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紡織廠後的空地,比西倫昨夜所見更加擁擠。
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灰白色的水汽壓在低矮的棚頂上,像一層潮濕發霉的棉絮。
棚布被木樁和鐵絲撐起,邊緣滴著髒水,地面鋪了碎磚和煤渣,可仍舊有污泥從縫隙里翻上來,踩一腳便會發出黏膩的聲響。
排隊的人比昨夜更多。
流浪漢,碼頭苦力,失業的女工,抱著孩子的婦人,還有幾個臉上帶著凍瘡的老兵。
他們都沉默著,偶爾咳嗽兩聲,便立刻用袖口捂住嘴,像是害怕把身體裡那點還沒爛透的氣息也咳出來。
營地門口架著兩口鐵鍋。
熱粥翻滾,米粒少得可憐,更多是切碎的根莖與發黃的菜葉,可那一點熱氣,已經足夠讓這些人眼底浮出短暫的光。
白口罩的人站在鍋旁。
他們穿著灰色長袍,袖口乾淨,手套潔白,和周圍那些沾滿泥水與病氣的人群格格不入。
每一個進營地的人,都會先被攔下,喝一小杯深褐色藥液。
有人皺眉,有人乾嘔,可沒有人拒絕。
拒絕就沒有粥。
沒有粥,就只能回到巷子裡等死。
西倫站在人群外,黑色風衣領口微微豎起,目光越過一頂頂破舊帽子,落在營地深處。
那裡用木板隔出一排臨時病房,窗子都被厚布遮住,只能看見偶爾晃過的人影。
空氣里有石灰味,藥液味,潮濕布料的霉味,還有那縷若有若無的腐甜。
很淡。
淡到普通人只會覺得營地里味道難聞。
可西倫聞得清楚。
那東西與第三慈善醫院門縫裡滲出的黑色藥液,與昨夜死鼠血肉里的蠕動顆粒,與灰十七屍體爆開的黑紅泡沫,源頭相近。
它們像同一條河流的不同支脈。
有的污濁,有的濃稠,有的還只是從地下滲出的第一滴黑水。
西倫邁步向前。
門口一名白口罩男人很快注意到他。
對方身材瘦高,眼角有細小皺紋,目光沉穩,不像普通藥劑師,更像受過訓練的守衛。
「先生,排隊在後面。」
他的聲音很客氣。
客氣得沒有半點溫度。
西倫沒有去看粥鍋,只是平靜道:「我想進去看看。」
白口罩男人微微一頓。
他抬眼打量西倫。
黑風衣,皮手套,手杖,乾淨的靴面,以及那種即使站在貧民堆里,也無法被污泥掩蓋的安靜氣息。
「營地內部不對外開放。」
男人說道,「這裡收治的都是病人,涉及隱私,也涉及慈善醫院的醫療機密。若您是捐贈人,可以留下姓名與金額,我們會向您寄送帳目。」
西倫道:「我不是來捐錢的。」
「那就更抱歉了。」
白口罩男人側身一步,擋住入口。
他動作不大,卻恰好卡住了西倫前進的路線。
旁邊兩個正在分發木碗的灰袍人也停下手,視線若有若無地掃來。
更遠處,病房後的木柵欄陰影里,有一股並不弱的氣息輕輕動了一下。
西倫的眼神微不可察地一沉。
三階。
不止一個。
還有一個氣息收斂得很好,站位靠後,呼吸很輕,像是將自己藏進了霧裡。
若不是他已入三階,感知比從前敏銳太多,或許也會把那人當成普通護工。
一個流浪者營地。
免費施粥,免費發藥,收容病人。
卻藏著至少兩名三階,甚至可能還有更危險的人。
西倫沒有強闖。
強闖很容易。
但這裡有太多普通人。
一個驚慌的喊叫,一次失控的奔跑,一口翻倒的粥鍋,都可能把這些病人推入混亂。
更何況,他還不知道病源究竟如何傳播,也不知道營地里藏著什麼。
「你們的藥從哪裡來?」西倫問道。
白口罩男人眼神不變:「由第三慈善醫院統一調配。」
「第三慈善醫院的哪一位醫生?」
「先生。」男人的語氣仍舊禮貌,卻多了一絲警告,「如果您需要救治,可以登記。若您只是好奇,請離開。」
人群里有人不滿地看向西倫。
一個瘦得顴骨高突的男人咳著嗽,沙啞道:「老爺,您別擋路行嗎?俺們還等著粥。」
旁邊婦人抱緊孩子,低聲附和:「是啊,先生,這裡給吃的,還給藥,您要查什麼,去查那些收稅的,別查這個。」
西倫沉默片刻。
他看著那些人眼裡的戒備。
那不是對邪教的戒備。
是對他這種「乾淨人」的戒備。
在這些人眼裡,白口罩至少給粥,而他除了擋住入口,什麼也沒給。
這座城市就是這樣把人馴服的。
只要一碗薄粥,就能讓將死之人替刀口說話。
西倫從口袋裡取出一枚銀幣,放在旁邊的木桌上。
「給後面那孩子換一碗厚一點的粥。」
白口罩男人低頭看了銀幣一眼,沒有碰。
西倫轉身離開。
他走得不快,靴底踩過濕泥,背影很快被霧氣吞沒。
營地內,站在病房陰影里的那道人影緩緩放下了掀開的簾角。
「他發現了什麼?」
低啞的聲音從屋內傳出。
白口罩男人走進來,摘下手套,垂頭道:「不確定。他沒有強闖,也沒有詢問病人,只問了藥的來源。」
屋內很暗。
一張簡陋木床上躺著個女人,腹部高高隆起,臉色卻青得像泡過水的紙。
她的手腕和脖頸上布滿了青黑色紋路,皮下偶爾鼓起細小的硬塊,像有蟲子在血肉里翻身。
床邊坐著一個戴灰面具的人。
面具上沒有五官,只在眼部刻了兩道閉合的細縫。
「西倫。」
灰面具輕聲念出這個名字。
白口罩男人脊背微彎:「要不要通知禮拜堂?」
「通知。」灰面具說道,「但不要動他。他已經是三階,下城區所有人都在看他,誰先伸手,誰就會被盯上。」
「那營地?」
「照舊。」
灰面具抬手,指尖輕輕按在孕婦隆起的腹部。
那腹中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胎兒正常的翻動,而像有什麼濕冷的東西隔著肚皮撞上了他的手指。
女人無聲張開嘴,喉嚨里發出破風箱似的喘息。
灰面具的聲音卻很溫柔:「別怕,苦痛會給你們位置。活著的人沒有價值,承受過苦痛還沒死的人,才有。」
白口罩男人低下頭,不再說話。
營地外的街口,西倫停在一盞歪斜的煤氣燈旁。
他沒有回頭。
雨後的積水在腳邊輕輕晃動,水面倒映著營地模糊的輪廓。
那些白口罩的人重新開始分粥,隊伍繼續向前,一切看似如常。
可在水汽的細微顫動里,西倫捕捉到另一個熟悉的氣息。
很淡。
像老舊槍油,被雨水沖刷過後,只剩一點嵌進木柄深處的味道。
倫德。
西倫眼神微變。
他沒有立刻循著氣息追過去,而是繼續向前,繞過兩條巷子,在一家賣舊皮靴的鋪子前停下,借櫥窗玻璃的倒影看向身後。
營地北側的鐘樓廢墟上,有一道佝僂身影站在陰影里。
倫德戴著舊帽子,肩上披著灰色大衣,整個人像是和破碎的磚牆長在了一起。
他沒有看西倫。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流浪者營地深處。
久久不動。
像一個獵人,已經找到了獵物的洞穴,卻沒有急著開槍。
西倫皺了皺眉。
他向那邊走去。
可等他繞過街角,登上廢墟時,鐘樓里已經空了。
只有幾滴渾濁雨水從斷裂的石縫裡落下來,砸在木板上,發出滴答聲。
西倫蹲下身。
灰塵上有一枚很淺的靴印。
倫德的左腳舊傷讓步伐略有偏重,這一點西倫絕不會認錯。
他伸手摸了摸旁邊的碎磚。
冰冷。
人剛走不久。
西倫站在廢墟里,望著下方那片營地,心底那股不安更沉了。
倫德說七天後離開。
但他已經在看營地。
也許他不是準備離開維多利亞,而是準備走進某個不會回頭的地方。
西倫沒有再追。
倫德若想避開他,短時間內很難找到。
那位老槍手太熟悉下城區的巷道、屋脊、廢井與暗門,甚至比許多本地幫派還熟悉這片腐爛的迷宮。
他離開鐘樓,先去了南郊舊院。
院門鎖著。
賽維不在。
屋內的爐火已經滅了,桌上的杯子洗得乾乾淨淨,倫德常坐的椅子被推回原位。
那本攤開的南大陸舊地圖也不見了,只剩桌角一道壓出來的痕跡。
西倫站在屋中,視線掃過牆邊舊槍架。
少了一支槍。
倫德慣用的那支。
他伸手按住桌面,指尖有寒意無聲鋪開,細碎霜花沿著木紋蔓延,又很快收回。
這裡太安靜。
安靜得不像離家幾日。
西倫閉了閉眼。
片刻後,他轉身離開。
馬車沿著南區舊街一路向北,車輪碾過坑窪時發出沉悶聲響。
車窗外,維多利亞的霧霾越積越厚,煙囪里冒出的黑煙與潮霧糾纏在一起,像一張壓低的髒網。
西倫沒有回兄弟會府邸,而是去了米達修斯所在的會館。
上午的會館很安靜。
幾個穿深色制服的書記員抱著帳冊匆匆經過,看見西倫時立刻停步行禮,眼神裡帶著敬畏與好奇。
「西倫先生。」
米達修斯在二樓小會客室接待了他。
這位兄弟會董事仍舊穿著合身的深灰西裝,領針一絲不苟,手邊放著半杯紅茶。
與幫派頭目相比,他更像一名銀行家,或者某個大型商社的談判代表。
「您看起來心情不好。」米達修斯笑了笑,「是圖索爾又送了慰問信,還是武裝暴動黨終於失去耐心?」
西倫在他對面坐下。
「你知道南邊那個流浪者營地嗎?」
米達修斯端茶的動作微頓。
「聽說過。」他說道,「第三慈善醫院牽頭,幾個教會慈善基金和商人聯合捐錢,專門收容流浪漢與病人。最近下城區流感嚴重,有這樣的地方,並不奇怪。」
「流感?」
西倫看著他。
米達修斯放下茶杯,神色認真了些:「至少對外是這麼說。」
「裡面有黑死教的跡象。」
屋內安靜下來。
窗外傳來遠處工廠汽笛聲,沉長,沙啞,像一頭病獸在霧裡喘息。
米達修斯輕輕嘆了口氣:「西倫,瘟疫這種東西,很難傷到非凡者。」
「我知道。」
「不,你未必知道。」米達修斯十指交握,身體略微前傾。
「對普通人來說,瘟疫是災難,是喪鐘,是把一家人從餐桌旁拖進墳墓的手。
可對非凡者,對貴族,對擁有淨化藥劑、私人醫生和獨立水源的人來說,它更多是街區統計表上的數字。」
西倫沒有說話。
米達修斯繼續道:「下城區每年都會死人,凍死,餓死,煤礦塌方死,工廠鍋爐炸死,幫派火併死。
多一場病,少一場病,對很多大人物來說,並不改變帳本最終的利潤。」
「如果這不是普通瘟疫呢?」
「那也要看它燒到哪裡。」
米達修斯的聲音很低,「燒在貧民窟,是治安問題,燒到碼頭,是勞工問題,燒到北區商道,是經濟問題。燒進上城區,才會變成必須解決的災難。」
西倫眼神冷了些。
「你在勸我別管?」
「我在勸您先弄清楚,自己要面對的是什麼。」米達修斯沒有躲避他的目光。
「您現在是三階,是威懾,是兄弟會的榮譽董事。您的每一次出手,都不再只是個人善惡。
您若砸了那個營地,救不了多少人,卻會讓所有參與營地的人知道,西倫要和他們為敵。」
西倫忽然想起營地門口那些等粥的人。
他們不懂陰謀,不懂柄權,不懂黑死教。
他們只知道今天有一碗熱粥。
而他若掀翻粥鍋,也許還沒來得及找出病源,就會先被他們怨恨。
「倫德來過你這裡嗎?」西倫問道。
米達修斯搖頭:「沒有。」
「有人見過他嗎?」
「我可以替您問,但如果倫德先生想避開所有熟人,那多半問不出結果。」
西倫沉默。
米達修斯看著他,忽然道:「您老師出事了?」
「還沒有。」
「那就還有餘地。」
西倫站起身。
米達修斯跟著起身,送他到門口時,低聲說道:
「西倫先生,維多利亞這座城很大,大到任何人都能死在裡面不被發現。
可它又很小,小到所有真正的災難,最後都會流向同一個地方。」
「哪裡?」
「利益交匯處。」
西倫看了他一眼。
米達修斯笑容苦澀:「我只是個做帳的,能看懂的東西不多。但帳本不會騙人,死人也不會騙人。
若您真想查,就別只盯著營地。看看誰出錢,誰供藥,誰拿走病人,誰從病人里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