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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瘟疫,流浪,毒鼠

2026-09-10 21:41:13 作者: 潛水的白鯨

  老婦人抬頭,眼睛渾濁。

  「真有免費的?」

  「大家都這麼說。去了還能洗澡,睡床。比在這等死強。」

  另一個酒鬼靠在牆邊,笑道:「床算什麼,下水道才是好地方。老鼠肥得跟小豬似的,抓十隻就能換半瓶酒。」

  「你不怕病?」

  「病?」酒鬼吐了口痰,「窮人才怕病?咱們不一直病著嗎?」

  幾人笑起來。

  笑聲裡帶著痰音。

  西倫從他們身邊經過,垂下眼。

  維多利亞的下城區從不缺苦難。

  飢餓、寒冷、工傷、黑幫、貴族馬蹄、警署棍棒。

  所以當新的災難出現時,最先接觸它的人甚至不會意識到那是災難。

  他們只會把高燒當作受寒,把腫塊當作髒病,把免費的粥當作恩賜,把肥老鼠當作運氣。

  西倫找了一家最普通的旅店。

  旅店招牌歪斜,門口掛著一盞快熄滅的油燈,櫃檯後的老闆是個酒糟鼻中年人,眼皮腫著,見到西倫乾淨的風衣,立刻精神了一點。

  「一間房。」

  「上等房一晚一先令,普通房八便士,床鋪三便士。」

  「普通房。」

  老闆愣了下。

  像西倫這種穿著的人,通常不會住普通房。

  但錢遞過來,他也懶得多問。

  「二樓最里,別開窗,窗外是排水溝,味兒大。晚上聽見動靜別管,老鼠多。」

  西倫拿過鑰匙。

  房間很窄。

  一張木床,一張缺腿桌子,一隻裂開的水盆。

  牆皮發霉,角落裡有老鼠啃過的洞,空氣里混著潮味、汗味和廉價煤油味。

  他關上門,坐在床邊。

  這裡距離貧民窟很近。

  近到夜裡能聽見隔壁孩子的哭聲,醉漢的罵聲,女人壓低的哄勸聲,還有下水道里隱隱傳來的鼠群奔跑聲。

  

  這些聲音讓他想起童年。

  破舊房屋,發霉麵包,寒冷夜晚,永遠不夠的火柴和食物。

  那時候,他也曾像這些人一樣,在城市陰影里活著。

  只是後來,他爬了出來。

  或者說,被命運一次次踢進更深的地方,又一次次咬牙爬出來。

  西倫坐了很久。

  他取出《冥河之息》的抄本,翻開第一頁。

  文字很冷。

  肺腑隨之輕微收縮。

  這門呼吸法很適合雪山奇景。

  可現在,他的注意力卻無法完全放在修行上。

  黑死教。

  流浪者營地。

  肥老鼠。

  發燒咳嗽。

  皮下腫塊。

  聖元黑死教。

  倫德七天後離開。

  這些線索像散落的針,在腦海里逐漸排成某種讓人不安的形狀。

  窗外傳來細微抓撓聲。

  西倫抬眼。

  牆角鼠洞裡,亮起兩點綠豆般的光。

  一隻肥碩老鼠探出腦袋。

  它不怕人。

  甚至盯著西倫看了片刻,才慢吞吞鑽出來。

  身體大得不正常,肚皮鼓脹,皮毛下似乎有硬塊撐起。它嗅了嗅空氣,朝桌腳爬去,啃咬掉落的麵包屑。

  西倫沒有動。

  老鼠吃完碎屑,又抬頭看他。

  那一瞬間,它的眼睛裡竟有一種麻木的渾濁。

  不像野獸。

  像病人。

  西倫屈指一彈。

  一縷寒意無聲掠過。

  肥鼠僵在原地,隨後倒下。


  他走過去,用冰片挑開老鼠皮毛。

  下一刻,西倫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老鼠皮膚下布滿青黑色斑點,腹側有幾處潰爛,膿液凝成黏稠小塊。

  最深處的血肉已經壞死,卻仍有微弱蠕動。

  和那兩個黑死教跟蹤者身上的東西很像。

  只是更粗糙。

  更原始。

  也更適合傳播。

  西倫看著屍體。

  耳邊,下水道里忽然傳來更多細碎爬動聲。

  沙沙。

  沙沙沙。

  像潮水。

  旅店二樓的走廊很窄。

  夜風從破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牆上油燈輕輕搖晃,燈焰時明時暗,把地板上那些潮濕腳印拉得忽長忽短。

  西倫站在房間裡,低頭看著那隻死鼠。

  肥碩的身體被薄冰封住,腹部仍舊鼓脹,皮下那些青黑斑點像一枚枚壞掉的種子,埋在血肉里,等待發芽。

  他沒有立刻解剖。

  病源未知。

  傳播方式未知。

  貿然切開,只會讓房間變成更危險的地方。

  西倫抬手,寒意一點點壓入老鼠屍體。

  冰層先封住皮毛,再封住血管,最後沿著潰爛處向內擴散。

  那些原本輕微蠕動的黑色顆粒受到寒意刺激,短暫地劇烈掙紮起來,像被火灼燒的蟲卵。

  隨後,它們慢慢僵死。

  西倫眼神不動。

  有效,但不徹底。

  以他三階寒意,可以凍殺單只老鼠身上的病源。可整座貧民區有多少老鼠?

  幾百?

  幾千?

  還是更多?

  而流浪者、藥房、下水道、營地,又有多少人已經接觸過這些東西?

  他想起黑死教資料里那句批註。

  疑似人為培養。

  培養。

  這個詞比傳播更可怕。

  傳播只是讓病擴散。

  培養意味著有人在篩選、改良、加速,讓病變得更適合某個目的。

  西倫取出一隻小玻璃瓶,把被封住的死鼠裝進去,又用布包好,放入內袋。

  隨後他推開窗戶一線,目光落向旅店後方。

  窗外就是排水溝。

  黑水緩慢流動,漂著油污和碎木片。

  溝旁牆洞密集,不時有鼠影鑽進鑽出。

  它們比普通老鼠更肥,也更遲鈍,有些甚至拖著腫脹後腿,依舊固執地朝食物味道爬行。

  遠處有流浪漢在翻垃圾桶。

  他翻出半塊發霉麵包,剛要塞進嘴裡,一隻老鼠從桶底躥出,咬住麵包另一端。

  流浪漢罵了一聲,用木棍砸下去。

  啪。

  老鼠被砸爛了頭。

  他撿起那半塊沾血的麵包,在衣服上擦了擦,繼續吃。

  西倫握住窗框的手指微微收緊。

  寒霜從木頭縫隙里爬開,又被他壓回去。

  不能急。

  他現在不是在廢礦里孤身逃殺。

  這裡是城市。

  一旦恐慌爆發,死的人會比瘟疫本身更多。

  必須先確認源頭。

  流浪者營地。

  第三慈善醫院。

  下水道老鼠。

  黑死教成員體內的觸發病源。

  四條線很可能指向同一個地方。

  西倫關上窗。

  他沒有睡。

  整夜,他坐在床邊,翻看《冥河之息》。

  爛木桌上只有一盞小油燈,燈芯燃得發黑,光芒微弱。窗外鼠群的聲音時遠時近,像某種黑暗裡的潮汐。


  冥河之息第一層,名為「納寒」。

  不求威力,只求讓肺腑適應陰寒之氣。

  它與玄陰吐納法不同。

  玄陰吐納法是讓寒意融入身體,成為骨血規則的一部分。

  冥河之息則更陰柔,更偏向呼吸、病痛、侵蝕。

  它不把敵人一下凍碎,而是像冷霧鑽入喉管,貼著肺泡、牙根、眼眶和耳膜緩慢發作。

  疼。

  冷。

  噁心。

  五感錯亂。

  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重病。

  西倫越看,越覺得這門法不夠堂皇,卻極適合陰暗環境。

  若能與玄陰寒意結合,或許能補足他遠距離壓制敵人內腑的手段。

  更重要的是,它需要極冷環境入門。

  雪山奇景正好。

  可在進入雪山奇景前,他必須弄清楚貧民窟的異常是否已經失控。

  天快亮時,樓下傳來吵鬧聲。

  「老闆!昨晚又死了一個!」

  「死就死,關我什麼事?」

  「他睡的是你後院棚子!」

  「那就拖出去!別擋門!今天檢查隊要來,晦氣!」

  西倫合上書。

  他推門下樓。

  一樓大廳里,幾個租床鋪的苦力圍在後門口。

  酒糟鼻老闆披著外套,滿臉不耐煩,手裡還抓著半截香腸。

  後院泥地上躺著一個男人。

  約莫四十歲,瘦得只剩骨架,身上裹著破毯子。

  臉色青灰,嘴角殘留黑紅色血沫,脖子側面有兩個鼓起的腫塊,像被皮膚包住的爛果。

  有個年輕苦力捂著鼻子。

  「昨晚還活著,咳了一宿。天沒亮就沒聲了。」

  老闆罵道:「不是讓你們別收病鬼進來嗎?」

  「他給了兩便士。」

  「拖出去!」

  「拖去哪?」

  老闆被問得煩了,抬手指向街尾。

  「流浪者營地不是收人嗎?扔他們門口去!」

  人群里有人低聲道:「聽說營地今天有熱粥。」

  「還有藥。」

  「去晚了就沒床了。」

  「要不咱們也去看看?這幾天咳的人太多了。」

  西倫站在樓梯陰影里,沒有開口。

  他的目光落在死者手腕上。

  皮下有細微青黑紋路。

  比昨晚那兩個跟蹤者淺得多,也混亂得多。

  像同一種病的粗劣擴散。

  兩個苦力用破門板抬起屍體,準備往外走。

  西倫抬手攔住。

  老闆皺眉:「先生,別靠近,髒。」

  西倫遞過去一張鈔票。

  老闆的話頓時卡住。

  「給他買一副棺材,別送營地。」

  老闆愣了一下。

  周圍人也愣了。

  這種地方,死人有張草蓆卷出去已經算體面。

  棺材?

  那是有家人的人才會想的東西。

  老闆捏著鈔票,眼神貪婪又遲疑:「先生,棺材可不便宜。」

  「剩下的是你的。」

  老闆立刻換了表情:「您放心,我親自叫人辦。」

  西倫看了他一眼。

  「屍體不要切,不要碰血,搬完用石灰撒地。誰碰過屍體,去洗手,燒水洗。」

  老闆連連點頭,至於會不會照做,沒人知道。

  西倫轉身離開旅店。

  街上天光微亮。

  貧民區的清晨不像北區那樣由馬車聲和報童叫賣聲喚醒,而是被咳嗽、爭吵、鐵鍋刮底聲一點點撕開。


  巷口有女人抱著孩子排隊買黑麵包,孩子臉上燒得通紅,額頭貼著濕布。

  旁邊一個老人蹲在牆根,手裡捏著慈善醫院合作藥房發的褐色小瓶,瓶口已經空了。

  西倫經過時,老人正喃喃自語。

  「怎么喝了藥更冷……」

  他忽然劇烈咳嗽,指縫裡滲出一點黑紅。

  西倫腳步停了停。

  褐色小瓶上,蓋著黑色印章。

  遠看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他沒有搶瓶子。

  這裡人太多。

  任何異常舉動都會引來圍觀,而圍觀會加速傳播。

  西倫在街邊買了一份最便宜的熱湯。

  攤主是個獨眼男人,鬍子亂糟糟,鐵鍋里翻滾著不知道熬了多久的骨頭和菜根。

  「先生,您不像住這片的人。」

  「路過。」

  「路過可別久待。」獨眼男人壓低聲音,「最近不太乾淨。」

  西倫接過熱湯。

  「不乾淨?」

  「病。」攤主朝街尾努了努嘴,「先是橋洞那邊,後來是東邊排水溝,再後來幾個打老鼠的也倒了。慈善醫院的人說是寒季髒病,喝藥就好。可我看不像。」

  「為什麼?」

  攤主用破布擦了擦手。

  「我年輕時在船上跑過貨,見過港口瘟疫。

  那東西來得快,死得也快。

  可這次怪,病的人有些死了,有些沒死,沒死的反而開始往南邊營地去。」

  「沒人管?」

  攤主笑了一聲。

  「誰管?警署管咱們打架,收稅,抓偷煤的。病?病是窮人自己的事。」

  西倫喝了一口湯。

  味道很差,鹹得發苦。

  「流浪者營地在哪?」

  攤主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您問這個做什麼?」

  「有個熟人可能去了。」




  西倫放下碗。

  「多謝。」

  他繼續往南走。

  越往前,人流越多。

  都是衣衫破舊的流浪者、失業工人、病人和帶著孩子的婦女。

  他們像被同一股氣味吸引的魚,沿著街道、橋洞、排水溝邊緣,緩慢流向同一個方向。

  有些人低聲議論。

  「聽說一天兩頓粥。」

  「有醫生看病。」

  「還能洗澡。」

  「去了會登記名字嗎?」

  「登記就登記,咱們怕什麼?」

  「我聽說有人進去後沒出來。」

  「病好了當然去找活幹了,誰還回來睡橋洞?」

  隊伍邊緣,有幾個戴白口罩的人維持秩序。

  他們穿著灰色長衣,袖口乾淨,鞋底卻沾著同一種黑褐色泥漿。

  那泥漿里混著石灰粉和某種藥液味。

  西倫沒有靠太近。

  他站在街對面一家關閉的鐵匠鋪屋簷下,用水汽觀察。

  流浪者營地門口設著木欄。

  欄內有幾口大鍋,熱氣騰騰。旁邊搭著簡易帳篷,帳篷後方則是舊紡織廠殘破的紅磚樓。

  每個進入的人都會領到一碗粥。

  喝粥前,白口罩會給他們一小勺深褐色藥液。

  有人嫌苦,白口罩便溫和地說:「喝了藥,晚上不咳。」

  那語氣很柔和。

  像真正的慈善者。

  可西倫看見,喝下藥液的人中,有幾個皮下青黑紋路明顯變淡,神情也緩和許多。

  藥液能壓制病症。

  但壓制不等於治療。

  如果病源由他們培養,那藥就是鎖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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