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溫度似乎隨之低了一點。
不全是因為西倫。
賽維也不說話了。
黑死教這個名字,對這間屋子而言不只是敵人。
它還連著倫德父親的舊事,連著那枚刻有喬治殘字的銅片,連著二十多年前被藏起來的血和槍痕。
倫德看著地圖,眼神深了些。
「這邊,短時間內不要碰本體。」
西倫道:「藥房、倉庫、外圍轉運點可以繼續查。」
「查可以,但別親自去太多。」
倫德抬頭看著他,「他們已經盯上你了,也盯上我。你出現在哪裡,哪裡就可能變成陷阱。三階能壓住許多東西,但黑死教從來不缺讓人噁心的手段。」
西倫想起舊聖瑪麗鐘樓里的病灶。
想起黑袍醫生身上那些鼓動如眼的黑斑。
想起木箱裡那截聖骨滲出的黑液。
他點了點頭。
「我會讓羅德把調查放慢。」
「放慢,不是停。」
倫德道,「停了,他們就知道你怕。怕會讓他們更興奮。」
西倫看了倫德一眼。
老師這半生大概吃過太多虧,所以每一句提醒都帶著血味。
倫德沒理他的目光,繼續說道:「第二件事,三階以後別再把所有精力都壓在一門呼吸法上。」
「我需要新的呼吸法?」
「需要,但不急著亂練。」
倫德敲了敲桌面。
「越往上,呼吸法越不是單純的鍛鍊。它會影響你的身體走向、精神穩定、畸變形態,甚至影響你以後能不能繼續晉升。」
西倫沉默片刻。
「玄陰吐納法有問題?」
「不算問題。」
倫德斟酌著說,「至少目前來看,它很強,強得有點超出我的見識。可它偏性太重。寒意入骨入神,時間久了,你會越來越冷。」
賽維在旁邊忽然插了一句。
「他現在就夠冷了。」
倫德看她一眼。
「我說的不是脾氣。」
賽維扯了扯嘴角,不再說話。
倫德繼續道:「人的身體可以冷,心不能一直冷,精神核心如果長期被一種極端力量包住,遇到污染、邪神殘識、強烈情緒衝擊時,更容易往一個方向墜。」
西倫立刻想起晉升時內景里那個畸變的自己。
黑藍色寒霜,怪物般的身體,冷漠到近乎空洞的眼神。
那不是幻覺那麼簡單。
那是藥性、傷勢、力量與內心某種陰影交織出的可能性。
他沒有說話。
倫德也沒有追問,只道:「所以你需要平衡,大雷音呼吸法可以繼續練,它能幫你穩住肉身和爆發。但它層級不夠,最多算輔。」
「更高層的呼吸法哪裡找?」
「貴族家族、軍方、教會、協會、上城區私人俱樂部,還有一些老得快爛掉的秘密結社。」
倫德說完,自己都笑了笑。
「聽起來是不是都不好惹?」
西倫道:「沒有一個像能花錢買到的。」
「能花錢買到的,你最好別練。」
倫德指向地圖上城區的位置。
地圖沒有畫完整,只在邊緣留了一片空白。
「上城區才是真正的門檻。三階在下城區能讓人敬畏,但想繼續往上,繞不開那裡。」
西倫看著那片空白。
維多利亞的上城區,他聽過太多次。
權貴、議員、藥劑師協會高層、軍方貴人、秘儀交易、真正的拍賣會,甚至能決定下城區許多人命運的一紙許可。
可它始終像霧。
看得見輪廓,摸不到邊。
「怎麼進去?」西倫問。
倫德搖頭。
「不是走進去,是被允許進去。」
西倫皺眉。
「誰允許?」
「很多種人。」
倫德道,「有時候是貴族邀請,有時候是協會資格,有時候是某個俱樂部的引薦,有時候是你做成了一件足夠讓他們覺得有價值的事。」
他看向西倫。
「你現在有價值,但還不夠安全。」
西倫明白。
上城區的人會對一個能壓制污染、三階晉升迅猛、背後有兄弟會勢力、還牽扯黑死教和圖索爾內鬥的人感興趣。
但興趣不代表接納。
他們會觀察。
會試探。
會評估他是工具、隱患、商品,還是可以暫時合作的人。
「那我現在最好什麼都不做?」西倫問。
倫德嗤笑。
「你像是能什麼都不做的人?」
西倫沒回答。
倫德把斷槍頭丟回桌上。
「你要做三件小事。」
「第一,養傷,穩住三階力量。你得讓自己的寒意能收能放,而不是一動手就把所有人嚇得睡不著。」
「第二,給兄弟會定規矩。你現在不是普通幫派頭目了,你手下也不能再像普通幫派那樣亂咬。三階坐鎮的勢力,越亂,越容易被人抓住藉口圍剿。」
「第三,找一個能讓上城區看見你、但又不至於立刻吞掉你的機會。」
西倫若有所思。
機會。
圖索爾不是好機會。
黑死教太危險。
武裝暴動黨會吃掉大部分功勞。
藥劑師協會、第三慈善醫院、污染治療、貴族失蹤病人……
許多線在腦中交錯,卻沒有立刻形成答案。
倫德沒有催他。
西倫現在需要的不是命令,而是學會以三階的身份重新看棋盤。
就在這時,外頭響起一陣敲門聲。
三輕一重。
不是熟人暗號。
賽維手裡針線一停。
倫德抬眼。
西倫已經站起身。
他走到門邊,沒有立刻開門。
門外的人呼吸急促,鞋底帶泥,身上有淡淡的海腥味和煤煙味。
「誰?」
「南區據點,尤里先生派我來的。」
門外聲音壓得很低,「給西倫先生送口信。」
西倫開門。
門外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臉凍得發青,帽簷壓得很低,懷裡抱著一隻油布包。
他一看見西倫,先是愣住,隨即連忙低頭。
「先生。」
「說。」
少年咽了口唾沫。
「尤里先生說,北區府邸安全,羅德先生已經封住消息,只說您在南區休養。庫梭先生把所有巡邏線收緊了,外面那些來試探的小幫派暫時都沒敢動。」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圖索爾的人送來一封正式慰問信,說克萊門隊長之死是白崖鎮誤會造成的遺憾,希望雙方暫時克制。」
倫德在屋裡笑了一聲。
「誤會。」
那笑聲很冷。
少年不敢接話,只繼續道:「武裝暴動黨那邊也派人到南區據點,問您什麼時候方便見科琳女士。」
「還有呢?」
少年猶豫了一下,從懷裡取出油布包。
「這個,是雷娜女士讓人送來的。她說俘虜醒過一次,咬舌沒死,被撬出一句話。」
西倫接過油布包。
打開後,裡面是一張小紙條。
字跡是雷娜的。
很短。
「僱主不是圖索爾。護衛臨昏前吐出『灰禮帽』。羅德正在查。」
西倫看著那三個字,眼神微微一沉。
灰禮帽。
他沒聽過這個名字。
但這意味著白崖鎮搶月相鐘的人,除了圖索爾之外,還有第三方。
有人不希望他晉升三階。
而且比奧因更早安排了手。
倫德顯然也意識到了什麼。
「又多一隻手。」
西倫把紙條收起。
少年低聲問:「先生,尤里先生問,您什麼時候回據點?兄弟們都想見您。」
西倫沒有立刻回答。
如果現在回去,能穩住人心,也能告訴整個南北區,他確實活著,且已經站穩三階。
但太快露面,又會讓所有盯著他的眼睛重新聚過來。
他現在還需要時間。
至少需要幾天。
「告訴尤里,我暫時不回南區據點。」西倫道,「讓他照舊喝酒,但別喝多。任何慶祝都壓在屋裡,別上街。」
少年點頭。
「告訴羅德,兄弟會從今天起收縮三條線。所有新增投靠者先查三遍,再分到外圍。巡邏隊不准主動挑釁圖索爾近衛,也不准碰第三慈善醫院合作藥房。」
「是。」
「告訴庫梭,槍手訓練增加防毒、防污染和夜間撤離。不要只練開槍。」
「是。」
「告訴雷娜,繼續查灰禮帽,不要親自追太深。」
少年飛快記下。
西倫想了想,又道:「科琳那邊,三天後再見。地點讓羅德定,不去舊印刷廠。」
少年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立刻低下去。
「明白。」
西倫從桌上拿起一塊黑麵包和半條熏魚,用紙包好遞給他。
「吃完再走。」
少年怔住。
「先生,我……」
「外面有人盯著。你空手來,帶著話立刻走,太顯眼。」
西倫聲音平靜,「吃慢點,走的時候從後巷繞,別回頭。」
少年眼圈微微一紅,連忙接過食物。
「是,先生。」
賽維看了西倫一眼,什麼都沒說,起身給少年倒了碗熱茶。
少年坐在門邊小凳上,狼吞虎咽,卻努力不發出太大聲音。
倫德把地圖捲起。
「你已經開始像個三階了。」
西倫回到桌邊。
「這聽起來不像誇獎。」
「本來就不是。」
倫德道,「三階最麻煩的地方,就是你不能只管自己怎麼活。」
西倫看向那台製冷器。
白霜仍舊穩定。
可再穩定的霜,也要有人時時看著。
否則冷過頭,藥會壞。
不夠冷,藥也會壞。
力量也是一樣。
勢力也是一樣。
門邊少年吃完東西,喝完熱茶,起身鄭重行禮,然後按西倫吩咐從後巷離開。
西倫沒有去送。
他站在窗邊,隔著窗紙看著街角。
那個黑死教暗哨還在。
只是位置又換了。
對方像個耐心極好的釘子,釘在霧裡,不急,不動,不露聲色。
西倫忽然抬手。
屋簷一滴水落下。
滴水在半空無聲轉向,穿過窗縫,落入他掌心。
水面輕輕顫動,映出街角模糊的人影。
倫德走到他身後。
「要拔掉?」
西倫看著水中倒影。
「不急。」
「留著?」
「留著。」
西倫手掌微合,那滴水化作薄冰,又被他重新化開。
「讓他看見我在養傷,看見我沒有回北區,看見你這裡一切照舊。」
倫德哼了一聲。
「拿我這破屋當誘餌?」
「老師前天就留著他,不也是這個意思?」
倫德瞥了他一眼。
「學得倒快。」
西倫沒有否認。
街角,那名暗哨忽然縮了縮脖子,似乎感到一陣寒意,卻又不知道寒意從何而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倫德的屋子。
窗紙灰暗,什麼都看不清。
他只看見煙囪冒著一點白煙,聽見屋裡隱約傳來舊製冷器平穩的輕響,還有老人低低的咳聲。
一切都很普通。
普通到像這座城市任何一個潮濕寒冷的午後。
暗哨收回目光,繼續抱著破碗,佝僂在牆根。
屋內,倫德重新坐回桌邊。
「下午繼續練槍。」
賽維皺眉:「還練?」
倫德道:「不然呢?讓他坐著發霉?」
西倫收回水珠,轉身拿起黃金大槍。
左肋仍有隱痛。
右肩仍未完全順暢。
精神核心仍有裂紋。
圖索爾、黑死教、武裝暴動黨、灰禮帽、上城區,每一條線都在霧中延伸。
但他此刻的心很靜。
因為他終於清楚,自己腳下站在什麼位置。
三階不是終點。
也不是安全的高台。
它更像一扇門。
門後有更大的風,更冷的雨,更鋒利的刀。
西倫握住槍桿,掌心寒意一閃即收。
倫德看見了,滿意地點點頭。
「這次不錯。」
「寒意收得住,槍才藏得住。」
他提起舊槍,起身往院裡走。
「來,讓我看看,你這位新晉三階,能不能先把最簡單的半步退練明白。」
院門再次打開。
霧氣湧入。
西倫跟著走出去,槍尖低垂,步子平穩。
遠處鐘聲響了一下。
不知來自哪座教堂,也不知敲給誰聽。
灰霧之中,維多利亞仍在緩慢轉動。
而院中兩桿長槍,再次撞在了一起。
院中的槍聲,直到傍晚才停。
霧氣被槍鋒攪得稀薄,又在雨後潮濕的空氣里慢慢合攏。
西倫站在老樹旁,右手垂著黃金大槍,左肋的舊傷在長時間移動後隱隱作痛,像有一根細線埋在血肉深處,每一次呼吸都會輕輕拉扯。
倫德坐在屋簷下,舊槍橫在膝上,臉色比上午更差。
但他的眼神很亮。
「退半步,不是往後逃。」
倫德咳了一聲,聲音有些啞,「是把對方的殺意引出來,再讓它落空。你剛才有三次退得太乾淨,像是怕死。真正的退,要讓敵人以為他抓到了你。」
西倫點頭。
他的衣袖被雨霧打濕,發梢上掛著細小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