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們陸續散去,有人低聲討論,有人走向練場,有人則被教習叫住單獨指點。
西倫沒有立刻離開。
他站在原地,等到講堂空了大半,才走上前。
「福爾斯館主。」
福爾斯正收拾桌上的講義,聞聲抬眼。
「西倫先生。」
兩人的稱呼都很客氣。
客氣得像隔著一層薄冰。
「今日講課受益不淺。」西倫道。
福爾斯面色冷淡:「若只是客套,可以省去。」
西倫看了他一眼。
這倒省事。
「我想留在大宇道場修行一段時間。」
福爾斯放下講義。
他的手很穩。
「不合適。」
拒絕得沒有半分猶豫。
西倫並不意外:「原因?」
「道場收弟子,不只看階位。」
福爾斯道,「你身份複雜,仇家太多,兄弟會、圖索爾、武裝暴動黨、黑死教……這些麻煩,我不想讓它們進入大宇道場。」
他頓了頓。
「而且,你不是會安心當弟子的人。」
西倫平靜道:「我可以只修行,不干涉道場事務。」
福爾斯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明顯敵意,卻也沒有半點溫度。
「不必。」
空氣靜了一瞬。
西倫沒有繼續糾纏。
「那我希望觀摩道場內的呼吸法。」
福爾斯收回目光。
「和其他人一樣,交錢即可。外門開放的呼吸法,能抄錄幾門,看你付多少錢。內館秘傳,不賣。」
西倫點頭。
這個答案也在預料之中。
他沉吟片刻,又道:「不知可否進入雪山奇境?」
福爾斯的動作終於停下。
他抬起眼。
第一次,眼底閃過一絲疑惑。
「雪山奇境?」
「是。」
「奇景內的物品對你無用。」福爾斯道,「你已是三階畸變者,那裡對低階弟子磨鍊筋骨、洗鍊雜息還有些效果,對你而言,不過是一片寒冷幻境。」
西倫道:「我修行寒冰系功法,環境契合。若能借其中極寒穩固身體,或許有所幫助。」
福爾斯眯了眯眼。
他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風吹過練場,帶起鐵環輕輕碰撞。
叮。
叮。
幾聲之後,福爾斯轉身走向牆邊的柜子。
櫃門打開,裡面放著幾隻木盒、數卷冊子,還有幾枚不同材質的令牌。
他取出一枚黑銅令牌,放到桌上。
「你是教會與帝國冊封騎士,又是三階非凡者,有這個資格。」
他的聲音仍舊冷淡,「允許進入七日。進去前通知副館主,他會安排守門弟子。」
西倫拿起令牌。
令牌很沉,正面刻著雪山紋路,背面是大宇二字。
「多謝。」
福爾斯道:「七日內,不得破壞奇境核心,不得干擾道場弟子試煉。若你在裡面失控,道場會按規矩處理。」
「明白。」
西倫微微點頭,轉身離開。
走出房門,來到長廊。
走廊一側是半開的木窗,另一側掛著歷任館主畫像。
陽光被窗格切成一段段落在地面,塵埃在光里浮動。
西倫走了幾步,腳步忽然一頓。
他沒有回頭。
耳廓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遠聆!
迴響腔!
三階之後,他的感知比從前敏銳太多。
水汽、震動、空氣流向,都能成為耳目。
辦公室里那一點點紙張摩擦聲,被牆壁和門縫折過來,落入他的聽覺深處。
福爾斯沒有繼續收拾講義。
他拉開抽屜。
取出了一張照片。
照片有些舊,邊緣泛黃。
西倫的腦海里,隨著細微聲響構建出畫面。
福爾斯站在桌前,低頭端詳照片。手指停在照片某處,久久不動。
他的呼吸很沉。
像有塊石頭壓在胸口。
「瑞莎……」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長久的沉默後,紙面被指腹摩擦,發出輕微沙沙聲。
福爾斯的聲音再響起時,已變得沙啞。
「我會為你報仇。」
西倫的背脊微微發冷。
下一刻,辦公室里又傳來福爾斯的自語。
「可他為什麼要進入雪山奇景?」
那聲音里有疑惑,也有壓住的警惕。
西倫沒有再聽。
他繼續向前走。
步伐很穩。
直到拐過走廊,離開那片木窗投下的光,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福爾斯果然與瑞莎有關。
而且不是普通關係。
仇怨已經在那裡,只是暫時被他的身份、實力和道場規矩按住。
福爾斯沒有立刻動手,不代表不會動手。
一位四階獵魔人館主。
一座大宇道場。
一處雪山奇景。
若真有人要在奇境中製造意外,外界很難分辨。
西倫把黑銅令牌收進內袋。
寒意沿著指尖滑過。
越危險的地方,越可能藏著他需要的東西。
離開後院,他沒有直接去找副館主,而是按福爾斯所說,去了道場藏書室。
藏書室位於東側一棟矮樓。
樓內有淡淡霉味和紙墨味,門口坐著一個戴圓眼鏡的老管理員,見到令牌和西倫遞出的鈔票後,只抬了抬眼皮。
「三階區在二樓,組織資料在右側鐵櫃。抄錄另算錢,損壞十倍賠償。」
「多謝。」
西倫上樓。
二樓光線昏暗,窗戶很窄,書架卻排得很密。
這裡的書沒有林克家族舊宅那種貴族氣息,大多粗糙結實,封皮被許多手摸得發亮。
他先翻三階呼吸法。
《鐵石脊柱法》。
《赤爐戰息》。
《白猿筋鳴術》。
《風切肺腑術》。
一門門看過去,西倫眉頭始終沒有舒展。
這些法門都有價值。
有的偏重防禦,有的強化爆發,有的錘鍊大筋,有的追求速度。
若他還是普通二階,任何一本都值得耗費巨大代價。
可如今,他需要的不是錦上添花。
而是能與玄陰吐納法、大雷音殘餘相互咬合的核心法門。
他繼續翻找。
直到一本黑藍色封皮的薄冊出現在角落。
《冥河之息》。
書頁很冷。
不是非凡材料造成的寒冷,而是文字本身記錄過太多陰寒修行經驗,紙張被藥液反覆浸泡,留下了一種腐木般的冷味。
西倫翻開第一頁。
煉寒氣,納幽風,沉於肺腑,發於口鼻。
此息陰冷刺骨,入體如病,蝕人筋骨,亂人五感。
一口吹出,可使敵手血寒、目澀、耳鳴、舌僵、骨痛。
西倫眼神微動。
繼續向後看。
冥河之息入門不難,只需極冷環境、幽寒類非凡材料,以及足夠強韌的肺腑。
難在精深。越往後,對呼吸節奏、精神穩定和寒意品質要求越高。
修至深處,吐息不再只是寒,而像把死寂的河水吹進活人身體。
它不如某些貴族秘法華麗。
也不需要動輒數千磅的材料。
極冷環境。
幽風寒息。
幽寒類非凡材料。
這些要求對普通三階而言依舊昂貴,對西倫卻並非無法承受。
尤其是雪山奇景。
西倫輕輕合上書頁。
這門法,像是擺在他面前的一把刀。
鋒利,陰毒,不夠正大光明,卻很適合現在的他。
他將書放到一旁,又去翻組織資料。
黑死教。
大宇道場保存的資料並不完整,許多地方只是摘錄和傳聞。
慈悲醫師會。
第三慈善醫院。
閉合眼睛徽記。
病灶、承載、聖骨、母巢。
西倫翻到一頁舊檔。
上面記錄著十幾年前某座港口城市發生過異常瘟疫。
感染者高燒、咳血、皮下出現不規則腫塊,肢體局部增生,死後屍體腐爛速度極快,老鼠大量聚集。
官方記錄稱其為「貧民區髒病」,最後以火焚街區結束。
那一頁旁邊,有前人潦草寫下的批註。
疑似人為培養。
西倫的指尖停住。
人為培養。
他想起第三慈善醫院分發的褐色藥瓶,藥房門縫流出的腐甜黑液,舊聖瑪麗鐘樓里的聖骨,倫德父親血脈中的「良性承載」。
黑死教在做實驗。
他們不是單純傳播死亡。
他們在篩選。
篩選能承載污染的人,能活過病變的人,能成為某種容器的人。
那麼瘟疫本身,是工具?
還是產物?
西倫繼續翻了許久。
越看,眉眼越冷。
黑死教並不是瘋子聚會。
他們有紀律,有分層,有醫學知識,有貴族資金,有外圍醫院和藥房,有控制成員的手段。
更可怕的是,他們似乎願意花幾十年等待一項實驗成熟。
這種耐心,比血腥本身更讓人不適。
黃昏前,西倫抄錄下《冥河之息》。
費用五百磅。
管理員收錢時看了他一眼。
「五百磅,只買一本冷門法?」
「冷門?」
「練死過人。」老人推了推眼鏡,「肺腑不夠強的人練它,先病的就是自己。曾有個二階極境不信邪,三個月後吐出來的氣能凍住杯口,自己也咳碎了肺。」
西倫收起抄本。
「多謝提醒。」
老人不再多言。
離開藏書室時,道場外已經熱鬧起來。
講武結束後,許多弟子三五成群湧向街邊食鋪。
熱湯、烤肉、藥酒的味道混在一起,給寒冷清晨後的街道添了幾分人氣。
可西倫走得慢。
他注意到街角有老鼠。
不止一隻。
肥得異常。
它們從排水溝邊鑽過,身上皮毛油亮,尾巴拖過髒水,卻不怕人。
有個賣餅的小販抬腳踢了一下,老鼠只是竄開幾步,又回頭啃地上的碎渣。
郊區附近,有老鼠並不奇怪。
奇怪的是數量。
還有那些流浪漢。
過去靠近道場和郊外的空地,總有許多流浪者蜷在牆根,等著酒館剩飯和道場廢棄藥渣。今日卻少了許多。
剩下的幾個臉色發灰,咳嗽聲壓在喉嚨里,像破風箱。
他們裹著爛毯子,露出的手腕上有幾處突起,皮下仿佛藏著蠕動的硬塊。
一個流浪漢靠在牆邊,額頭滾燙,嘴唇乾裂。
旁邊有人低聲勸他。
「要不去流浪者營地吧……聽說有免費食物,還有床。」
「床?」病漢咳得彎下腰,「會不會騙人?」
「騙什麼,咱們還有什麼可騙的?」
另一個瘦子插話:「我昨晚聽說下水道老鼠多,肥得能賣錢。去營地前,先打一袋,換點酒也好。」
幾人低低笑起來。
笑聲很快被咳嗽打斷。
西倫從他們身邊經過,沒有停留。
但他的鼻端聞到了一絲極淡的腐甜味。
很淺。
混在煤煙、汗臭和熱湯里,幾乎無法分辨。
可他記得這個味道。
舊聖瑪麗鐘樓。
第三慈善醫院合作藥房。
黑色藥液。
西倫眼神沉了沉。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沿街雇了一輛馬車,前往南郊。
倫德的舊院仍舊破舊。
院門半掩,老樹枝條在風裡晃動。賽維正在院裡收拾晾曬的布巾,見到西倫時,表情先是一喜,又很快複雜起來。
「西倫少爺。」
「老師在嗎?」
「在。」
賽維側身讓開。
屋裡,倫德坐在桌邊。
桌上沒有鋪地圖,也沒有擺銅片,只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茶。
他看起來比上次更瘦了些。
左肩微微低垂,咳嗽被壓在胸口,像一團沒有熄滅的灰。
「去了大宇道場?」倫德問。
「去了。」
西倫坐下,將經過簡單說了一遍。
福爾斯。
講武。
藏書室。
冥河之息。
雪山奇景。
他說到福爾斯那張舊照片時,倫德的眉頭皺了皺。
「他記仇?」
「至少沒忘。」
「那就小心。」倫德道,「道場裡有規矩,不代表規矩一定護你。越老的地方,越會把意外做得像意外。」
西倫點頭:「我知道。」
倫德端起茶,喝了一口,才發現早已涼透。
賽維想去換,被他擺手拒絕。
屋裡安靜片刻。
倫德忽然道:「我打算離開一段時間。」
西倫抬眼。
「去哪?」
「外面。」
「多遠?」
「還沒定。」
這不是倫德平時說話的方式。
他若真有明確計劃,通常會把路線、風險、退路都講得清清楚楚。
如今越是含糊,越說明他已經決定隱瞞。
西倫看著他。
「黑死教?」
倫德笑了笑:「你現在什麼都往黑死教上想。」
「因為最近所有麻煩最後都指向他們。」
「也許只是老朋友的事。」倫德放下茶杯,「我年輕時欠過一些帳,現在想去看看。」
西倫沉默。
他能感覺到倫德不想讓他追問。
也能感覺到,這個「不想」後面藏著很深的疲憊和決絕。
「什麼時候走?」
「七天後。」
西倫眉頭微皺。
「這麼快?」
「人老了,拖不起。」
賽維站在旁邊,手指攥著圍裙,指節發白。
西倫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倫德。
倫德神色平靜得過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