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首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淺棕色頭髮,鼻樑很高,臉上帶著被海風吹出來的粗糙痕跡。
他衣服不算昂貴,卻收拾得整潔,袖口紋章也比旁人多了一圈銀線。
此人說話時習慣先聽別人講完,再斟酌著開口,眼中有疲憊,也有被逼到牆角後仍不肯倒下的韌勁。
西倫觀察了片刻,端起茶壺走過去。
商行幾人立刻停下交談。
其中一個年輕護衛手指下意識摸向腰間短刀。
西倫像沒看見,只把茶壺放在桌邊,語氣平和地問道:「幾位去囚星群島?」
為首男人看了他一眼。
西倫如今換了普通深色外套,面色蒼白,身形削瘦,乍看像個久病未愈的旅客。
但只要稍有經驗的人,都能從他過於穩定的呼吸和眼神里看出異常。
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神。
平靜得像冰面,下面卻藏著深水。
為首男人很快站起,禮貌道:「是,先生也去囚星群島?」
「第一次去。」西倫說道,「想打聽些事,若不打擾,這頓飯我請。」
餐館裡請人吃飯打聽消息,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但被陌生非凡者請客,就不一定尋常了。
幾人互相看了一眼。
為首男人笑了笑,主動拉開旁邊椅子:
「當然不打擾,出門在外,能多認識一位朋友總是好事。我叫卡爾斯·朗特,朗特商行的人。」
「西倫。」
西倫沒有報假名。
混亂之海不是維多利亞,他也不認為一個假名能遮住所有麻煩。
真正有價值的身份,往往不是名字,而是別人認為你能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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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斯聽見這個名字時,表情沒有明顯變化。
這讓西倫確認,維多利亞那場風波的消息至少還沒有傳到這艘船上,或者說即便傳到了混亂之海,也不會這麼快變成普通商人的談資。
「西倫先生想問什麼?」卡爾斯坐下後問道。
西倫給幾人添了熱茶。
「混亂之海究竟是什麼地方?」
這問題太大。
大到卡爾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幾分瞭然。
「先生是大陸人吧?」
「嗯。」
「難怪。」
卡爾斯端起茶杯暖了暖手,思索片刻,像是在找一個足夠準確又不至於冒犯的說法。
「如果說混亂之海和維多利亞陸地有什麼根本不同,那大概就是,這裡沒有一隻手能真正壓住所有人的頭。」
他頓了頓,繼續道:「在陸地上,政府、教會、貴族、警署,還有各種明面規矩,像一張網。
你做什麼,都得先看網眼在哪裡,尤其是非凡者,什麼時候能動手,什麼地方不能動手,什麼東西能學,什麼東西不許碰,都有人替你寫好了。」
西倫安靜聽著。
卡爾斯苦笑一聲。
「混亂之海不一樣。這裡當然也有大勢力,也有強者,也有規矩,但沒有誰能把所有島嶼都捏在掌心。
今天這座島由某個家族說了算,明天可能就被海盜、商會或者異種潮毀掉。
教會船隊偶爾來,政府軍艦偶爾來,更多時候,大家只能靠自己。」
旁邊一個年紀稍大的商行夥計插嘴道:「也不是完全沒規矩,沒規矩,生意沒法做。」
卡爾斯點頭:「對,規矩有,但規矩是用刀、錢和船定下來的,不是由某個遠在陸地的辦公室寫出來的。」
西倫問道:「非凡者呢?」
「多。」卡爾斯答得很快,「至少比大陸普通城市裡多得多。」
這倒不讓西倫意外。
他在維多利亞下城區見過不少非凡者,但那是聖羅蘭城,是殖民地最龐大的城市之一。
換作普通城鎮,二階撕裂者都足以成為街區霸主。
可從鬱金香號上的氣氛來看,混亂之海的旅客對佩刀、槍械、呼吸法都更加習以為常。
卡爾斯繼續說道:「在混亂之海,沒有知識壟斷得那麼死,厲害法門當然難找,真正能修到三階、四階的東西,還是被家族、商會、道場、海盜王之類握著。
但便宜普通的非凡法門很常見。一階入門法、粗糙呼吸術、異種血肉藥劑,只要肯花錢,總能找到。」
「代價呢?」西倫問。
「死得快。」
卡爾斯答得很平靜。
桌上幾人都沒有笑。
「便宜東西當然有便宜東西的問題,有人練了殘缺法門,把肺練爛了;有人喝了沒處理乾淨的異種藥劑,半夜長鱗跳海;還有人自以為成了非凡者,結果第一次出海就被海獸啃得只剩靴子。混亂之海機會多,墳也多。」
西倫聽到「海獸」二字,眼神微動。
「海獸很多?」
這一次,桌上幾人都看向了他。
那個年輕護衛像是聽見了什麼過於外行的問題,忍不住道:「先生在大陸沒見過異種?」
「見過。」西倫平靜道,「但不多。」
卡爾斯理解地點頭。
「大陸城市內部有政府和教會長期清理,異種當然少。
混亂之海不一樣,海太大了,島太多了,深水裡什麼都可能長出來。
我們一般叫海獸,你們大陸人更習慣叫異種,它們數量非常多,而且兇猛。」
他說到這裡,指了指舷窗外的海面。
「你現在看海面很平靜,對吧?可誰也不知道下面游著什麼。
有些海獸一口能咬穿小船,有些會模仿人哭,有些能讓整片海水發臭,船員吸幾口就全身潰爛。
還有更可怕的,平時沉在海底,一旦被海潮驚醒,連島都能撞裂。」
西倫腦海中浮現出維多利亞那些零星異種。
相比之下,混亂之海像是一座沒有圍牆的巨大獵場。
危險。
也意味著資源。
異種天賦。
非凡特性。
他能通過獵殺異種獲得對方天賦,這是他最深的秘密之一。
在維多利亞,異種難尋,且每一次行動都容易引來政府和教會關注。
但在混亂之海,如果海獸真的如此泛濫,這裡或許反而更適合他。
卡爾斯喝了口茶,又隨口說道:「那些海獸的非凡特性里,蘊含著血脈天賦的隱秘。
很多人希望從裡面參悟出能力,可惜大多數只能得到一點模糊思考。
真正能把特性變成自身力量的人,非常少。」
西倫指尖輕輕摩挲茶杯。
「非凡特性可以感悟?」
卡爾斯看他一眼,笑道:「當然可以,先生以前沒接觸過這類說法?」
「大陸上相關知識管得很嚴。」
「那倒是。」
卡爾斯並不懷疑。
「海獸死後,有些部位會殘留它生前最強的力量痕跡。
比如能在深水潛行的,骨膜和肺囊里會有相應特性;能噴毒的,毒腺里會有痕跡;能操控潮聲迷惑人的,耳骨和喉骨就值錢。
非凡者長期觀摩、吞服、煉藥,偶爾能獲得啟發。」
他說得自然,西倫卻聽得極認真。
吞服,觀摩,煉藥。
大多數人只能獲得啟發。
而他,能直接獲得天賦。
這不代表他可以肆無忌憚,混亂之海危險越多,強者也越多。
若表現得太過異常,遲早會被人盯上。
但至少,這條路比在維多利亞城裡東躲西藏要寬得多。
卡爾斯忽然問道:「西倫先生去囚星群島,是定居,做生意,還是尋人?」
「暫時定居。」西倫道,「也修行。」
「那你可要注意一件事。」
「請說。」
卡爾斯神情認真了些。
「在混亂之海,找地方住容易。
只要有錢,貧民碼頭、木屋區、廢船棚,哪裡都能擠下一個人。
但如果先生要找一處適合非凡修行的地方,那就不是隨便住住了。」
西倫抬眼:「為什麼?」
「需要聚魔之地。」
這個詞讓西倫微微一頓。
「聚魔之地?」
卡爾斯有些意外:「先生沒聽過?」
西倫搖頭。
卡爾斯斟酌道:「就是魔氣充沛之地,沒有足夠魔氣,非凡者吐納時很難引導氣力,修行速度會很慢,久了甚至會讓身體虧空。」
「魔氣就是氣力?」
「當然。」
卡爾斯說得理所當然。
西倫心中若有所思。
維多利亞的呼吸法體系里,多稱呼為氣力、靈性、外力、材料活性,按照不同組織又有不同解釋。
混亂之海卻把這種能輔助非凡者修行的環境力量稱為魔氣。
名稱不同,指向或許相似。
「聚魔之地很多嗎?」西倫問。
「說多也多,說少也少。」
卡爾斯苦笑。
「海島上總有一些特殊地方,火山口、寒潭、古戰場、海獸巢穴、風暴眼殘留地,甚至某些沉船墓地,都可能形成聚魔之地。
可好地方早被占了,家族、商行、海盜團、道場,誰都想要。
普通非凡者若沒有憑證,擅自占用,很容易惹來麻煩。」
西倫捕捉到關鍵。
「憑證?」
「定居憑證,或者修行憑證,各島叫法不同。
囚星群島相對還算有章法,幾座主島會定期評估本地勢力,按照勢力能提供的防衛、稅金、海獸清剿能力,分配聚魔之地和部分海域權益。」
卡爾斯說到這裡,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外來非凡者想安穩修行,最好依附一個本地勢力,否則不是租價極高,就是容易被人半夜趕出來。」
西倫沒有立刻說話。
卡爾斯似乎也察覺自己說多了,笑了笑,將話題轉輕:
「當然,以先生這樣的人物,真想找門路不會太難。只是初來乍到,少踩些坑總好。」
西倫看著他。
「你怎麼看出我不是普通人?」
卡爾斯一怔。
桌上氣氛微微繃緊。
西倫語氣平淡,沒有殺意。
卡爾斯很快意識到這一點,苦笑道:「先生走路太穩了,船晃的時候,普通人會跟著晃,老水手會提前借力,非凡者則像腳下生根。
還有,你從進餐館開始,視線掃過所有門、窗、武器和看起來危險的人,卻沒有顯得緊張。」
他頓了頓。
「這種習慣,不像商人。」
西倫輕輕點頭。
「觀察力不錯。」
卡爾斯沒有因為這句誇獎放鬆,反而更加謹慎。
「混亂之海做小生意的人,觀察力不好,活不久。」
這句話讓西倫想起羅德。
有些人不擅長戰鬥,卻擅長在複雜環境裡活下來,並讓一群人跟著活下來。
「囚星群島有什麼特別需要避開的東西?」西倫問。
卡爾斯想了想,道:「海盜旗要認,主島夜禁要守,本地祭日不要亂講話。
還有,別輕易參與血斗賭局。
很多外來非凡者剛到時覺得自己厲害,結果被人做局,輸掉錢、武器,甚至把自己賣進礦島。」
旁邊年長夥計補充道:「也別隨便吃陌生人給的海獸肉,有些肉看著熟了,其實裡面特性沒死。」
年輕護衛壓低聲音道:「還有海上的歌聲,晚上若聽見女人唱歌,別探頭。」
卡爾斯瞪了他一眼:「別拿酒館故事嚇人。」
年輕護衛嘟囔:「水手都這麼說。」
西倫將這些零散信息記下。
他發現混亂之海的規則並非沒有,只是更直接,也更貼近生存。
維多利亞的惡意往往藏在法律、檔案、慈善和貴族禮節後面;這裡的惡意或許更像海面風暴,來時能看見浪牆,卻未必躲得開。
接下來的半天,西倫沒有急著回艙。
他與卡爾斯等人斷斷續續聊了許多。
囚星群島由大小數十座島嶼組成,真正有人長期居住的大概十餘座。
主島被稱作囚星島,因舊時代曾流放重刑犯而得名。
後來航線開闢,商人、礦工、海盜後裔、逃亡者、冒險者逐漸聚集,形成了如今的複雜格局。
島上最重要的資源是礦、鹽、海獸材料,以及聚魔之地。
而評估,則是各家小勢力每隔幾年都要面對的一道坎。
卡爾斯講到評估時總會稍微停頓,像不願多說,又無法完全避開。
西倫沒有追問。
有些事情不必急。
若對方真有需求,總會開口。
傍晚時,海面起了風。
鬱金香號的餐館逐漸冷清,水手們開始加固艙門。
西倫回到小艙,服下一支淡藍藥劑,盤腿坐在床上,引導寒意從骨縫流過。
夜色落下後,身體狀態比清晨稍好。
裂紋仍在,但不再持續滲血。
黑色氣息的縫合也穩定許多,像被寒意壓住了野性。
西倫能感覺到,只要不遭遇四階層次的強敵,不進行長時間極限戰鬥,他目前的身體足以支撐普通行動。
他閉眼冥想到深夜。
船體在風浪中起伏,海水拍打舷窗下方,聲音像有人在黑暗中不斷叩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