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水流忽然開闊。
西倫衝出暗河,墜入一片地下冰湖。
冰湖半露在風雪之下,湖面厚冰碎裂,四周是高聳冰壁,幾道瀑布從山縫垂落,凍結成白色冰簾。
他從水中躍起,站上湖面。
鮮血順著衣角滴落,立刻凝成紅色冰珠。
福爾斯從遠處冰壁上落下。
他竟繞行到了出口,身上仍乾淨得可怕。
西倫眼神微沉。
福爾斯看著他肩背處塌陷的衣料。
「你的身體比我想像得更結實。」
西倫抬手。
湖面轟然震動。
數百道水線從破裂冰層下升起,在半空凝成密密麻麻的冰錐。
每一根冰錐都帶著玄陰寒意,尖端附著黑藍色冥河霧氣。
「去。」
冰錐呼嘯而出。
它們不是直線,而是在半空不斷變向,像一場倒卷的冰雨,從四面八方刺向福爾斯。
福爾斯沒有閃避。
他甚至沒有抬手護住要害。
冰錐撞在他身上,碎裂成大片冰屑。
少數尖端刺破衣料,卻在觸及皮膚時發出金鐵摩擦般的刺耳聲響,只留下淺淺白痕。
冥河之息試圖侵蝕,可剛鑽入半分,便被福爾斯體表那層沉凝如鐵的氣血震散。
福爾斯向前一步。
冰湖震動。
「西倫,三階的手段,對四階來說太輕了。」
他隔著十幾丈,抬拳。
西倫渾身寒毛倒豎。
他立刻分水,腳下冰層炸開,整個人向旁側橫移。
可拳勁仍舊追上了他。
像一座看不見的小山砸中胸口。
西倫倒飛出去,撞碎一根冰柱,重重砸進湖面。
冰水灌入口鼻。
胸腔劇痛。
他幾乎聽見肋骨發出細微裂聲。
四階。
這就是四階。
他在水下睜開眼,眼前有短暫的黑影浮動。
不能昏。
一旦昏迷,福爾斯只需走過來,就能捏碎他的喉嚨。
西倫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開。
他再次分水。
湖水在身邊旋轉,凝成三道粗大的冰矛,自水下刺向福爾斯腳踝、膝蓋、心口。
福爾斯終於笑了一聲。
不是輕蔑。
更像是被西倫的頑強激起了某種怒意之外的情緒。
「還要掙扎?」
他一腳踏碎冰矛,右拳收至腰間。
拳鋒上,暗金色氣血驟然凝聚。
西倫浮出水面,臉色蒼白,卻仍抬手準備再凝冰錐。
他必須讓福爾斯以為,自己所有反抗都還在這些手段上。
袖中那片羅漢紙,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西倫不敢看它。
也不敢露出任何期待。
福爾斯向前踏步。
十幾丈距離,在他腳下像是不存在。
西倫抬手,湖水再度炸起,冰錐密密麻麻凝聚。
福爾斯看也不看。
他要一拳打斷西倫的脊骨,再把人帶回道場,慢慢撬開秘密。
就在他拳勢將發未發的一瞬間。
一片薄薄的金色紙葉從風雪裡飄了出來。
它太輕。
輕得像一片真正的落葉。
福爾斯瞳孔驟縮。
這一刻,他終於感到危險。
不是三階能給他的危險。
而是某種古老、莊嚴、沉重如山的力量,忽然從那片紙葉中睜開了眼。
他想退。
已經來不及。
羅漢紙無聲貼近。
金光驟然爆發。
冰湖上仿佛升起一輪小小烈日。
福爾斯雙臂交叉護在胸前,體表暗金氣血瘋狂凝聚,黑色拳套發出不堪重負的低鳴。
下一瞬,金光貫穿而過。
他的身體猛地僵住。
胸口處,衣料、皮膚、血肉、骨骼,被一道金色指痕般的力量直接擊穿。
鮮血從背後噴出,灑在雪白冰面上。
福爾斯踉蹌退後半步。
然後單膝跪地。
整座冰湖安靜了一瞬。
西倫扶著碎冰爬起,大口喘息。
他沒有歡呼,也沒有鬆懈。
四階生命力有多可怕,他不敢賭。
他迅速取出療傷藥,咬開瓶塞,仰頭吞下。
藥液滑入喉嚨,像火一樣燒進胃裡。
胸口的塌痛稍稍緩解,裂開的肋骨被一股麻癢感包裹。
他盯著遠處跪地的福爾斯。
「活下來了麼……」
聲音剛落。
福爾斯低低咳了一聲。
鮮血從他口中湧出,滴在冰面。
可他的胸膛仍在起伏。
那道金光擊穿了他的心口,卻沒能徹底要他的命。
西倫眼神一寒,毫不猶豫沉入水中。
湖水合攏。
福爾斯緩緩抬頭,臉色蒼白得嚇人。
他看向西倫消失的位置,眼底第一次出現真正的震動。
那是什麼?
那棵樹給他的東西?
福爾斯喉嚨里發出粗重喘息。
胸口的傷洞仍在流血,金色殘力盤踞其中,像一枚燒紅的釘子,死死釘住他的血肉恢復。
他抬手按住傷口,指縫間鮮血滾滾。
可他還是站了起來。
「西倫……」
他的聲音嘶啞。
不再平靜。
也不再像一位道場館主。
更像一個終於被逼到絕路邊緣的人。
「你必須把秘密留下。」
冰湖之下,西倫貼著湖底陰影遊動。
水很冷。
可他更冷。
胸口的傷勢每一次牽動,都會讓視野邊緣泛起黑斑。
剛才福爾斯那一拳隔空打來,雖然被他避開了最致命的位置,但餘力仍震傷肺腑,裂開的肋骨像幾根細刀,隨著呼吸不斷刮擦血肉。
療傷藥在體內散開。
藥力不弱,卻遠遠不夠。
他需要時間。
偏偏最缺的就是時間。
福爾斯沒有死。
羅漢紙的金光擊穿了心口,換成任何三階都該當場斃命,可福爾斯仍能站起來。
四階獵魔人的身體,已經強到近乎不講道理。
西倫在水下回頭。
模糊冰面上,福爾斯的身影緩慢移動,腳步比之前重了許多。
傷勢確實影響了他。
這就是唯一的機會。
西倫沒有急著逃遠。
他抬手按在湖底,玄陰寒意順著掌心鋪開,湖水中細小氣泡凝結成冰砂,悄無聲息地向福爾斯腳下匯聚。
福爾斯剛邁出第三步,冰面忽然塌陷。
數十條水繩從裂口中衝出,纏向他的腳踝和小腿。
若是先前,這些水繩連拖慢半息都做不到。
可現在,福爾斯胸口金色殘力尚未消散,氣血每運轉一次都會牽動傷口。
他抬腳踏碎第一批水繩時,動作明顯滯了一瞬。
西倫從水下衝起。
黃金大槍刺出。
槍尖直取福爾斯咽喉。
福爾斯偏頭,黑色拳套擋住槍鋒。
鐺!
金鐵交鳴在冰湖上炸開。
西倫虎口裂開,整條手臂發麻,卻沒有後退。
他貼著槍桿滑步,左掌按向福爾斯胸口傷洞。
玄陰寒意凝成一點,試圖沿著金光創口鑽入血肉深處。
福爾斯眼神一厲。
他屈肘砸下。
西倫及時撤掌,卻仍被肘風擦中肩頭,整個人斜飛出去,砸碎冰面墜入湖中。
水浪翻湧。
福爾斯悶哼一聲,胸口傷洞被剛才的動作撕開,鮮血又湧出一大股。
他抬手按住心口,眼中怒意與痛色交錯。
西倫比他想得更狠。
這年輕人沒有被四階的壓迫嚇碎膽子。
羅漢紙擊中後,西倫第一反應不是逃,而是確認他是否會死。
確認沒死,就立刻利用水域和傷勢纏鬥,逼他持續流血。
這不是下城區街頭打出來的蠻勇。
這是在一場場追殺里養出的本能。
福爾斯忽然想起瑞莎。
若瑞莎還活著,遇見西倫這樣的人,會怎樣?
她大概會興奮。
會不服。
會一次次挑戰。
也會在某個生死瞬間,被這年輕人毫不猶豫地殺死。
福爾斯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神重新變得冷硬。
他不能讓西倫離開。
不是只為瑞莎。
也為道場。
一個掌握奇境秘密、成長速度可怕、又完全不受規矩束縛的三階,若繼續成長下去,終有一日會把無數人拖進風暴。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年輕人。
起初只是想活。
後來想保護身邊的人。
再後來,他們開始覺得自己有資格重寫規則。
每一次規則崩塌,都有人死。
死得最多的,永遠不是貴族,不是強者,而是道場裡那些剛學會站樁的孩子,街邊那些捧著熱湯的貧民,和沒有選擇餘地的普通人。
福爾斯吐出一口血沫,緩緩擺出拳架。
冰湖水面下,西倫感知到那股氣勢變化,心頭一沉。
福爾斯要認真拚命了。
他不再猶豫,轉身向冰湖另一端潛去。
湖底有一條窄窄水道,通往外部河谷。
這條水道很低,岩壁上長滿鋒利冰棱,普通人進去和送死無異。
可西倫必須走。
他剛鑽入水道,身後湖水猛然塌陷。
福爾斯竟直接跳入湖中。
四階獵魔人的身體一入水,便像沉重鐵塊般壓開暗流。
可他的速度並不慢,雙拳開路,硬生生轟碎水道口的冰岩,追了進來。
西倫咬牙加速。
冰棱割開他的衣服,在皮膚上劃出一道道血痕。
他不管。
血液剛滲出,便被寒意封住。
福爾斯在後方追擊,受傷心口在水壓下不斷滲血,金色殘力與冰冷湖水交纏,讓他的臉色愈發蒼白。
可他仍咬住西倫不放。
兩人在狹窄水道中數次交鋒。
西倫借水轉身,槍尾掃向福爾斯眼睛。
福爾斯一拳砸偏槍桿,另一拳轟向他腰腹。
水下無法完全發力,可四階的力量仍恐怖異常。
西倫以冰盾硬接,冰盾碎裂,余勁撞得他五臟翻騰。
他順勢吐出一口血,血在水中擴散,混著寒意凝成一片紅霧,遮住福爾斯視線。
福爾斯閉眼,憑藉氣血感知抬拳。
西倫卻在這一瞬間從下方貼近,五指成爪,抓向對方胸口金光傷洞。
福爾斯怒哼,膝撞上頂。
西倫被撞中小腹,整個人蜷縮著撞上岩壁,口鼻溢血。
可他指尖也划過了福爾斯傷口邊緣。
一絲黑藍氣息留了進去。
很少。
少到幾乎立刻被四階氣血碾碎。
但福爾斯的眉頭仍皺了一下。
那氣息很陰。
不像普通寒毒。
更像死水深處沉積千年的腐泥,帶著疾病、衰敗、死亡的味道,悄悄貼在血肉上。
西倫借著被撞飛的力道,終於衝出水道。
前方是一條雪原河谷。
河水半凍,岸邊布滿灰白亂石。遠處風雪更大,山勢起伏,隱約能看見一片枯死的寒林。
西倫破水而出,踉蹌落地。
他沒有停,繼續向寒林衝去。
福爾斯緊隨其後,從水中站起。
他的胸口已經被血浸透,黑色拳套邊緣也出現裂痕。
那一擊羅漢紙,毀掉的不只是血肉,也損傷了他多年錘鍊的氣血循環。
若在外界,他會立刻閉關療傷。
可現在,西倫就在前面。
秘密就在前面。
他不能退。
福爾斯抬腳追上去。
河谷中,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撕開風雪。
西倫速度越來越慢。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冥河之息尚未練成,強行調用只會讓肺腑更冷、更痛。
可他必須用。
不用,就沒有半點傷到福爾斯的可能。
寒林近在眼前。
枯樹枝幹被冰包裹,像一根根灰白骨爪。
西倫沖入林中,忽然止步,反身立槍。
福爾斯緊隨而至。
他看見西倫不再逃,眼神微凝。
「沒路了?」
西倫喘著氣,鮮血從下巴滴落。
「只是想試試。」
「試什麼?」
「你現在還剩幾成。」
福爾斯沉默了一瞬,隨即低笑。
笑聲扯動傷口,讓他又咳出血。
「你要和我正面打?」
西倫沒有回答。
黃金大槍緩緩抬起。
雪落在槍鋒上,立刻被震成粉末。
赤星的架勢。
可又不完全是赤星。
倫德教過他的半步退、藏勢、借力、欺殺,此刻在腦海里一一浮現。
殺意不能太早露。
越想殺,越要像不殺。
越想進,越要退半步。
福爾斯看出了一些變化,眼神微動。
「有人教過你槍。」
西倫道:「我老師。」
「那個被黑死教盯上的人?」
西倫眼神驟冷。
福爾斯捕捉到了這一瞬間的情緒。
「原來如此,你這麼急,是為了他。」
他緩緩抬拳。
「西倫,所有人都有要守護的東西。
瑞莎是我的弟子,道場是我守了半輩子的地方。
你為了你的老師,可以殺人,可以搶奪,可以踏進任何危險。
那我為了我的弟子和道場殺你,又有什麼對?」
西倫沉聲道:「沒有不對。」
福爾斯一怔。
西倫槍鋒微垂。
「所以我也不會求你停手。」
下一刻,他向前踏出半步。
不是進攻。
是退勢里的半步進。
福爾斯眼神一凝,右拳轟出。
西倫的身影像被拳風壓彎的冰枝,險之又險地擦過拳鋒,黃金大槍從一個極彆扭的角度遞出,刺向福爾斯胸口傷洞。
福爾斯左掌拍開槍桿。
西倫順勢鬆手半寸,槍桿在掌心滑動,槍尾如毒蛇回擺,砸向福爾斯喉結。
福爾斯側肩硬扛。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