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隨手一招。
黃金大槍落入她掌中。
槍身嗡鳴。
像認出了使用者,又像在抗拒。
黑鴉女士微微挑眉。
「槍不錯。」
「可惜皮囊差了點。」
真正的西倫在黑暗深處猛地一顫。
「放心。」
黑鴉女士像是隨口安撫。
「不會弄壞。」
她一步踏出。
鐘樓殘牆無聲下沉。
下一瞬,黑色鴉影與灰黑病環撞在一起。
整座營地的聲音被撕碎了。
沒有巨響。
最初的碰撞,反而安靜得可怕。
黑鴉女士手持黃金大槍,槍鋒抵在伊萊胸前那枚豎瞳傷口上。
伊萊雙爪合攏,死死扣住槍身。
兩人之間的空氣一層層扭曲。
鐘樓殘磚先是泛白,隨後發黑,接著又像被看不見的火燒過,化作細灰。
灰燼沒有落下。
它們懸在半空,拚命顫抖。
封鎖線外,治安官的耳朵里流出血來。
他茫然地摸了一把。
還沒來得及低頭看清,身旁一個年輕護衛突然跪倒,雙手捂住喉嚨,大口喘息,卻吸不進半點空氣。
「退!」
有人終於崩潰喊道。
「全部退後!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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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再顧得上體面。
貴族護衛,藥劑師協會的人,治安所暗探,幾名不知來自哪家的黑衣人,全都踉蹌後退。
他們原本以為自己在安全距離外。
現在才明白,對於這種層次的廝殺而言,所謂安全距離,不過是螻蟻在桌邊畫的一條線。
鐘樓上。
伊萊的雙爪被槍身震出裂痕。
黑血滲出,落在地上,立刻長出一簇簇灰白黴斑。
他眼底的恐懼越來越深。
不是因為西倫強。
西倫只是三階。
哪怕剛剛展現出的力量詭異、凶戾、超出常理,也不該真正威脅到四階獵魔人的根基。
真正讓伊萊害怕的,是眼前這具身體背後的東西。
那不是力量本身。
是一種位格。
像一個饑寒交迫的貧民,抬頭看見王座上的陰影;像一個病床上的孩子,透過破窗看見天上的黑日。
他不理解。
所以恐懼。
「你不是人。」
伊萊喉嚨里擠出沙啞聲音。
「西倫」笑了。
「這句話從你嘴裡說出來,倒也可愛。」
她手腕一轉。
黃金大槍忽然消失。
伊萊瞳孔收縮,胸前豎瞳猛地閉合。
下一刻,槍鋒從他左側肋下穿出。
不是刺入。
像早就在那裡。
伊萊悶哼一聲,整具畸變後的身體向後滑出半丈,雙足在磚面犁出兩道深溝。
灰黑病環瘋狂旋轉。
一張張病人的臉從環里伸出,張口咬向槍身。
它們沒有真實牙齒。
卻能啃食力量。
黃金大槍表面的金芒迅速黯淡,槍桿上傳來令人牙酸的腐蝕聲。
黑鴉女士低頭看了一眼。
「噁心。」
她五指一松。
黃金大槍脫手。
伊萊心中一喜,正要藉機將槍拖入病環深處。
卻見「西倫」抬起右手,兩根手指輕輕一夾。
半空里,一根黑色羽毛緩緩浮現。
羽毛不過寸長。
邊緣卻燃著極淡的猩紅光。
她將羽毛往前一送。
病環里那些病人臉孔同時露出驚恐。
它們想退。
已經遲了。
黑羽落在病環中央。
沒有爆炸。
沒有光焰。
只有一聲清脆的鴉鳴。
伊萊身後的巨大病環驟然停滯。
環內所有人臉齊齊轉頭,看向伊萊。
它們眼中的哀求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憎恨。
「你答應過救我們……」
一個孩子的聲音響起。
「你說喝了藥就不疼了……」
「伊萊醫生……」
「為什麼我的肚子裡會長出東西……」
「媽媽呢……」
「我不想做聖胎……」
那些聲音細碎、雜亂、尖銳。
像無數根針扎進伊萊的腦子。
伊萊臉色驟白。
「閉嘴。」
他低聲道。
病環繼續顫抖。
更多聲音響起。
「你救過我。」
「你也殺了我。」
「你說瘟疫公平,可你為什麼站在門外看著我們爛掉?」
「伊萊醫生,我好疼。」
「閉嘴!」
伊萊猛地咆哮。
四階威壓炸開,病環里的人臉被強行壓回去。
可也就是這一瞬,他胸前空門大開。
黑鴉女士抓回黃金大槍,順勢上前。
槍鋒挑起。
從伊萊腹部一路撕到肩頭。
黑血噴涌。
不等血落地,「西倫」左手探入傷口,五指如握住一團活物。
她猛地一扯。
一截青黑色的血肉鎖鏈被她從伊萊體內拽出。
鎖鏈另一端連著鐘樓下方。
連著中心屋子。
連著那座還未完全成形的瘟疫繭房。
伊萊第一次發出痛吼。
那聲音不似人類。
像病房深夜裡的所有喘息同時被撕開。
「不能斷!」
他一爪拍向「西倫」頭顱。
這一擊若落實,哪怕三階畸變者的腦袋也會像爛果一樣爆開。
黑鴉女士卻沒有躲。
或者說,她本該能躲。
但西倫的身體慢了一瞬。
重傷,失血,福爾斯留下的拳勁,冥河之息的反噬,玄陰寒意的暗紋,全部在這一刻拖住了她。
砰!
伊萊的利爪擦著「西倫」的側頸掠過。
半邊肩膀血肉炸開。
黑色風衣碎裂。
西倫的鎖骨處露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真正的西倫在意識深處感到一陣劇痛。
不是身體的痛。
而是他清楚看見自己的肉身正在被強行透支。
黑鴉女士也皺起眉。
「麻煩。」
她低頭看了看肩頭。
鮮血剛流出,就被黑色紋路吞沒。
但裂口沒有癒合。
反而向胸口蔓延出細密裂紋。
像瓷器承受不住滾燙鐵水。
「這具身體實在脆弱。」
她語氣里第一次有了些不滿。
「才這麼一點神力,就要壞了。」
伊萊喘息著後退。
他聽見這句話,眼底恐懼反倒稍稍穩住。
弱點。
這個不知名存在有弱點。
她不能無限制降臨。
她需要西倫這具軀殼。
而這具軀殼,早已破敗不堪。
「原來你也會受限。」
伊萊嘴角裂開。
那笑容里有血,也有幾分近乎虔誠的瘋狂。
「神明也需要門。」
「門太窄,就過不來。」
黑鴉女士抬起眼。
猩紅瞳孔安靜得像兩輪沉在井底的月。
「你把自己侍奉的東西,也稱作神明?」
「祂當然是神。」
伊萊胸前傷口蠕動,灰白硬痂強行閉合。
「痛苦是祂的聖歌,腐爛是祂的花園,瘟疫是祂賜給世人的平等。」
他張開雙臂。
整座營地的屍體同時抽搐。
一縷縷青黑氣息從屍口、眼眶、胸腹傷口裡湧出,匯入他的病環。
「四階獵魔人的身體,就是最好的容器。」
「我早已把自己煉成了鑰匙。」
「殺了我,繭房會更快成熟。」
「放過我,倫德的血也會流盡。」
「你選哪一個?」
黑鴉女士靜靜看著他。
遠處中心屋子的跳動聲越來越快。
倫德的血終於流到鐘樓底部。
磚縫下早就刻好的溝槽亮起暗紅微光。
血線沿著溝槽,緩慢而堅定地流向那間屋子。
西倫在意識深處幾乎發狂。
他撞擊黑暗。
一次。
又一次。
老師還在。
血不能過去。
黑鴉女士被他吵得偏了偏頭。
「你真煩。」
她抬手,似乎想直接壓滅西倫的意識波動。
可手指剛動,肩頭裂紋再次擴大。
她停下動作。
片刻後,她低笑一聲。
「也罷。」
「誰讓我收了報酬。」
她抬腳踏在鐘樓邊緣。
腳下黑影擴散,化作無數隻細小黑鴉,順著牆面、磚縫、雨水逆流撲向那些血線。
黑鴉啄食倫德的血。
每啄下一點血色,黑影便劇烈顫抖。
因為那血里不僅有倫德的生命,也混著黑死教早已種下的污染。
伊萊眼神一寒。
「阻止她!」
營地中心屋子的黑布轟然鼓起。
幾道藏在地下的三階氣息同時甦醒。
不是人。
至少不再是完整的人。
四個渾身縫著鐵線和肉膜的「病侍」從泥土裡爬出。
它們沒有臉,面部只有一張被縫死的嘴。
胸口則嵌著不同病人的心臟。
每一顆心臟都在同一節奏下跳動。
咚。
咚。
咚。
四個病侍撲向鐘樓底部,試圖撕碎那些黑鴉。
黑鴉女士冷哼。
她身後鴉影一展。
數十道黑色羽刃斬落。
兩個病侍被當場切開。
可被切開的身體沒有死亡,反而化作兩灘黏稠病泥,繼續朝溝槽蠕動。
剩餘兩個病侍撞進黑鴉群中,用胸口心臟的跳動震碎一片片黑影。
倫德的血再次向前流去。
伊萊抓住機會,整個人化作一道灰黑殘影,撲向「西倫」。
他沒有再試圖保留力量。
四階獵魔人的肉身徹底爆發。
鐘樓殘牆在他腳下塌陷,空氣被擠出一圈白浪。
他的右爪刺向「西倫」心口,左爪則抓向西倫眉心。
那裡是意識最薄弱的地方。
只要撕開一點縫隙,他就能把努爾勒斯的瘟夢灌進去。
哪怕殺不死這道未知存在,也能讓西倫這扇門徹底腐爛。
黑鴉女士終於認真了些。
她沒有用槍。
而是伸出左手,迎向伊萊的爪。
兩隻手碰在一起。
血肉與血肉。
人類與四階怪物。
卻爆發出完全不相稱的恐怖力量。
伊萊右臂的灰白硬痂寸寸炸開。
「西倫」的左手也在開裂。
皮膚裂開,肌肉裂開,骨頭表面浮現黑色紋路。
黑鴉女士眉頭越皺越緊。
「太勉強了。」
她低聲道。
「連一根手指都放不下來。」
伊萊卻聽得頭皮發麻。
一根手指?
這句話比任何攻擊都更讓他恐懼。
眼前這道存在,直到現在,依舊只是在借一具破碎三階軀殼投下一點影子。
那本體呢?
若本體真正睜眼,維多利亞會變成什麼?
他不敢想。
也不能想。
「開門!」
伊萊突然嘶吼。
不是對手下。
而是對地下。
對中心屋子裡的繭房。
「努爾勒斯!」
「請睜眼!」
營地中心屋子裡,肉膜驟然鼓起到極限。
屋頂被從內部頂裂。
一股無法形容的惡臭和寒意瀰漫開來。
不是屍臭。
不是藥臭。
而是病人瀕死前呼出的最後一口氣,被存放了千萬年後重新打開。
黑鴉女士猛地側頭。
她看著那間屋子,眼神第一次變得幽深。
「果然。」
「是沖著我來的。」
伊萊滿臉血污,卻笑了起來。
「不是沖著你。」
「是這座城本就該迎來祂。」
「你只是讓祂提前醒了。」
「西倫」眼底猩紅驟盛。
「那我先殺你。」
黃金大槍從地面彈起,落入她右手。
槍鋒上黑鴉影與黑藍寒意纏繞,多年打磨出的槍意在這一刻被某種更高力量強行點燃。
藏、借、欺、斷。
倫德教給西倫的東西,在黑鴉女士手中被推向一種近乎殘酷的完美。
她明明向後退了半步。
伊萊卻覺得死亡貼到了咽喉。
「不——」
他剛張口。
槍已至。
赤星無聲。
沒有耀眼光芒。
沒有熾烈殺意。
只有一線極深極暗的黑紅,從雨夜裡穿過。
伊萊胸前豎瞳被貫穿。
灰黑病環停滯。
他的身體被黃金大槍挑起,釘在鐘樓最後一段殘牆上。
黑鴉女士握著槍尾,抬頭看他。
「醫師。」
她輕聲道。
「你該死了,讓你的主子來朝拜我!」
伊萊低下頭。
他看著刺穿自己的槍。
看著自己胸口那枚豎瞳一點點碎裂。
臉上的恐懼忽然淡了。
他咳出一口黑血,竟然笑了。
「太遲了。」
黑鴉女士回眸。
鐘樓底部,那些被黑鴉啄散的血線,只差最後一縷。
而最後一縷血,已經滴入中心屋子門前的黑紅溝槽。
咚!
屋子裡的心跳停止了一瞬。
隨即。
砰!
整座營地中心的地面裂開。
那一滴血落下後,世界像是停了一息。
風沒了。
雨沒了。
連遠處逃竄者混亂的腳步聲都被某種無形力量吞掉。
只有中心屋子裡傳出輕微的碎裂聲。
哢。
哢嚓。
像蛋殼破開。
又像棺蓋被指甲從裡面一點點刮穿。
黑鴉女士站在鐘樓殘牆上,手中黃金大槍仍貫穿伊萊胸膛。
伊萊沒有立刻死去。
四階獵魔人的生命力太頑固。
他的胸口被開出一個空洞,灰黑病環碎了一半,身體裡的血幾乎流干,卻仍靠著與繭房之間的聯繫吊住最後一口氣。
他看向中心屋子。
眼神狂熱。
也悲傷。
像一個親手殺死無數病人的醫師,終於等來了自己認為能治癒世界的藥。
「聽見了麼……」
他嘶聲道。
「祂醒了。」
「西倫」沒有看他。
她看著中心屋子,神情比先前更冷。
那間屋子的牆壁已經徹底變成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