更多時候坐鎮,壓場,出面談判,或者在關鍵時刻決定勝負。他站在那裡,就代表某些線不能越。」
「比如圖索爾以前有克萊門,奧因就敢用近衛隊壓北區。」
「比如武裝暴動黨有不止一名三階,阿爾貝說話才有人聽。」
「比如現在的你。」
倫德看著西倫。
「從今天開始,別人不再只看兄弟會有多少槍、多少人、多少地盤。他們首先會問一句——西倫在哪裡。」
屋裡安靜下來。
這句話很輕。
卻像一塊沉重的鐵,壓在桌上。
西倫垂下眼。
他並沒有因此興奮。
因為他知道,威懾的另一面,是責任。
如果他倒下,兄弟會會被撕碎。
羅德、庫梭、雷娜、尤里,所有跟著他走到現在的人,都會成為別人清算時最先開刀的地方。
倫德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
「別擺出這副臉。路是你自己走出來的,怕也沒用。」
西倫道:「我不怕。」
「那就更該學會別逞強。」
倫德敲了敲桌面。
「三階下面的人,怕的是你出手。三階同階的人,怕的是你什麼時候出手。四階以上的人,怕的是你背後有沒有人。」
西倫抬眼。
「四階。」
倫德點頭。
「下城區有很多四階嗎?」
「有一些。」
他沒有賣關子。
「很少,少到普通人一輩子都未必聽過真名。
那些人很少留在街面上,不會為了幾條巷子親自下場。他們要麼和大勢力綁定,要麼藏在某些老地方,要麼乾脆只負責守門。」
「守什麼門?」
「資源的門,圈子的門,上城區的門。」
倫德聲音更低。
「三階在下城區已經能讓人閉嘴,可到了四階面前,三階也只是有資格坐下說話,不代表一定能把話說完。」
西倫記下這句話。
「那五階呢?」
倫德搖頭。
「我沒聽過聖羅蘭城下城區有五階。」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至少我沒聽過。」
這句話留了餘地。
維多利亞太大。
聖羅蘭城的上層更深。
有些人不是不存在,只是從不讓下城區知道。
西倫端起茶杯。
茶已經涼了些。
他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散開。
三階。
高階戰力。
威懾。
四階守門。
五階無聞。
世界像一張重新展開的地圖,原本清晰的街區邊緣,又冒出大片灰霧。
倫德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是不是覺得自己剛爬上一堵牆,抬頭又看見後面還有山?」
西倫放下茶杯。
「至少現在看見了。」
倫德一怔,隨即笑罵道:「也是,你這小子從來不嫌路長。」
賽維低聲道:「路長不是壞事,怕的是有人不讓你走。」
西倫看向窗外。
街角,那個偽裝成病人的黑死教暗哨還在。
對方換了個位置,佝僂著背,手裡捧著破碗,像是凍得發抖。
可他的呼吸太穩。
鞋底也太乾淨。
西倫收回目光。
「不讓,就繞過去。」
倫德挑眉。
「繞不過呢?」
西倫平靜道:「那就凍住。」
午後的霧比清晨更濃。
倫德的屋子夾在兩條舊街之間,牆面常年被煤煙燻得發黑,窗縫裡塞著發黃的舊布,屋簷下掛著幾根晾乾的藥草,被潮氣泡得軟塌塌的。
屋內爐火燒得不旺。
但製冷器卻安靜得出奇。
它像一隻終於不再喘粗氣的老狗,守在角落,銅管上覆著均勻的白霜,內膽里保存的藥劑被穩定在恰到好處的冷意中。
賽維每隔一會兒就要去看一次。
看完還要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瞥西倫。
像在看人,又像在看一件不該出現在下城區的貴重器械。
西倫被看得有些沉默。
倫德倒是很自在。
他坐在桌邊,把一張舊地圖鋪開,又用空酒瓶、茶杯和一截斷槍頭壓住卷邊。
地圖是聖羅蘭城下城區。
北區、南區、西港、舊軍械街、維多利亞街、市政廣場、南郊、白崖鎮方向的海岸線,全都在上面。
許多地方被倫德用鉛筆標了小記號。
有的已經淡了。
有的則是新添的。
西倫看見第三慈善醫院的位置,被一個很重的圈圈住,旁邊還有一行潦草字跡。
別單獨進。
這很像倫德會寫的話。
直接,難看,還有點命令味。
倫德用斷槍頭點了點北區。
「你現在第一個要做的,不是打誰,是讓所有人知道你暫時不想打。」
西倫看著地圖。
「示弱?」
「不,是穩。」
倫德道,「示弱是讓別人覺得你不行。穩是讓別人知道,你行,但你不急著掀桌。」
他把斷槍頭移到圖索爾莊園方向。
「奧因剛奪權,根基沒穩,又死了克萊門。他現在最想做的,是把家族內部重新捏緊,把外面那些看熱鬧的眼睛壓下去。他恨你,但短時間不會親自來拚命。」
「他會找機會。」
「當然。」
倫德點頭,「所以你要讓他找不到足夠便宜的機會。」
西倫明白他的意思。
不要離開自己的勢力範圍太遠。
不要獨自深入不熟悉的地方。
不要在傷勢未愈時暴露破綻。
更不要因為晉升三階就以為自己能一路殺過去。
倫德又點向武裝暴動黨的據點。
「阿爾貝那邊更麻煩。」
西倫抬頭。
「他暫時需要我。」
「需要和信任是兩回事。」倫德冷笑。
「武裝暴動黨不會喜歡一個完全不聽話的三階,你二階時,他們可以扶你、用你、推你上去擋刀。你現在三階,他們就得重新考慮你會不會反過來搶刀柄。」
「阿爾貝比奧因更像政客。」
「他本來就是。」
倫德喝了口茶,「奧因至少會親自拿槍,阿爾貝更喜歡讓別人覺得,槍是他們自己願意開的。」
這話有點刻薄。
但並不算錯。
西倫想起那位年輕總執在舊印刷廠里的眼神。
溫和,清醒,永遠隔著一層算計。
阿爾貝不是朋友。
也不是敵人。
至少現在不是。
他是暫時站在同一條線上的人。
一旦線變了,槍口也會變。
倫德的斷槍頭最後停在第三慈善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