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明日上午。」
「是。」
當夜,西倫沒有睡太久。
他在地下訓練室內盤坐,重新梳理玄陰吐納法、大雷音呼吸法和分水天賦之間的關係。
寒息強,雷音穩,水勢活。
三者若能真正合一,或許會形成他獨有的三階戰鬥體系。
可身體大筋的修行仍舊缺口明顯。
現有呼吸法像三條強大的河,卻還沒有一張能把它們導向同一處的渠網。
他需要一門更高層的呼吸法。
或者,一個懂得如何修行三階身體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西倫乘車去了兄弟會會館。
街道仍濕,霧裡有馬蹄聲。
會館門口沒有往日的喧鬧,只有兩名老成員守著門。
他們看見西倫,神情複雜,恭敬中帶著一點陌生。
西倫沒有多說,徑直上樓。
二樓會議室里,米達修斯已經在等。
他比以前瘦了些,頭髮梳得整齊,衣領扣得一絲不苟,桌上放著兩杯熱茶。
看見西倫進來,米達修斯起身。
「恭喜。」
西倫與他握手。
「謝謝。」
兩人坐下。
窗外傳來遠處工廠汽笛聲,低沉又漫長。
米達修斯沒有繞彎。
「西倫,你以後希望在哪裡效力?」
西倫看著他。
米達修斯平靜道:「或者說,你打算拜入哪家組織?未來是尋求一個安穩地位,還是繼續往上走?」
西倫端起茶杯,卻沒有喝。
「繼續進取。」
米達修斯輕輕嘆了口氣。
「果然。」
他的嘆息里沒有意外,只有一種早已預見的疲憊。
「你不會安穩下來。」
西倫沒有否認。
米達修斯看著他,眼神里有感慨,也有一點說不清的欣慰。
「既然如此,留在兄弟會沒有未來。」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這句話若在一年前說,足以讓許多人驚掉下巴。
兄弟會曾是西倫往上爬的階梯,是庇護,也是戰場。
可如今,這個階梯已經太窄。
三階不能困在幫派會館裡。
米達修斯繼續道:「我希望你掛名在兄弟會。」
「掛名?」
「榮譽董事。」
米達修斯笑了笑,「聽起來有些虛,但至少名義上,你仍是兄弟會的人。若將來兄弟會遇到真正過不去的坎,我希望你能出手相助。」
他沒有掩飾。
也沒有擺出恩主姿態。
「看在這些年幫助的份上。」
西倫沉默片刻。
「可以。」
米達修斯明顯鬆了口氣。
「謝謝。」
西倫道:「兄弟會若不主動把自己送進死局,我會分內出手。」
「足夠了。」
米達修斯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氣遮住他眼裡的疲憊。
「你還沒有適合三階的呼吸法吧?」
西倫看向他。
「董事會有一些。」
米達修斯道,「不算頂尖,但比黑市貨乾淨。如果你看得上,可以帶走副本。」
「我會看看。」
「不過我真正推薦你去一個地方。」
米達修斯手指在桌面輕輕點了一下。
「大宇道場。」
西倫眼神微動。
米達修斯道:「除了政府和教會之外,下城區非凡者最強的幾個組織之一。那裡不靠貴族血統,也不靠教會恩賜,靠的是一代代打出來的身體修行。你已經是三階,去了那裡,會得到足夠禮遇。」
大宇道場。
西倫聽過這個名字。
福爾斯似乎就和那裡有關。
而福爾斯,曾經可能和瑞莎有染。
瑞莎的死,與他脫不開關係。
這條線並不乾淨。
但維多利亞里,又有哪條路是真正乾淨的?
米達修斯似乎看出他的遲疑。
「有舊怨?」
「可能有。」
「可能?」
西倫道:「也可能只是傳聞。也可能對方根本不在意。」
米達修斯笑了笑。
「那就更該去,三階以後,許多麻煩躲不開。你需要知道別人到底在不在意,而不是靠猜。」
西倫端起茶,終於喝了一口。
茶水已經溫了。
「我會考慮。」
「不是考慮太久。」
米達修斯看著他,「西倫,你晉升得太快,快是好事,也是壞事。許多人會怕你,但也會有人想在你徹底站穩前,把你拆開研究。」
「我知道。」
米達修斯點點頭。
「那就好。」
南區,武裝暴動黨據點。
地下會議室里的燈光比白日更亮,幾盞煤氣燈懸在長桌上方,照得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無處可藏。
桌上放著一份剛送來的情報。
紙張很薄。
內容卻重得讓屋裡十幾個人沉默了很久。
西倫,確認晉升三階畸變者。
白崖鎮外海遭圖索爾第三獵隊追殺二十餘日。
圖索爾三階近衛隊長克萊門陣亡。
西倫生還。
短短几行字,像幾顆釘子,把所有輕視都釘死在桌面上。
有人低聲道:「消息可靠嗎?」
科琳坐在長桌左側,短髮利落,神色冷硬。
「圖索爾家族已經厚葬克萊門,北區、白崖鎮、南區碼頭三條線都能對上。還有廢礦區附近的村民見過冰封水渠。」
那人不說話了。
另一名中年男人皺眉道:「一年多前,他還只是兄弟會裡一個能打的年輕人。」
「所以才危險。」
科琳看向眾人,「他不是貴族培養出來的繼承人,也不是教會登記在冊的非凡者。他從下城區一路打上來,靠的是一次次殺局。這樣的人,晉升之後不會天然遵守我們的規矩。」
「可他現在和我們有合作。」
「合作不是歸屬。」
會議室盡頭,阿爾貝一直沒有說話。
他穿著深色外套,手邊放著半杯未飲的茶,眼神落在情報上,像是在看一枚還沒落定的棋子。
許久後,他開口。
「圖索爾失去一個三階,奧因暫時不敢動。黑死教盯著他,灰禮帽也可能盯著他。兄弟會因為他晉升,會從幫派變成半公開的武裝勢力。」
他抬頭。
「問題不是我們要不要拉攏西倫。」
屋內眾人看向他。
阿爾貝聲音平穩。
「問題是,我們能給他什麼,讓他覺得和我們走近比遠離更有價值。」
有人遲疑道:「資源?武器?寒系材料?」
「那些只能買一段時間。」
阿爾貝道,「西倫已經過了會被幾箱火銃和藥劑綁住的階段。」
科琳問:「那您打算怎麼做?」
阿爾貝手指輕輕敲桌。
「讓他見領袖。」
這句話落下,會議室里瞬間起了低低騷動。
一名老人皺眉:「太快了,他雖然是三階,但來歷複雜,身上牽著圖索爾、黑死教,還有未知第三方。讓他接觸領袖,會不會太冒險?」
阿爾貝看向他。
「正因為複雜,才不能只在外圍拉扯。越是無法完全掌控的人,越要讓他看見我們的真正分量。」
老人沉默。
科琳沒有立刻表態。
她想起舊聖瑪麗鐘樓那一夜。
污水、火光、聖骨、病灶,還有西倫在混亂里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眼神。
那不是容易被口號打動的人。
他看重利益,也看重邊界。
他會合作,但不會獻身。
這種人對武裝暴動黨而言很有價值,也很危險。
「他未必願意見。」科琳道。
「那就先邀請。」
阿爾貝道,「態度要鄭重,不要像招攬普通槍手。告訴他,領袖願意見他一面,談北區未來,談第三慈善醫院,也談上城區的門。」
「上城區?」
科琳眼神一動。
阿爾貝看著桌上的情報。
「他現在最需要的,不是錢。」
「是路。」
會議室里再次安靜。
阿爾貝起身,走到牆邊地圖前。
地圖上,北區、南區、圖索爾莊園、第三慈善醫院、兄弟會府邸,都用不同顏色的釘子標了出來。
西倫這個名字旁邊,原本只是一枚黑釘。
如今,阿爾貝親手換成了銀釘。
「從今天起,調整西倫評估等級。」
他道,「不再以普通幫派頭目看待。將他列為可合作高階戰力,潛在獨立勢力首領。任何針對兄弟會的行動,必須先報我。」
「是。」
「另外,灰禮帽這條線,我們也查。」
阿爾貝轉身,語氣冷了些,「我不喜歡有人在我的棋盤上戴著帽子裝幽靈。」
同一時間,圖索爾莊園。
雨後的花園被修剪得一絲不亂,仿佛前些日子的政變、流血和葬禮都只是陰溝里的污水,沒有資格留在主宅視野中。
書房裡,奧因站在窗前。
他肩背挺直,臉色仍有些蒼白。
克萊門的死像一根刺,扎在家族新秩序的最深處。
奧羅站在他身後,眼裡壓著怒火。
「父親,我們就這麼算了?」
奧因沒有回頭。
「你已經問過三次。」
「克萊門叔叔死了。」
「我知道。」
「被西倫殺了!」
奧因終於轉身。
他的目光很平靜。
「克萊門是執行我的命令死的。」
奧羅一怔。
奧因走到書桌前,拿起一封情報。
「他死於西倫的槍,也死於我的判斷。我判斷西倫根基不穩,判斷克萊門足以截殺,判斷封水網和獵潮弩能壓住他的水勢。結果證明,我低估了他。」
奧羅咬牙:「所以更該殺他。」
「現在殺不了。」
「我們還有近衛,還有家族資源,還有——」
「還有剛剛穩住的長老會,還有不服氣的旁支,還有盯著我們的武裝暴動黨,還有失去奧斯頓後仍未徹底歸心的前線軍官。」
奧因打斷他。
「你想把這些全壓上去,只為替克萊門報仇?」
奧羅臉色漲紅。
「那難道什麼都不做?」
奧因看著自己的兒子。
這個年輕人有勇氣,有憤怒,有貴族該有的驕傲,卻還缺少等待一刀落下前的安靜。
「仇恨不是命令。」
奧因聲音不重,卻壓得奧羅低下了頭。
「西倫晉升三階,消息已經傳開。他現在不是可以悄悄處理的小人物。我們動他,阿爾貝會看,黑死教會看,上城區也可能有人看。若一擊不中,圖索爾將再次失血。」
他將情報丟在桌上。
「所以,暫時不動。」
奧羅攥緊拳頭。
奧因看著窗外。
「但不動,不代表放過。」
他眼神冷了下來。
「查他的呼吸法來源,查他身邊所有人,查兄弟會帳目,查那個叫倫德的老槍術師。尤其是大宇道場、武裝暴動黨、第三慈善醫院這些線,只要他想繼續往上,就必然要接觸外部組織。」
「等他離開兄弟會庇護?」
「等他走進別人的規矩。」
奧因緩緩道,「一個人在自己的地盤最難殺。可一旦他要進更高的門,就必須低頭、登記、交易、證明自己。那時,他的弱點會比現在多。」
奧羅沉默許久。
「父親,克萊門叔叔臨死前,有沒有後悔?」
奧因眼神微微一頓。
他想起那具被帶回來的屍體。
胸口槍痕貫穿,右臂凍裂,臉上卻沒有恐懼。
克萊門一生都在執行命令。
他也許後悔過很多事。
但最後那一戰,他大概沒有。
「他是圖索爾的騎士。」
奧因道,「騎士死在戰場上,不需要別人替他猜後悔。」
奧羅低下頭。
「是。」
奧因重新拿起另一份情報。
上面寫著幾個名字。
兄弟會。
倫德。
灰禮帽。
大宇道場。
他的手指在「大宇道場」上停了一瞬。
「福爾斯那邊,有消息嗎?」
「還在南區。」
奧羅道,「聽說他最近一直在道場深處,沒有露面。」
「把西倫可能去大宇道場的消息,送過去。」
奧羅抬頭:「借刀?」
「不。」
奧因淡淡道,「只是讓該知道的人知道。舊怨若是真的,自然會發芽。若是假的,也能讓我們看清西倫和大宇道場的態度。」
他看向窗外灰白天空。
「任何新晉三階都需要選擇站位。」
「西倫以為自己可以一直不選。」
奧因聲音很輕。
「可維多利亞不會允許一把鋒利的刀永遠懸在半空。」
南郊,倫德舊院。
午後的風吹過破窗縫,屋裡有淡淡藥味。
倫德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張舊地圖。
這張地圖不是維多利亞地圖,而是南大路殖民地舊海岸線圖。
邊角發霉,墨線褪色。
幾個港口名字被圈了起來,其中一處旁邊,寫著很小的字。
羅伊·喬治。
賽維站在門口,神色不安。
「少爺,你真要繼續查?」
倫德沒有抬頭。
「嗯。」
「西倫少爺已經晉升三階了,他能幫你。」
倫德笑了笑。
「所以更不能什麼都丟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