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維急道:「可黑死教不是普通敵人!這些天外面盯梢的人越來越多,你咳得也越來越厲害。你自己心裡清楚,舊傷拖不了太久。」
倫德拿起桌上的銅片。
閉合眼睛圖案在黯淡光線里顯得陰冷。
喬治殘字像一道被歲月刮去一半的傷疤。
「我已經老了。」
他說得很平靜。
賽維眼眶卻紅了。
倫德摩挲著銅片邊緣。
「年輕時,我以為父親懦弱,覺得他一輩子都在躲。
後來我用半生證明自己不懦弱,打拳,殺人,贏名聲,贏到地下拳場、貴族、軍方都來盯我,最後傷了左臂,才知道他當年為什麼低頭。」
他咳了兩聲。
賽維連忙上前,卻被他擺手攔住。
「我父親不是怕,他是在護住我。」
屋裡一時只剩風聲。
倫德看著地圖,眼神越來越深。
「黑死教或許不是我以為的那種邪教。」
賽維聲音發顫:「什麼意思?」
「它像一張皮。」
倫德道,「慈悲醫師會是一張皮,第三慈善醫院是一張皮,黑死教也是一張皮。皮下面到底是什麼,我還沒看見。」
他停頓片刻。
「但我隱約感覺,那會是某個讓我意想不到的恐怖組織。」
賽維臉色白了。
「那就更不能查!」
倫德抬頭看她。
「賽維,我不查,它就不存在了嗎?」
賽維說不出話。
倫德將銅片放回桌面。
「我死了倒也罷了。」
「少爺!」
「聽我說。」
倫德聲音放緩,「我真正擔心的是,會牽連西倫。」
賽維怔住。
倫德看向窗外。
院子裡的老樹被風吹得輕輕搖晃,樹皮裂紋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
「他是我的弟子。」
倫德道,「我已經老了,沒有拚搏的朝氣了。很多時候,我只是憑著一口舊氣在撐。可西倫不一樣。」
他的眼神里有一種驕傲。
很淡,卻很真。
「他未來有可能超過我,超過很多人。」
賽維低聲道:「你一直很看重他。」
「當然。」
倫德笑了笑,「作為我的弟子,我為他自豪。」
他說完,又沉默下來。
那點笑意慢慢散去。
「所以有些路,我得先替他踩一踩。若前面是泥坑,我這個老東西陷進去,總比他一腳踩空好。」
賽維眼淚終於落下來。
「你總是這樣,老爺以前也是這樣,說得好聽,都是為了別人,最後把自己丟下。」
倫德看著她,眼神柔和了一些。
「如果我活下來。」
他低聲道,「我會為自己替父親報仇而自豪。」
賽維捂住嘴。
倫德拿起那枚銅片,將它放進貼身口袋。
「如果死了……」
他望向牆邊那杆舊槍。
「那就讓我和父親葬在一起。」
賽維閉上眼,淚水從指縫裡滑下。
他似乎感覺到一種悲涼的死意蔓延開來,這種情緒的深刻讓他無法控制情緒。
倫德少爺一心求死,沒有人可以阻止!
黃昏時,西倫從兄弟會舊會館回來。
羅德已經將董事會保存的幾門呼吸法副本放在書房桌上。
《鐵脊呼吸法》。
《紅爐內息》。
《潮汐筋束術》。
《灰熊戰場呼吸》。
名字都不差。
內容也算乾淨。
西倫逐本翻看,發現這些呼吸法確實比黑市貨完整,尤其是《潮汐筋束術》,對大筋的伸縮、蓄力、爆發有獨到之處,和他的分水天賦似乎能搭上一點邊。
可也只是搭上一點邊。
它們不夠高。
像能修補房屋,卻不能重鑄地基。
羅德站在桌旁。
「米達修斯先生還說,大宇道場每月初七有一次外門講武。三階非凡者若遞帖,可以直接見內館主事。」
西倫翻頁的手停住。
「初七?」
「後天。」
羅德道,「另外,我們查到福爾斯與瑞莎小姐的關係,坊間傳聞很多,但沒有實證。」
瑞莎。
這個名字讓書房裡的溫度低了一點。
西倫合上《潮汐筋束術》。
瑞莎死在許久以前。
那時候的他還沒有現在的力量,也沒有如今這些複雜的身份。
可死去的人並不會因為時間過去就徹底從棋盤上消失。
他們會變成舊怨、傳聞、帳本里沒抹乾淨的一筆,或者某個人心口的刺。
「福爾斯性格如何?」
「驕傲,護短,好鬥,但不是無腦的人。」
西倫點了點頭。
若福爾斯真和瑞莎有舊,他去大宇道場,便未必只是求法。
也是去探一顆可能埋著的雷。
羅德又道:「武裝暴動黨送來正式請帖。阿爾貝希望您見領袖。」
西倫抬眼。
「時間?」
「未定。對方說看您的安排。」
這姿態放得很低。
也因此更不簡單。
武裝暴動黨願意拿「領袖」二字出來,本身就是一種籌碼。
他們知道他需要上城區的門。
也知道三階之後,單靠兄弟會無法支撐他的修行。
每個人都在遞繩子。
只是有些繩子能拉人上岸,有些繩子另一頭拴著石頭。
西倫站起身,走到窗邊。
北區夜色漸濃。
街面巡邏隊的腳步聲有節奏地經過,遠處酒館的喧鬧被壓得很低,沒有人敢在兄弟會府邸附近大聲吵鬧。
這就是三階帶來的變化。
無聲的秩序。
無聲的恐懼。
「先生。」
羅德低聲道,「您要先見武裝暴動黨,還是先去大宇道場?」
西倫看著窗外。
圖索爾在等他犯錯。
黑死教在盯倫德和他。
灰禮帽藏在霧裡。
武裝暴動黨遞來領袖。
大宇道場可能藏著呼吸法,也可能藏著舊怨。
上城區的門仍關著。
每一條路都不乾淨。
但他不可能站在原地。
「先去大宇道場。」
羅德微微一怔。
西倫道:「武裝暴動黨想給我看路,就會等。大宇道場不一樣,後天講武,錯過就要再等一個月。」
「若福爾斯發難?」
「那就看他想要什麼。」
西倫轉身,聲音平靜。
「如果他要說法,我給他說法。如果他要動手,就讓他知道三階和二階的差距。」
羅德低頭。
「明白。」
西倫重新拿起《潮汐筋束術》。
「另外,給倫德老師送信。」
「內容?」
「告訴他,我後天去大宇道場。黑死教那邊,不要單獨深入。」
羅德遲疑了一下。
「老師未必會聽。」
西倫沉默片刻。
「所以加一句。」
他看向桌上那幾本呼吸法。
「如果他非要查,至少等我回來。」
羅德應下,轉身離去。
書房裡只剩西倫一人。
他坐回桌邊,翻開呼吸法。
文字映入眼中,筋骨隨之細微調整。
他不打算立刻修煉。
只是拆解。
看這些方法如何搬運氣力,如何錘鍊大筋,如何讓身體在發力時更像一張弓,而不是一柄只會直刺的槍。
夜漸深。
寒意在他骨髓中安靜流動。
項鍊盒子放在桌角,月白墜子隔著絨布沉默無聲。
遠處教堂鐘聲敲過十下。
西倫翻過一頁,忽然抬頭。
窗外屋脊上,有一隻渡鴉停了片刻。
腳上沒有紅線。
也沒有任何明顯標記。
可它看向書房的眼睛,太安靜。
西倫指尖輕輕一動。
一滴水汽凝成冰針。
下一瞬,渡鴉振翅飛入夜霧。
冰針停在半空,沒有射出。
西倫看著它消失的方向,眼神微冷。
維多利亞的霧裡,又多了一雙眼睛。
他收回冰針,低頭繼續看書。
路仍要走。
眼睛也總要挖出來。
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
霧從街口慢慢壓過來,煤煙味被霧氣揉碎,黏在行人的衣領和睫毛上。
馬車經過石板路時,車輪碾過積水,濺起細小泥點,像一串被踩碎的黑珠。
西倫坐在車廂里,膝上放著一張拜帖。
拜帖紙質很硬,邊緣燙著大宇道場的銅色紋路,正面寫著福爾斯的名字,字跡端正,卻透出一種拒人千里的規矩感。
羅德沒有同行。
這一次,西倫只帶了一柄手杖,一把短銃,還有藏在風衣內側纏身的黃金大槍。
大宇道場在最繁華的街區,是南北區與郊外交界的一片寬闊地帶。
那裡少了酒館和賭坊,更多的是訓練場、鐵匠鋪、獸肉鋪,以及販賣藥酒和繃帶的小店。
街面上隨處可見高大壯碩的年輕人,有些赤著胳膊,在寒風裡也只披一件短褂,肩背隆起,呼吸綿長,一看便是常年打熬筋骨的人。
馬車停在石階前。
西倫下車,抬頭看去。
大宇道場的正門極高,兩根黑色石柱立在左右,上面沒有華麗浮雕,只有被歲月摩擦得發亮的拳痕和掌印。
門楣上懸著一塊深褐色木匾,四個大字沉得像鐵。
大宇道場。
門內傳來整齊的呼吸聲。
一吸一吐,如潮汐拍岸。
西倫遞上拜帖。
看門的弟子原本神色平淡,接過後掃了一眼,目光落到西倫臉上,微微一頓。
如今維多利亞下城區,沒幾個人沒聽過「黃金騎士」這個稱呼。
獨身從白崖鎮外海殺回,臨陣晉升三階,反殺圖索爾近衛隊長克萊門。
這些傳聞在酒館裡被說了太多遍,多到真假難分。
有些人說他一槍劈開了海潮。
有些人說他能把人血凍成藍色冰砂。
也有人說,他不是人,而是從海底爬回來的寒冰惡靈。
看門弟子強壓住眼裡的探究,躬身道:「西倫先生,今日正逢館主講課,請您隨我入內。」
「多謝。」
西倫走進大門。
道場內比外面更安靜。
前院鋪著黑灰色石磚,四周擺滿木樁、石鎖、鐵環,還有幾座半人高的銅爐,爐中燃著藥炭,淡淡苦味飄在空氣里。
牆邊站著許多弟子,衣著統一,神情嚴肅。
他們沒有大聲喧譁,也沒有刻意看向西倫。
可西倫走過時,許多人的呼吸都輕微亂了一下。
三階非凡者。
這個身份本身就像一把出鞘的刀。
不用揮動,也足夠讓人感到寒意。
弟子將他引到後院一座寬闊講堂前。
講堂四面開窗,中央鋪著厚木地板,已有數十人盤坐其中。
能坐在這裡的,大多不是普通學徒,最差也是一階受洗者,二階非凡者亦有十餘名。
最前方,福爾斯站在一張長桌後。
他比西倫想像中更高,肩寬背厚,黑色短髮夾雜幾縷灰白,面孔方正,眼窩略深,整個人像一塊常年浸在冷水裡的鐵。
他的目光掃過西倫,沒有停留太久。
「坐。」
聲音不高,卻讓講堂所有細微雜音都沉了下去。
西倫在靠後的位置坐下。
福爾斯繼續講課。
「很多人以為,到了三階,力量便是全部。」
他雙手按在桌沿,指節粗大,掌背有老繭,「這是錯的。」
「二階撕裂者,將自身血肉撕開,讓外力進入。三階畸變者,則要把外力變成身體的一部分。這個過程,不是單純更強,而是更危險。」
講堂里無人說話。
福爾斯的語速很慢,像是把每一個字都壓進木板里。
「畸變者最怕什麼?」
他看向眾人。
有人低聲道:「失控。」
福爾斯點頭。
「失控只是結果。根本原因是失衡。」
「火焰入體,卻沒有能承載火焰的筋骨,便會燒穿五臟。
寒意入體,卻沒有能約束寒意的血氣,便會凍結精神。
獸性入體,卻沒有能駕馭獸性的意志,便會淪為披著人皮的野獸。」
他說到寒意時,目光似乎短暫掠過西倫。
西倫神色不變。
福爾斯繼續道:「所以三階的修行,不該急著追求更多力量,而該先讓身體重新站穩。呼吸法的意義,不只是吸收和爆發,更是讓你們知道,力量該走哪條路,停在哪個位置,何時收,何時放。」
西倫安靜聽著。
這些內容很基礎。
可基礎不等於無用。
他從廢礦中強行晉升,靠的是命、意志、材料和極端環境。
就像在暴風雨里把一艘破船硬推過暗礁,船雖然沒沉,龍骨卻未必沒有裂紋。
福爾斯講的,正是龍骨。
大筋、脊柱、內腑、精神核心。
每一個詞都像一枚釘子,敲在西倫此前模糊感知到的缺口上。
他沒有記筆記。
只是聽。
身體裡的寒意隨著福爾斯的講述悄然流動,沿著骨縫、筋膜、血管,一寸寸映照自身。
那些曾經被他強行壓下的舊傷、劍意殘痕、藥性沉澱,此刻都像藏在水底的石頭,被清晨的光照出輪廓。
講課持續了兩個小時。
最後,福爾斯端起桌上的溫水喝了一口。
「今日到此。」
眾人起身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