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婦人抬頭,眼睛渾濁。
「真有免費的?」
「大家都這麼說。去了還能洗澡,睡床。比在這等死強。」
另一個酒鬼靠在牆邊,笑道:「床算什麼,下水道才是好地方。老鼠肥得跟小豬似的,抓十隻就能換半瓶酒。」
「你不怕病?」
「病?」酒鬼吐了口痰,「窮人才怕病?咱們不一直病著嗎?」
幾人笑起來。
笑聲裡帶著痰音。
西倫從他們身邊經過,垂下眼。
維多利亞的下城區從不缺苦難。
飢餓、寒冷、工傷、黑幫、貴族馬蹄、警署棍棒。
所以當新的災難出現時,最先接觸它的人甚至不會意識到那是災難。
他們只會把高燒當作受寒,把腫塊當作髒病,把免費的粥當作恩賜,把肥老鼠當作運氣。
西倫找了一家最普通的旅店。
旅店招牌歪斜,門口掛著一盞快熄滅的油燈,櫃檯後的老闆是個酒糟鼻中年人,眼皮腫著,見到西倫乾淨的風衣,立刻精神了一點。
「一間房。」
「上等房一晚一先令,普通房八便士,床鋪三便士。」
「普通房。」
老闆愣了下。
像西倫這種穿著的人,通常不會住普通房。
但錢遞過來,他也懶得多問。
「二樓最里,別開窗,窗外是排水溝,味兒大。晚上聽見動靜別管,老鼠多。」
西倫拿過鑰匙。
房間很窄。
一張木床,一張缺腿桌子,一隻裂開的水盆。
牆皮發霉,角落裡有老鼠啃過的洞,空氣里混著潮味、汗味和廉價煤油味。
他關上門,坐在床邊。
這裡距離貧民窟很近。
近到夜裡能聽見隔壁孩子的哭聲,醉漢的罵聲,女人壓低的哄勸聲,還有下水道里隱隱傳來的鼠群奔跑聲。
這些聲音讓他想起童年。
破舊房屋,發霉麵包,寒冷夜晚,永遠不夠的火柴和食物。
那時候,他也曾像這些人一樣,在城市陰影里活著。
只是後來,他爬了出來。
或者說,被命運一次次踢進更深的地方,又一次次咬牙爬出來。
西倫坐了很久。
他取出《冥河之息》的抄本,翻開第一頁。
文字很冷。
肺腑隨之輕微收縮。
這門呼吸法很適合雪山奇景。
可現在,他的注意力卻無法完全放在修行上。
黑死教。
流浪者營地。
肥老鼠。
發燒咳嗽。
皮下腫塊。
聖元黑死教。
倫德七天後離開。
這些線索像散落的針,在腦海里逐漸排成某種讓人不安的形狀。
窗外傳來細微抓撓聲。
西倫抬眼。
牆角鼠洞裡,亮起兩點綠豆般的光。
一隻肥碩老鼠探出腦袋。
它不怕人。
甚至盯著西倫看了片刻,才慢吞吞鑽出來。
身體大得不正常,肚皮鼓脹,皮毛下似乎有硬塊撐起。它嗅了嗅空氣,朝桌腳爬去,啃咬掉落的麵包屑。
西倫沒有動。
老鼠吃完碎屑,又抬頭看他。
那一瞬間,它的眼睛裡竟有一種麻木的渾濁。
不像野獸。
像病人。
西倫屈指一彈。
一縷寒意無聲掠過。
肥鼠僵在原地,隨後倒下。
他走過去,用冰片挑開老鼠皮毛。
下一刻,西倫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老鼠皮膚下布滿青黑色斑點,腹側有幾處潰爛,膿液凝成黏稠小塊。
最深處的血肉已經壞死,卻仍有微弱蠕動。
和那兩個黑死教跟蹤者身上的東西很像。
只是更粗糙。
更原始。
也更適合傳播。
西倫看著屍體。
耳邊,下水道里忽然傳來更多細碎爬動聲。
沙沙。
沙沙沙。
像潮水。
旅店二樓的走廊很窄。
夜風從破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牆上油燈輕輕搖晃,燈焰時明時暗,把地板上那些潮濕腳印拉得忽長忽短。
西倫站在房間裡,低頭看著那隻死鼠。
肥碩的身體被薄冰封住,腹部仍舊鼓脹,皮下那些青黑斑點像一枚枚壞掉的種子,埋在血肉里,等待發芽。
他沒有立刻解剖。
病源未知。
傳播方式未知。
貿然切開,只會讓房間變成更危險的地方。
西倫抬手,寒意一點點壓入老鼠屍體。
冰層先封住皮毛,再封住血管,最後沿著潰爛處向內擴散。
那些原本輕微蠕動的黑色顆粒受到寒意刺激,短暫地劇烈掙紮起來,像被火灼燒的蟲卵。
隨後,它們慢慢僵死。
西倫眼神不動。
有效,但不徹底。
以他三階寒意,可以凍殺單只老鼠身上的病源。可整座貧民區有多少老鼠?
幾百?
幾千?
還是更多?
而流浪者、藥房、下水道、營地,又有多少人已經接觸過這些東西?
他想起黑死教資料里那句批註。
疑似人為培養。
培養。
這個詞比傳播更可怕。
傳播只是讓病擴散。
培養意味著有人在篩選、改良、加速,讓病變得更適合某個目的。
西倫取出一隻小玻璃瓶,把被封住的死鼠裝進去,又用布包好,放入內袋。
隨後他推開窗戶一線,目光落向旅店後方。
窗外就是排水溝。
黑水緩慢流動,漂著油污和碎木片。
溝旁牆洞密集,不時有鼠影鑽進鑽出。
它們比普通老鼠更肥,也更遲鈍,有些甚至拖著腫脹後腿,依舊固執地朝食物味道爬行。
遠處有流浪漢在翻垃圾桶。
他翻出半塊發霉麵包,剛要塞進嘴裡,一隻老鼠從桶底躥出,咬住麵包另一端。
流浪漢罵了一聲,用木棍砸下去。
啪。
老鼠被砸爛了頭。
他撿起那半塊沾血的麵包,在衣服上擦了擦,繼續吃。
西倫握住窗框的手指微微收緊。
寒霜從木頭縫隙里爬開,又被他壓回去。
不能急。
他現在不是在廢礦里孤身逃殺。
這裡是城市。
一旦恐慌爆發,死的人會比瘟疫本身更多。
必須先確認源頭。
流浪者營地。
第三慈善醫院。
下水道老鼠。
黑死教成員體內的觸發病源。
四條線很可能指向同一個地方。
西倫關上窗。
他沒有睡。
整夜,他坐在床邊,翻看《冥河之息》。
爛木桌上只有一盞小油燈,燈芯燃得發黑,光芒微弱。窗外鼠群的聲音時遠時近,像某種黑暗裡的潮汐。
冥河之息第一層,名為「納寒」。
不求威力,只求讓肺腑適應陰寒之氣。
它與玄陰吐納法不同。
玄陰吐納法是讓寒意融入身體,成為骨血規則的一部分。
冥河之息則更陰柔,更偏向呼吸、病痛、侵蝕。
它不把敵人一下凍碎,而是像冷霧鑽入喉管,貼著肺泡、牙根、眼眶和耳膜緩慢發作。
疼。
冷。
噁心。
五感錯亂。
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重病。
西倫越看,越覺得這門法不夠堂皇,卻極適合陰暗環境。
若能與玄陰寒意結合,或許能補足他遠距離壓制敵人內腑的手段。
更重要的是,它需要極冷環境入門。
雪山奇景正好。
可在進入雪山奇景前,他必須弄清楚貧民窟的異常是否已經失控。
天快亮時,樓下傳來吵鬧聲。
「老闆!昨晚又死了一個!」
「死就死,關我什麼事?」
「他睡的是你後院棚子!」
「那就拖出去!別擋門!今天檢查隊要來,晦氣!」
西倫合上書。
他推門下樓。
一樓大廳里,幾個租床鋪的苦力圍在後門口。
酒糟鼻老闆披著外套,滿臉不耐煩,手裡還抓著半截香腸。
後院泥地上躺著一個男人。
約莫四十歲,瘦得只剩骨架,身上裹著破毯子。
臉色青灰,嘴角殘留黑紅色血沫,脖子側面有兩個鼓起的腫塊,像被皮膚包住的爛果。
有個年輕苦力捂著鼻子。
「昨晚還活著,咳了一宿。天沒亮就沒聲了。」
老闆罵道:「不是讓你們別收病鬼進來嗎?」
「他給了兩便士。」
「拖出去!」
「拖去哪?」
老闆被問得煩了,抬手指向街尾。
「流浪者營地不是收人嗎?扔他們門口去!」
人群里有人低聲道:「聽說營地今天有熱粥。」
「還有藥。」
「去晚了就沒床了。」
「要不咱們也去看看?這幾天咳的人太多了。」
西倫站在樓梯陰影里,沒有開口。
他的目光落在死者手腕上。
皮下有細微青黑紋路。
比昨晚那兩個跟蹤者淺得多,也混亂得多。
像同一種病的粗劣擴散。
兩個苦力用破門板抬起屍體,準備往外走。
西倫抬手攔住。
老闆皺眉:「先生,別靠近,髒。」
西倫遞過去一張鈔票。
老闆的話頓時卡住。
「給他買一副棺材,別送營地。」
老闆愣了一下。
周圍人也愣了。
這種地方,死人有張草蓆卷出去已經算體面。
棺材?
那是有家人的人才會想的東西。
老闆捏著鈔票,眼神貪婪又遲疑:「先生,棺材可不便宜。」
「剩下的是你的。」
老闆立刻換了表情:「您放心,我親自叫人辦。」
西倫看了他一眼。
「屍體不要切,不要碰血,搬完用石灰撒地。誰碰過屍體,去洗手,燒水洗。」
老闆連連點頭,至於會不會照做,沒人知道。
西倫轉身離開旅店。
街上天光微亮。
貧民區的清晨不像北區那樣由馬車聲和報童叫賣聲喚醒,而是被咳嗽、爭吵、鐵鍋刮底聲一點點撕開。
巷口有女人抱著孩子排隊買黑麵包,孩子臉上燒得通紅,額頭貼著濕布。
旁邊一個老人蹲在牆根,手裡捏著慈善醫院合作藥房發的褐色小瓶,瓶口已經空了。
西倫經過時,老人正喃喃自語。
「怎么喝了藥更冷……」
他忽然劇烈咳嗽,指縫裡滲出一點黑紅。
西倫腳步停了停。
褐色小瓶上,蓋著黑色印章。
遠看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他沒有搶瓶子。
這裡人太多。
任何異常舉動都會引來圍觀,而圍觀會加速傳播。
西倫在街邊買了一份最便宜的熱湯。
攤主是個獨眼男人,鬍子亂糟糟,鐵鍋里翻滾著不知道熬了多久的骨頭和菜根。
「先生,您不像住這片的人。」
「路過。」
「路過可別久待。」獨眼男人壓低聲音,「最近不太乾淨。」
西倫接過熱湯。
「不乾淨?」
「病。」攤主朝街尾努了努嘴,「先是橋洞那邊,後來是東邊排水溝,再後來幾個打老鼠的也倒了。慈善醫院的人說是寒季髒病,喝藥就好。可我看不像。」
「為什麼?」
攤主用破布擦了擦手。
「我年輕時在船上跑過貨,見過港口瘟疫。
那東西來得快,死得也快。
可這次怪,病的人有些死了,有些沒死,沒死的反而開始往南邊營地去。」
「沒人管?」
攤主笑了一聲。
「誰管?警署管咱們打架,收稅,抓偷煤的。病?病是窮人自己的事。」
西倫喝了一口湯。
味道很差,鹹得發苦。
「流浪者營地在哪?」
攤主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您問這個做什麼?」
「有個熟人可能去了。」
西倫放下碗。
「多謝。」
他繼續往南走。
越往前,人流越多。
都是衣衫破舊的流浪者、失業工人、病人和帶著孩子的婦女。
他們像被同一股氣味吸引的魚,沿著街道、橋洞、排水溝邊緣,緩慢流向同一個方向。
有些人低聲議論。
「聽說一天兩頓粥。」
「有醫生看病。」
「還能洗澡。」
「去了會登記名字嗎?」
「登記就登記,咱們怕什麼?」
「我聽說有人進去後沒出來。」
「病好了當然去找活幹了,誰還回來睡橋洞?」
隊伍邊緣,有幾個戴白口罩的人維持秩序。
他們穿著灰色長衣,袖口乾淨,鞋底卻沾著同一種黑褐色泥漿。
那泥漿里混著石灰粉和某種藥液味。
西倫沒有靠太近。
他站在街對面一家關閉的鐵匠鋪屋簷下,用水汽觀察。
流浪者營地門口設著木欄。
欄內有幾口大鍋,熱氣騰騰。旁邊搭著簡易帳篷,帳篷後方則是舊紡織廠殘破的紅磚樓。
每個進入的人都會領到一碗粥。
喝粥前,白口罩會給他們一小勺深褐色藥液。
有人嫌苦,白口罩便溫和地說:「喝了藥,晚上不咳。」
那語氣很柔和。
像真正的慈善者。
可西倫看見,喝下藥液的人中,有幾個皮下青黑紋路明顯變淡,神情也緩和許多。
藥液能壓制病症。
但壓制不等於治療。
如果病源由他們培養,那藥就是鎖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