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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 從不落空的基安努朗斯之槍

2026-09-10 21:41:28 作者: 潛水的白鯨

  努爾勒斯動了。

  那隻半睜的巨眼忽然下沉。

  虛空里所有咳嗽聲同時停止。

  下一刻,西倫聽見了自己的呼吸。

  不是現在。

  而是很多年前。

  那間漏雨的狹小屋子裡,木盆接著屋頂滴下來的水,發出一聲又一聲空洞的響。

  他躺在硬板床上,高燒燒得眼前發白,喉嚨里像塞著燒紅的鐵砂。

  母親站在門邊。

  她渾身濕透,頭髮黏在臉上,眼睛裡沒有擔憂,只有壓不住的暴躁和失望。

  「你為什麼還不死?」

  那聲音尖銳得像刮刀。

  西倫的意識猛地一縮。

  他明知道那是努爾勒斯翻出來的痛苦。

  可心底某個地方還是被捅穿了。

  原來他還記得。

  記得那麼清楚。

  記得雨水的氣味,記得木盆邊緣裂開的毛刺,記得自己當時想要開口喊一聲母親,卻只從喉嚨里擠出含糊的氣音。

  他以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

  他以為那些過去已經被搏擊、槍術、呼吸法、寒意、權力和鮮血覆蓋。

  可現在他才發現,那些東西一直在。

  像一根生鏽的釘子,釘在骨頭裡。

  平時不碰,便假裝不存在。

  一旦陰雨,一旦受寒,一旦快要死了,它就會從骨縫裡重新疼起來。

  努爾勒斯的霧影順著這道疼痛向內鑽。

  黑井般的瞳孔里浮現無數畫面。

  西倫看見自己被母親推倒在泥水裡。

  看見圖科爾鎮陰暗的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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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見自己第一次在搏擊俱樂部里被打得滿嘴是血。

  看見克萊門的劍刺穿右胸。

  看見福爾斯的拳勁砸裂胸骨。

  看見倫德被黑霜長槍釘在鐘樓上,血一點點流向繭房。

  最後,他看見倫德現在的模樣。

  年輕的面容,乾癟的軀殼,躺在殘牆碎石間。

  黑羽暫時護住了他。

  可那具身體已經乾枯得不像活人。

  皮膚貼在骨頭上,胸膛起伏微弱到近乎沒有,嘴角殘留著黑紅色的血沫。

  血脈被污染。

  連那雙總是嚴厲、清醒、偶爾帶著一點嘲諷的眼睛,都只剩渾濁的灰。

  倫德要死了。

  這個念頭浮現時,西倫忽然覺得很荒唐。

  他拚命修行。

  拚命算計。

  拚命在每一個夾縫裡爬。

  他殺過人,騙過人,忍過屈辱,也曾無數次告訴自己,活下去才最重要。

  可到頭來,他想守住的東西,一個都沒有守住。

  費恩離開了他。

  蘇茜離開了。

  黛西斯隔著樓上的陰影看他。

  兄弟會只是責任,不是家。

  賽維在雨里哭喊,可他不能回頭。

  倫德明明給他買好了船票,讓他去混亂之海,讓他等以後。

  可他還是來了。

  然後看著老師一步步走向死亡。

  真可笑。

  西倫想笑,卻連意識里的嘴角都動不了。

  或許這一生就到這裡了。

  他還有很多事情想做。

  他想去混亂之海看看。

  想弄清楚風暴公爵到底是怎樣的人。

  想把鐵十字俱樂部開下去。

  想告訴那些窮孩子,別輕易跪下。

  想找出灰禮帽。


  想問母親一句,當年到底有沒有一瞬間後悔。

  可這些事現在都變得遙遠。

  遠得像霧裡的燈。

  努爾勒斯的聲音沒有語言,卻在他心底響起。

  痛苦會接納你。

  腐爛會承認你。

  病中眾生平等。

  西倫靜靜聽著。

  然後,他在黑暗裡艱難地想起倫德那句粗糙的話。

  槍握穩。

  別把骨頭賣了。

  下一刻,黑鴉女士的冷笑劈開了所有幻象。

  「滾。」

  無面冠冕抬起。

  猩紅恐懼如潮水般衝散黑井。

  西倫看見黑鴉女士的神話形態向前踏出一步。

  那一步落下時,虛空里出現了無數枯萎的花。

  花瓣漆黑,根莖猩紅,開敗的瞬間又從腐土中長出新芽。

  凋零。

  生機。

  猩紅。

  毀滅。

  四種截然不同的意境交疊在一起,化成一片無法用言語描摹的黑色原野。

  努爾勒斯的霧影則向外鋪開。

  腐朽。

  疾病。

  瘟疫。

  痛苦。

  灰白病環一圈圈擴散,所有被黑鴉女士撕碎的病胎又在霧中重新蜷縮,像永遠無法治癒的膿瘡。

  兩尊神話形態再次撞上。

  沒有人間意義上的聲音。

  可西倫的精神核心卻像被巨錘敲擊。

  一道裂痕擴散。

  又一道裂痕擴散。

  他的三階寒意在這種層級面前微弱得可憐,只能本能地護住最後一點清醒。

  黑鴉女士的鴉翼被灰霧腐蝕出大片孔洞。

  孔洞裡滴下猩紅火星,落在虛空中,又化作新的黑羽。

  努爾勒斯的病環被撕裂,霧影里無數咳嗽聲尖叫著湮滅,卻又從伊萊的四階屍身中擠出更多黑霧補上。

  它們都不完整。

  一個只是藉助骨哨和西倫軀殼降臨的一縷神性。

  一個只是提前破繭、寄居四階屍體的未完全邪神霧影。

  可即便如此,也足以讓整座下城區在無形中顫慄。

  西倫忽然看見某種規律。

  黑鴉女士每一次攻擊,都不會追逐努爾勒斯的霧身。

  她切斷的是連接。

  病胎與霧索的連接。

  巨眼與屍身的連接。

  繭房殘骸與降臨痕跡的連接。

  而努爾勒斯每一次反擊,也不是為了擊殺黑鴉女士。

  它在污染西倫。

  它在腐蝕這具載體。

  它知道黑鴉女士不能久留。

  也知道西倫撐不住。

  神與神之間的鬥爭,最終卻落在了兩具殘破的人間軀殼上。

  西倫低頭。

  他看見自己的身體已經不像身體。

  皮膚裂開,黑羽刺出,骨縫裡爬滿青黑病斑,右肩的舊傷重新撕裂,胸口被福爾斯重創過的肋骨一根根發出不堪重負的細響。

  痛。

  身體在痛。

  靈魂也在痛。

  每一寸血肉都像被放進鐵砧上反覆捶打。

  可他忽然不想閉眼了。

  既然要死。

  至少看清楚一點。

  至少把這場神戰看完。

  黑鴉女士仿佛察覺到他的念頭,聲音在他意識邊緣響起。

  「學不會也別硬記。」

  她的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帶著一點嫌棄。


  「會死得更快。」

  西倫沒有回應。

  他只是盯著那一道道能量運行的軌跡。

  黑羽先收束。

  猩紅後點燃。

  恐懼不是外放,而是壓入對方最深處,再從內部開花。

  凋零不是讓生命停止。

  而是讓一切走向應有的終點。

  努爾勒斯背後的巨眼忽然睜開到三分之二。

  虛空里所有病胎同時炸開。

  無數黑霧臍索扭成一條巨大的腐爛長臂,穿過黑鴉女士的羽刃封鎖,狠狠抓向西倫這具身體的胸口。

  那裡是精神核心所在。

  黑鴉女士第一次停頓。

  她低頭看了一眼倫德。

  男人胸膛那點微弱起伏几乎要斷。

  再拖下去,倫德會死。

  西倫也會死。

  她抬起手。

  所有黑影手臂在這一刻同時消散。

  鴉翼收攏。

  無面冠冕垂下。

  那龐大的神話形態開始向一點坍縮。

  不是退卻。

  而是凝聚。

  西倫感覺自己的骨頭被壓得咯咯作響,像整片黑夜都被塞進了他的脊椎。

  黃金大槍從虛空里浮現。

  原本屬於倫德的槍。

  後來被西倫握過無數次。

  此刻,它安靜懸在黑鴉女士掌中,槍身上的裂痕被黑光一寸寸填滿。

  她以黃金大槍為基礎,凝聚出一桿無法看清盡頭的長槍。

  槍鋒不是金色。

  而是深黑。

  黑到連努爾勒斯的霧影都在那一瞬間收縮。

  黑鴉女士平靜開口。

  「我的基安努朗斯之槍,從未落空。」

  她頓了頓。

  「這次也不會。」

  長槍投出。

  沒有雷鳴。

  沒有爆炸。

  它只是向前。

  貫穿黑霧長臂。

  貫穿灰白巨眼。

  貫穿伊萊已經徹底異化的四階屍身。

  又貫穿了遠處那片仍殘存於地下的瘟疫繭房根系。

  虛空像布匹一樣被撕開。

  努爾勒斯第一次發出了聲音。

  那不是慘叫。

  而是一整座城市同時病倒時的呼吸。

  沉重。

  潮濕。

  絕望。

  可那聲音很快被黑色長槍釘死。

  槍鋒沒入腐朽瘟疫的神軀深處。

  黑鴉女士輕聲道:「凋零。」

  於是,一切開始枯萎。

  黑霧不再擴散。

  病胎不再重生。

  灰白巨眼迅速乾癟,瞳孔里的黑井被某種黑色火焰燒穿。

  伊萊的屍身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枯樹,從胸口開始裂成灰。

  努爾勒斯未完全的霧影掙扎著想要脫離載體。

  可那杆長槍釘住的不只是屍身。

  還有祂降臨此地的路徑。

  黑鴉女士抬手,從那團快速崩解的黑霧中取出幾縷灰白色的東西。

  像霧。

  又像腐爛的絲線。

  還像某種破碎的神性殘渣。

  她隨手將其收進掌心。

  隨後,她回過頭,看向意識深處的西倫。

  「哪裡有安全的地方?」

  西倫已經快聽不清了。


  但他還是本能地想起一個地點。

  不是兄弟會府邸。

  不是南區據點。

  不是大宇道場。

  也不是林克家族。

  而是倫德的莊園。

  那座南郊舊院。

  漏風,潮濕,破舊。

  卻有賽維的熱粥,有倫德的咳嗽,有院子裡被雨水打濕的泥土味。

  西倫艱難地抬起意識中的手,指向某個方向。

  黑鴉女士微微點頭。

  下一刻,黑暗收攏。

  殘牆、倫德、黃金大槍、西倫殘破的人形,全部在廢墟上消失不見。

  舊紡織廠上空,只剩下墜落的灰。

  以及一片再也沒有聲音的死寂。

  西倫重新聽見雨聲時,已經分不清自己是醒著,還是仍在夢裡。

  滴答。

  滴答。

  水珠沿著屋簷落下。

  遠處似乎有風穿過老樹枝葉,發出沙啞的摩擦聲。

  這聲音很熟。

  像南郊舊院。

  像倫德那間總有藥味和舊木頭味的屋子。

  他想睜眼。

  可眼皮像被凍住。

  然後,痛苦從身體最深處涌了上來。

  不是某一道傷口的痛。

  而是整具身體都在裂開。

  皮膚下每一寸血肉都像被細小的刀刃翻攪,骨頭裡有黑羽拔出後的空洞感,精神核心周圍布滿青黑色的細紋,呼吸稍微一動,胸腔便像塞滿碎玻璃。

  腐朽的氣息仍殘留在體內。

  努爾勒斯的霧影雖然被釘死在降臨路徑上,可祂留下的污染沒有完全散盡。

  那些東西像濕冷的蟲,沿著血管、肺腑、骨縫緩慢蠕動,想要尋找新的巢穴。

  玄陰寒意本能地反撲。

  黑鴉神力殘留也在清掃。

  三股力量在他體內彼此撕咬。

  西倫想發出聲音。

  喉嚨里卻只湧出一口黑紅色的血。

  「別亂動。」

  黑鴉女士的聲音響起。

  很近。

  又很遠。

  西倫費力地睜開一線眼縫。

  視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暗。

  隨後,他看見了熟悉的屋頂。

  木樑發黑,角落掛著舊蛛網,雨水從一處未修好的縫隙滲入,順著牆面緩慢滑落。

  這裡確實是倫德的舊院。

  可屋裡不只他一個人。

  倫德躺在旁邊那張硬床上。

  男人身上蓋著薄毯,臉色灰敗,胸膛幾乎看不見起伏。

  賽維不在。

  也許被黑鴉女士隔開了。

  也許還沒趕回來。

  西倫想轉頭看清倫德,卻發現脖頸完全不聽使喚。

  黑鴉女士站在窗前。

  不再是西倫的身體。

  也不再是那龐大到令人崩潰的神話形態。

  她像一個披著黑裙的女人,身影朦朧,邊緣時而化作鴉羽散開,時而又重新凝聚。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臂。

  那隻手臂本該潔白、修長,像夜色里伸出的月光。

  可此刻上面纏著一道黑氣。

  黑氣極淡。

  卻頑固得像燒進骨頭裡的墨痕。

  它不是努爾勒斯的腐朽。

  也不是伊萊那種灰黑病環。

  更像某種遙遠、古老、熟悉的殘響。

  黑鴉女士盯著它看了很久。

  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思索。


  「這種氣息……」

  她輕聲道。

  沒有說完。

  西倫聽不清。

  他的耳邊全是血液倒灌般的轟鳴。

  黑鴉女士轉過身,看向他。

  「交易結束了。」

  她語氣依舊平淡。

  「努爾勒斯的載體已經消逝。」

  「至少十年內,它無法進行下一次降生。」

  西倫想問倫德怎麼樣。

  想問黑死教是不是都死了。

  想問自己還能不能活。

  可他發不出聲音。

  黑鴉女士似乎也沒有解釋更多的興趣。

  她走到床邊,低頭看著西倫殘破的身體。

  此刻的西倫已經恢復了人類形態。

  那些因神話形態而長出的黑色鴉翼、羽骨、影手,全都消失不見。

  沒有冠冕。

  沒有猩紅。

  沒有讓人無法直視的神明輪廓。

  只剩一個人。

  一個三階畸變者。

  一個渾身裂痕、血肉枯竭、精神核心快要碎開的年輕人。

  他右肩有貫穿傷。

  胸骨多處斷裂。

  左肋舊傷被重新撕開。

  脖頸側面有青黑色病紋,掌心還有骨哨反噬留下的黑洞般焦痕。

  他的皮膚很冷。

  冷得不像活人。

  可體內又有某種腐爛的熱,在一陣陣向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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