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鴉女士看著他,像是在看一件即將碎掉的器皿。
「你這具身體,確實太勉強了。」
她道。
「我提醒過你,吹響哨子會失去自我。」
西倫的眼珠動了動。
黑鴉女士微微偏頭。
「後悔?」
西倫無法回答。
後悔嗎?
如果重新來一次,他會不會坐上那張去混亂之海的船票?
會不會聽倫德的話,等以後?
會不會讓賽維攔住自己?
意識深處一片安靜。
然後,他看見倫德被釘在鐘樓上的模樣。
看見男人明明快死了,仍擠出笑問他怕不怕死。
答案便沒有意義了。
黑鴉女士像是讀到了他的念頭,淡淡道:「愚蠢。」
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
「但還算順眼。」
她抬手,指尖落下一片黑羽。
黑羽輕輕貼在西倫眉心。
一股冰冷而陌生的力量向內滲入,暫時壓住努爾勒斯殘留的腐朽,也壓住骨哨撕裂出的黑色創口。
西倫的呼吸終於順了一點。
可也只是一點。
那些傷太重。
黑鴉女士不是醫師。
更不是什麼慈悲的神。
她能殺死降臨載體,能撕碎瘟疫霧影,卻不會把一個人類從死亡線上完完整整地抱回來。
何況交易已經結束。
西倫隱約明白。
自己正在滑向某個深淵。
身體的疼痛一點點遠去。
這並不代表好轉。
而是感知正在衰敗。
他開始聽不見雨聲。
聽不見風聲。
甚至聽不見自己的呼吸。
視線里的屋頂變暗。
黑鴉女士的身影也變得模糊。
記憶卻在這個時候變得清晰。
像有人將他一生中最不願觸碰的舊箱子打開,把裡面發霉的東西一件件擺在他面前。
他看見童年的暴雨夜。
那是很久以前。
久到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
狹窄的房間裡沒有燈,只有窗外閃電偶爾照亮牆上的霉斑。
他縮在床角,渾身發燙,嘴唇乾裂。
母親摔門進來,帶進一身冰冷雨水。
她看起來很狼狽。
也很美。
那種美曾讓年幼的西倫產生過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以為她會抱抱自己。
哪怕只是摸一下額頭。
可她沒有。
她看見病倒的孩子,眼裡先是不耐。
她碰了碰他的手臂,示意他從床上起來。
西倫跌在地上。
額頭不小心碰到木板,耳邊嗡嗡作響。
雨水從她的裙擺滴下,落在他的臉上,很冷。
每一句話都像鞭子。
年幼的西倫不懂父親是誰。
也不懂自己為什麼生來就是錯。
他只知道自己很痛,很冷,很想有人告訴他,不是這樣的。
可沒有人說。
沒有人來。
木盆里的雨水滴答滴答。
母親的罵聲越來越遠。
他蜷縮在地上,咬著牙不哭。
從那以後,西倫學會了很多事。
學會了看臉色。
學會了忍耐。
學會了把委屈咽下去。
學會了不求人。
也學會了變強。
他走進搏擊俱樂部,挨第一拳時,腦海里是那晚的雨聲。
他修煉呼吸法,肺腑像被火燒時,腦海里是那晚的雨聲。
他被克萊門追殺二十多天,渾身是傷還要咬碎寒骨晶時,腦海里仍是那晚的雨聲。
原來他從來沒有忘。
他只是把它藏得太深。
藏到自己都以為那不是傷口,而是骨頭的一部分。
以前不曾銘記。
如今疼痛逼近死亡,他終於又把這片回憶拿出來咀嚼。
苦得發澀。
也真實得令人發笑。
有些人用童年治癒一生。
有些人卻要用一生來治癒童年。
大概他就是後者。
他這一生,竟然一直在向那個暴雨夜證明。
證明自己不是廢物。
證明自己能活。
證明自己有資格被人承認。
證明自己不是只會拖累別人的病秧子。
可到最後,他仍躺在一張破舊的床上,渾身冰冷,聽著雨聲,像當年那個無人理會的孩子。
西倫忽然有些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
而是從靈魂深處湧出的疲憊。
他想睡一會兒。
就一會兒。
可在意識徹底下沉前,他似乎聽見窗邊傳來鴉羽輕輕振動的聲音。
黑鴉女士站在那裡,仍看著手臂上那道黑氣。
她的表情很淡。
卻不像最開始那樣漫不經心。
「又來一個……」
她低聲說了兩個字。
下一瞬,那聲音被黑暗吞沒。
西倫徹底失去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南郊舊院外的雨停了。
天色卻沒有亮。
厚重的雲層壓在維多利亞下城區上空,像一塊被煙燻黑的鐵板。
舊院周圍,沒有一隻鳥叫。
沒有流浪漢經過。
連平日裡會從牆根鑽過的老鼠,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院門外的泥地上,有許多腳印。
有軍靴。
有皮靴。
有政府治安隊制式長靴。
也有刻意踩得很輕、卻仍留下半寸痕跡的非凡者腳印。
他們都來過。
也都停在院門外。
沒有人敢進去。
因為門楣上停著一隻黑鴉。
那隻黑鴉安靜地梳理羽毛。
偶爾抬頭,看一眼門外的人。
每一個被它看見的人,都會下意識後退半步。
即便他們不知道那是什麼。
也沒人敢賭。
一天的時間,足夠很多東西發酵。
舊紡織廠廢墟被徹底封鎖。
流浪者營地被列為最高危險污染區。
封鎖線外的旁觀者,有人失明,有人發瘋,有人全身長滿青黑斑點,在恐懼中被送往教會隔離室。
但更多的人活了下來。
也正因為活了下來,他們帶出了消息。
三階黃金騎士西倫闖入營地。
倫德與黑死教有關。
四階主祭伊萊死亡。
邪神降臨失敗。
以及最重要的一點。
有神明出現。
不屬於七大神明。
不屬於公爵正統柄權。
一位以黑鴉、夜色、猩紅恐懼為象徵的未知存在,在西倫身上顯露神話形態,與瘟疫邪神努爾勒斯正面交鋒。
這個消息像瘟疫一樣,在維多利亞的陰影里迅速傳播。
沒有報紙敢寫。
沒有政府公告敢提。
可酒館後門、貴族馬車、教會懺悔室、財閥私人會客廳、幫派地下室里,所有人都在低聲談論。
神戰。
哪怕只是兩位受限的神明投影。
哪怕只是未完全降生的邪神霧影。
也足以讓所有三階、四階,乃至傳聞中的五階非凡者感到窒息。
維多利亞的棋盤,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掀起了邊角。
而那隻手的陰影,正落在西倫身上。
北區兄弟會府邸,一夜無人入眠。
羅德站在二樓書房窗前,手裡握著一份剛送來的密報。
紙張已經被他捏出褶皺。
他平日裡總是保持著管家式的冷靜,衣領整齊,語氣克制,像一架永遠不會出錯的舊鐘。
可此刻,他的臉色很難看。
書房外,尤里、幾名骨幹槍手以及南區據點趕來的信使都在等。
沒有人敢大聲說話。
走廊里瀰漫著菸草味、濕衣服味,還有壓抑到快要凝固的焦躁。
尤里終於忍不住推門進來。
「還沒消息?」
羅德沒有回頭。
「有。」
尤里眼睛一亮,隨即又沉了下去。
因為羅德的語氣不像好消息。
羅德將密報遞過去。
尤里接過,只看了幾行,臉上的血色便退了大半。
「舊紡織廠……神戰?」
他聲音發啞。
「這他媽是誰寫的瘋話?」
沒人回答。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能送到羅德手裡的密報,不會是酒館裡那些醉鬼編出來的笑話。
尤里繼續看。
越看,手指越僵。
黃金騎士西倫強闖封鎖。
黑死教四階主祭死亡。
瘟疫邪神降臨失敗。
未知黑鴉神明顯現。
倫德疑似瀕死。
西倫下落不明。
每一個字都像石頭,砸在他的胸口。
「下落不明是什麼意思?」
尤里猛地抬頭。
「少爺呢?西倫呢?他不是三階嗎?他剛殺了克萊門,又從大宇道場出來,他怎麼會下落不明?」
羅德閉了閉眼。
「現場沒有找到他。」
「那就是逃出來了。」
尤里立刻道。
「他這種人,命硬得很。克萊門追殺二十多天沒殺死他,四階福爾斯也沒能留下他,一個黑死教營地算什麼?」
這話說得很硬。
可書房裡沒人附和。
因為他們都清楚,昨夜不是普通廝殺。
那是神與神之間的鬥爭。
三階在下城區足以撐起一片地盤,可在那種層級面前,三階與普通人並沒有本質區別。
羅德低聲道:「去南郊舊院的人回來了。」
尤里猛地看向他。
羅德說:「院子被政府封了。」
「政府?」
尤里眼中凶光一閃。
「他們憑什麼封西倫的老師家?」
「憑那裡現在可能有神。」
羅德轉身,聲音不高,卻讓書房裡徹底安靜。
「派去的人沒有靠近。舊院外有治安隊、教會調查員、政府特別事務處的人,還有幾名不知來歷的上城區護衛。所有人都只圍著,不進入。」
尤里愣了一下。
「為什麼?」
羅德看著窗外。
雨後的北區街道灰濛濛一片,遠處的煙囪噴著黑煙。
「因為門口停著一隻黑鴉。」
這句話聽起來荒誕。
可尤里沒有笑。
他想起了密報里的描述,想起那位未知神明的象徵,臉皮輕輕抽動了一下。
「所以,少爺在裡面?」
「不確定。」
羅德道。
「但政府不允許任何人靠近,說明他們也不確定。或者說,他們確定裡面有什麼,卻不敢驚動。」
尤里沉默很久。
然後,他狠狠一拳砸在桌上。
「讓兄弟們備槍。」
羅德冷冷看向他。
「然後呢?」
尤里咬牙:「搶人。」
「搶誰?」
羅德問。
「從誰手裡搶?」
「政府?教會?上城區護衛?還是那隻黑鴉背後的神明?」
尤里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羅德聲音依舊平穩。
「西倫少爺若還醒著,他不會允許兄弟會為了這種沒有意義的衝動送死。」
尤里額角青筋跳動。
「那就什麼都不做?」
「做能做的事。」
羅德將另一份命令放到桌上。
「收縮所有地盤,停止擴張,所有新投靠者重新審查。
槍手分批轉移,核心帳本焚毀副本,只留總帳。南區據點進入靜默狀態,任何人不得提及昨夜神戰細節。」
他頓了頓。
「還有,派人盯住醫院、碼頭和政府封鎖隊的補給線。不要靠近舊院,但要知道每一個從舊院外離開的人去了哪裡。」
尤里深吸一口氣。
他不是不懂。
只是難受。
兄弟會這群人習慣了流血,習慣了拔槍,習慣了在巷子裡用命換地盤。
可現在,他們連靠近首領所在之地的資格都沒有。
這比挨一槍更憋屈。
走廊外有年輕槍手低聲問:「尤里老大,西倫先生會回來嗎?」
尤里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年輕人臉上還有未褪盡的興奮和恐懼。
對兄弟會的人來說,西倫晉升三階才沒多久。
他們剛以為自己有了一把撐天的傘。
可轉眼間,那把傘就被卷進了神明的風暴里。
尤里沉默片刻,罵道:「廢話,他當然會回來。」
他說得很粗。
卻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同一時間,圖索爾莊園的氣氛比北區更加壓抑。
奧因站在書房中央。
地上是碎裂的玻璃。
昨夜神戰爆發時,整間書房的窗戶同時炸開,寒風和雨水灌了進來,吹滅了所有燈。
他當時從睡夢中驚醒,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握住。
那不是恐懼。
至少他不願意承認是恐懼。
可身體的本能不會騙人。
那一瞬間,他這個掌握圖索爾家族權力、策劃政變、敢用克萊門追殺三階新貴的男人,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如同螻蟻。
奧羅站在書桌前,臉色蒼白。
「父親,消息確認了嗎?」
奧因沒有立刻回答。
書桌上擺著三份情報。
一份來自政府內部的線人。
一份來自封鎖線外逃回來的貴族護衛。
一份來自圖索爾在南區的暗探。
三份情報細節不同,卻指向同一個結論。
西倫與未知神明有關。
奧羅艱難道:「會不會是誇大?也許只是某種四階秘術,或者黑死教的污染幻覺。」
奧因看了他一眼。
「克萊門死時,你也希望那只是誇大。」
奧羅臉色微微一僵。
奧因拿起其中一張紙。
「封鎖線外有三名二階護衛,因為直視神話形態,當場眼球炸裂。
一名治安官跪地祈禱半小時,醒來後忘記了自己的名字。政府特別事務處連夜封鎖舊院,卻沒有進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