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紙放下。
「這不是誇大。」
奧羅喉結滾動。
「那西倫……」
「西倫已經不是單純的三階畸變者了。」
奧因聲音很低。
「無論他是神明眷者,還是某位神靈降臨的容器,都不是圖索爾現在能碰的。」
奧羅眼中閃過不甘。
「可克萊門死在他手裡。」
奧因忽然轉身。
「所以呢?」
奧羅被那雙冷眼盯得後背發冷。
「你要帶圖索爾近衛衝進倫德莊園,向一位剛剛與邪神交戰的未知存在討公道?」
奧羅低下頭。
奧因深吸一口氣,壓住胸口翻湧的情緒。
他當然恨西倫。
從獵場政變開始,他就意識到那個年輕人不是棋子,而是一把藏在陰影里的刀。
後來西倫奪走寒系資源,殺死克萊門,晉升三階,讓圖索爾家族顏面掃地。
奧因原本以為,只要等局勢穩定,總能找到機會折斷這把刀。
可昨夜之後,事情變了。
一個三階新貴不可怕。
一個成長極快、心性堅硬的三階新貴很可怕。
而一個背後站著未知神明的三階新貴,則已經超出了家族私鬥的範疇。
「從今天開始,撤回所有針對西倫的明線暗線。」
奧因道。
奧羅猛地抬頭。
奧因繼續道:「不要再查他的府邸,不要再動兄弟會,不要再試探倫德舊院。所有記錄封存,知道克萊門追殺細節的人,分散調離。」
奧羅臉色變幻。
「那外界會認為我們怕了。」
「我們就是怕了。」
奧因平靜道。
這四個字讓奧羅徹底愣住。
奧因走到破裂的窗前,看著遠處灰沉沉的天空。
「權力不是用來證明自己勇敢的。」
「能活下來的家族,靠的從來不是每一次都拔劍。」
「記住,奧羅,在神明的陰影下低頭,不丟人。」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
「但低頭不代表忘記。」
奧羅眼神微動。
奧因道:「去查黑鴉。」
「查舊神傳說,查南大陸殖民地,查風暴公爵,查所有與鴉羽、夜色、猩紅恐懼有關的隱秘記錄。不要碰西倫本人,只查歷史。」
奧羅低聲道:「是。」
奧因又道:「另外,給倫德莊園送慰問。」
奧羅一怔。
「慰問?」
「以圖索爾家族名義,悼念倫德先生對抗邪教的英勇行為,願意承擔舊院修繕與後續醫療費用。」
奧因語氣沒有任何波瀾。
「姿態要足。」
奧羅終於明白過來。
這是退讓。
也是試探。
若西倫死了,這份慰問無關緊要。
若西倫活著,至少圖索爾家族沒有在神戰之後繼續表露敵意。
奧羅心底有些發寒。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識到,父親的隱忍比憤怒更可怕。
南區,奧切利家族的宅邸里,族長將一份情報看了三遍。
最後,他把紙放進燭火里燒掉。
管家輕聲問:「族長,關於少爺之死……」
「到此為止。」
奧切利族長閉上眼。
「以後家族裡誰再提追查西倫,按違逆族令處理。」
管家低聲應是。
書房裡只剩紙灰飄落。
這位失去兒子的貴族老人坐在椅子裡,臉上沒有多少悲傷,更多的是疲憊。
他不是不恨。
可恨也要看對象。
若西倫只是兄弟會首領,哪怕是三階,他也可以等,可以請人,可以布局。
可現在不行。
神明二字壓下來,足以壓碎許多所謂的體面與血仇。
霍克家族同樣閉門謝客。
幾個年輕子弟在大廳里爭吵,叫囂西倫不過是借了邪神之力,遲早反噬。
中年族長聽了一會兒,直接讓護衛把鬧得最凶的兩人拖出去關禁閉。
「從今天起,誰敢去北區惹事,就逐出家族。」
他冷冷道。
「想死,別拖著全家陪葬。」
林克家族舊宅則安靜得多。
管家將消息送到黛西斯手裡時,黛西斯正坐在二樓窗邊。
她已經很久沒有出門。
臉色比過去更蒼白,手裡握著一條沒有墜子的細銀鏈。
那是蘇茜項鍊留下的舊鏈影子。
真正的貝殼墜子已經交給了西倫。
她看完情報,指尖輕輕顫了一下。
「他還活著嗎?」
管家低聲道:「沒有確切消息。」
黛西斯望向窗外。
雨後的庭院裡,白薔薇被打落了一地。
「政府圍住了倫德先生的莊園?」
「是。」
「那就說明沒有人敢進去確認。」
黛西斯聲音很輕。
「沒人敢進去,有時候就是最好的消息。」
管家沒有說話。
黛西斯閉上眼。
她想起走廊轉角處與西倫的那一次對望。
那時他剛晉升三階,身上帶著從生死里殺出來的冷意。
她沒有叫住他。
他也沒有開口。
很多事情已經錯過。
錯過以後,便只能在樓上看著那盞書房燈亮起,再看著它熄滅。
「準備一份禮。」
黛西斯道。
管家微怔。
「送去哪裡?」
「送到政府封鎖線外。」
黛西斯睜開眼。
「不要寫我的名字。只說林克家族敬倫德先生。」
管家低頭應下。
教會方面的反應更加謹慎。
第三慈善醫院附近,幾名神職人員連夜撤離,所有相關檔案被封入鐵箱。
一位白髮主教站在地下停屍間外,看著被凍成黑色的病鼠和那些青黑病紋的屍體,久久沒有說話。
旁邊的年輕神官低聲問:「主教大人,我們是否要向上城區申請聖裁?」
白髮主教看了他一眼。
「聖裁誰?」
年輕神官噎住。
白髮主教緩緩道:「黑死教在聖羅蘭築巢六年,慈善醫院、藥物渠道、流浪者營地、貧民遷移,全都在眼皮底下發生。」
「現在邪神降臨失敗,未知神明現身,你以為上城區第一件事會是聖裁邪教?」
年輕神官臉色發白。
「那他們會……」
「他們會查是誰默許,誰收錢,誰遮掩,誰沒有把事情控制好。」
白髮主教疲憊道。
「至於死去的貧民,反而是最不重要的。」
年輕神官低下頭,雙手微微發抖。
白髮主教看向南郊方向。
「準備隔離禱告,但不要靠近倫德莊園。」
「那裡現在不是病區。」
他頓了頓。
「是神棲之地。」
政府特別事務處的封鎖,在第二天中午徹底成形。
南郊舊院周圍三條街被清空。
所有居民以煤氣管道泄漏為名強制遷走。
外圍拉起鐵柵欄,治安官每隔十步一崗,蒸汽裝甲車停在街口,槍口低垂,卻沒有一門炮敢對準舊院。
更裡面,是穿灰色長風衣的特別事務處調查員。
他們戴著銀邊護目鏡,手套上塗著防污染藥膏,腰間掛著符文銅鈴和短銃。
但即便如此,也沒人越過院門前那條泥水線。
因為那隻黑鴉還在。
它從清晨停到中午。
從中午停到黃昏。
不吃,不叫,不飛。
只是偶爾偏頭,用漆黑的眼珠看一眼外面。
一名年輕調查員承受不住這種沉默,低聲問身旁的上司:「長官,我們究竟在等什麼?」
他的上司是個臉上有燒傷疤痕的中年女人。
她看著舊院,聲音沙啞。
「等裡面的存在允許我們做下一件事。」
年輕調查員喉嚨發乾。
「如果一直不允許呢?」
中年女人沉默片刻。
「那就一直等。」
院內,屋子裡沒有燈。
窗簾半垂。
黑鴉女士坐在倫德平日裡常坐的舊椅上。
她的身影比昨夜更淡。
桌上放著那枚黑色骨哨。
骨哨表面多了一道裂痕。
倫德躺在床上,氣息若有若無。
西倫躺在另一側,像一具被寒霜覆蓋的屍體。
他沒有醒。
但也沒有死。
黑鴉女士抬起手,看著手臂上那道仍未散去的黑氣。
過了很久,她輕輕笑了一聲。
「原來如此。」
屋外的黑鴉同時抬頭。
遠處,政府封鎖線外,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間感到心口一冷。
像有什麼龐大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
沒有惡意。
也沒有善意。
只是確認他們是否足夠安靜。
沒人敢說話。
黃昏的光落在舊院牆頭,灰敗得像一層舊布。
維多利亞下城區仍在運轉。
工廠煙囪噴出黑煙。
馬車駛過泥濘街道。
酒館裡有人壓低聲音談論神戰,又在陌生人靠近時立刻閉嘴。
貧民窟里,病人仍在咳嗽。
流浪者營地的廢墟被一層又一層石灰覆蓋。
可所有敏銳的人都知道,昨夜之後,很多東西不一樣了。
圖索爾不再輕動。
武裝暴動黨沉默觀望。
教會封存檔案。
政府圍而不入。
財閥和貴族開始重新評估一個來自下城區、曾經被許多人視為棋子的年輕人。
有人恐懼。
有人震驚。
有人難以置信。
也有人在想,是否還有機會拉攏。
畢竟西倫修行得太快。
快得不合常理。
過去他們以為那是天賦、狠勁、運氣和資源堆出來的奇蹟。
現在,他們有了新的解釋。
或許從一開始,那位黑鴉神明就在注視他。
或許他所有驚人的進步,都來自某種神明庇佑。
或許兄弟會的崛起、圖索爾的失手、克萊門的死亡、大宇道場的意外,全都只是那隻黑鴉落子時濺起的塵埃。
猜疑開始滋生。
敬畏隨之而來。
而在所有猜疑與敬畏的中心,西倫仍靜靜躺在舊屋裡。
他的意識沉在黑暗深處。
……
黑暗像浸透了冰水的厚布,一層層壓在西倫的意識上。
最先回來的,不是痛覺,而是沉重。
像有無數鏽死的鐵釘釘在他的骨頭縫裡,又像有人把一整座結霜的廢礦壓在他胸口。
他費了很久,才從那片遲滯、黏稠、幾乎沒有盡頭的黑暗裡掙出一線縫隙。
然後,他睜開了眼。
視線先是模糊的。
漏雨後發黃的天花板,牆角霉斑,斜斜垂下的舊窗簾,屋裡若有若無的藥味、血腥味和潮木味,一起緩慢地滲進他的感官。
屋外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仿佛整條街都屏住了呼吸,只有極遠處偶爾傳來的鐵皮碰撞聲和馬蹄磨過泥水的輕響,證明這座城市並沒有真正死去。
西倫動了動指尖。
指骨像是從凍土裡硬生生掰出來的一樣,發澀,發麻,甚至有一瞬間讓他懷疑,那還是不是自己的手。
「你醒了。」
床邊傳來一道女人的聲音。
西倫的瞳孔微微收縮,費力地偏過頭,看見了坐在床邊的人。
黛西斯穿著一身深色長裙,肩上披著薄毯,臉色比他記憶里更白。
她顯然已經在這裡坐了很久,指尖原本落在床沿,見他睜眼的一瞬,眼底先是掠過一道難以掩飾的驚喜,那驚喜亮得像陰雨天裡倏然掀開的一線日光。
可下一秒,她就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提醒了似的,把那點情緒壓了下去,重新恢復成慣常的平靜和冷淡。
「看來還沒死透。」她說。
西倫看了她一眼,嗓子幹得像被砂紙磨過,聲音極輕,幾乎是從裂開的肺里擠出來的。
「我……還活著?」
「我就是來看你死沒死的。」
黛西斯語氣很淡,仿佛只是說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話,「如果你死了,我看一眼就走。既然沒死,那就再坐一會兒。」
她說得刻薄,眼角卻有掩不住的倦意,像是這些天一直沒有真正睡過。
西倫沒有再接話。
他這才看清屋裡的情形。
尤里站在靠門的位置,背貼著牆,雙手抱臂,臉埋在陰影里。
這個平日裡最沉不住氣、最容易把情緒寫在臉上的粗壯男人,此刻竟出奇安靜,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遠遠地看著他,眼白里布著細細的血絲,像已經熬了很久。
再往另一邊看去,西倫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屋裡的另一張簡陋木床上,躺著一個人。
那人全身都蓋著白布,白布被拉得很平,安靜得沒有一絲起伏,像冬天落在廢院裡的第一場雪,輕,卻冷得讓人連呼吸都頓了一下。
白布底下露出一隻蒼老粗糙的手,骨節很大,虎口和手掌有多年持槍磨出來的硬繭。
他本該年輕朝氣,意氣風發,蓬勃生長。
現在病弱枯骨,軀殼腐朽,皮肉潰爛,血液乾涸.……
西倫的眼神一點點定住。
房間裡原本還算緩慢的空氣,像是在這一刻徹底凝滯。
他沒有問那是誰。
因為他認得那隻手。
他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胸口某個地方像被人用鈍器緩慢地敲了一記,悶得發疼,卻發不出聲音。
黛西斯原本看著他,見他視線落過去,沉默了片刻,還是低聲開口。
「天快亮的時候走的。」
只有這麼一句。
屋裡便重新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