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港蒙著一層淡灰色的霧。
遠處的汽笛聲穿過潮濕空氣,像一頭沉重巨獸在霧中低低喘息。
碼頭邊的煤灰味、咸腥味、魚腥味和熱麵包的香氣混在一起,順著海風撲到人臉上。
西倫提著一隻舊皮箱,站在人群最後。
皮箱不算沉,裡面只有幾件換洗衣物、藥劑、黃金大槍,典籍,倫德留下的一點東西,以及那封已被他折了又折的信。
真正沉的是他身體裡的東西。
骨縫深處的寒意,黑羽留下的封印,邪神殘肢近乎本能的縫合力,還有某種偶爾在血管深處低聲咆哮的風暴。
這些東西像幾條被關在同一座鐵籠里的蛇,暫時沒有互相咬死,卻也沒有一刻安靜。
鬱金香號停在三號碼頭。
那是一艘兩層半高的遠洋蒸汽客貨船,船身刷著暗紅色油漆,邊緣因海鹽侵蝕而露出斑駁鐵鏽。
船頭掛著一塊橢圓形銅牌,上面刻著一朵被風吹彎的鬱金香。
煙囪正噴吐黑煙,甲板上有水手拖著粗纜奔走,鐵鏈絞盤發出刺耳摩擦聲。
這艘船並不華貴。
它不像維多利亞貴族專用的白漆遊輪,沒有乾淨得像骨瓷一樣的欄杆,也沒有鋪著紅毯的登船梯。
鬱金香號更像一頭在海上摸爬滾打多年的老獸,渾身布滿傷痕,卻仍有足夠的力氣穿過風浪,將一船各懷心事的人送往混亂之海。
西倫抬頭看了一眼船舷。
那裡已經擠滿人。
有穿厚呢大衣的商人,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臉上滿是刺青的水手,有腰間掛刀、眼神兇悍的僱傭兵,還有幾個披著舊斗篷的沉默旅客。
他們彼此保持距離,互相打量,又都裝作沒有在打量。
離開維多利亞以後,許多人會重新獲得一個名字。
也有許多人會徹底失去名字。
西倫遞出船票。
負責驗票的瘦高船員掃了一眼票面,又掃了一眼他的臉。
那張船票上寫著一個假名,字跡正規,印章齊全。
船員沒有多問,只伸手往後方一指。
「二層,右舷,十七號小艙,別走錯了,開船以後別隨便進底倉,那地方沒燈,掉下去沒人撈你。」
西倫輕輕點頭,提箱登船。
木製踏板在腳下輕輕晃動,海水拍打船腹,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
每踏上一階,他都能感覺身體深處有細微的撕裂感,像舊傷被潮氣喚醒,又被某種黑色力量慢慢縫回去。
那種縫合併不溫柔。
更像一根根冰冷的鐵線穿過血肉,把該合攏的地方強行拉緊。
西倫神色不變。
在維多利亞時,他已經習慣了痛。
登上甲板後,鬱金香號正好又鳴了一聲汽笛。
碼頭上有人揮手,有人哭,有人沉默站著。
一個年輕女人追著船舷跑了幾步,將一條白手帕攥得幾乎變形。
船上的男人沒有回頭,只低著頭站在人群里,肩膀微微發抖。
另一個角落,一群看起來像水手的漢子正圍著酒瓶大笑,其中一人臉上有一道從耳根斜到下巴的刀疤,笑聲像破鑼。
「去了囚星群島還哭什麼?能活著回來再哭不遲。」
旁邊有人啐了一口。
「少說兩句,晦氣。」
囚星群島。
西倫在心裡默念這個名字。
混亂之海深處的一片群島,也是他接下來要去的地方。
船緩緩離岸。
纜繩被解開,鐵鏈回卷,碼頭與船身之間的縫隙一點點擴大。
黑色海水翻著白沫,將岸邊熟悉的陸地慢慢推遠。
聖羅蘭城不在這座小港後方,但西倫仍像是看見了那座灰霧籠罩的龐大城市。
槍聲,雨夜,舊院,倫德的白布。
還有老人在圖科爾鎮夕陽下替他整理衣領時,那雙顫抖卻溫暖的手。
「好好活下去。」
西倫閉了閉眼。
潮濕海風吹過他的臉,帶來針扎般的冷意。
他扶住欄杆,看著港口漸漸縮小,看著岸邊的人變成模糊的黑點,看著陸地在霧裡慢慢沉沒。
他是第一次離開這個地方。
可他知道,自己短時間內不會回來。
至少在真正煉化體內的污染、找出風暴血脈的秘密、擁有足夠力量之前,他不能回來。
維多利亞已經不是退路。
那裡有政府,有教會,有圖索爾,有黑死教殘餘,有福爾斯,還有那些藏在檔案和高牆背後沉默冷酷的上層。
更重要的是,那裡埋著倫德。
西倫站了許久,直到晨霧被海風撕開,陽光照在灰藍色海面上,才提著皮箱轉身走向船艙。
二層右舷的走廊狹窄而昏暗。
腳下木板被無數雙靴子踩得發亮,牆上掛著幾盞搖晃的煤油燈。
每隔幾步就能聞到不同的氣味,廉價香水、潮濕衣物、藥膏、酒氣、煤煙,還有某些人身上久不洗澡的酸臭。
十七號小艙在走廊盡頭。
西倫用鑰匙打開門。
房間很小,一張固定在牆邊的窄床,一張釘死的小桌,一個能勉強放下皮箱的木櫃,舷窗只有巴掌大,玻璃邊緣積著鹽霜。
船體輕微震動,桌面上那盞小燈也隨之發出細碎響聲。
西倫反手鎖門。
他沒有急著休息,而是先將整個房間檢查了一遍。
床下沒有人,木櫃背板無暗格,舷窗外是右舷海面,門縫能看見走廊下方的影子。
確認沒有異常後,他才脫下外套,解開襯衣紐扣。
鏡子很小,鑲在櫃門內側,邊緣已經發黑。
西倫站在鏡前,看見了一具比離開維多利亞前更加陌生的身體。
胸口、肩背、肋側,到處都是裂開的細紋。
那些裂紋不像普通傷疤,邊緣呈現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深處卻有黑色氣息緩緩遊動。
它們如同活物般鑽過血肉,將斷裂處一點一點縫合。
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見黑線般的紋路埋在皮下,隨著心跳微微收縮。
西倫抬手按住左肋。
那裡曾被克萊門的劍氣撕開,後來又在神戰中被徹底攪碎。
如今傷口表面已經合攏,可骨頭深處仍傳來空洞般的疼痛。
他又摸向右肩。
那裡曾被弩箭貫穿,後來被福爾斯拳勁震裂,再後來在黑鴉女士降臨時幾乎重塑。
如今皮肉下隱約有羽骨般的硬質感,觸碰時會有一絲猩紅熱意一閃而過。
西倫緩緩吐出一口氣。
艙內溫度驟然下降,舷窗邊緣結出一點白霜。
他立刻收束寒意。
白霜停住。
這說明玄陰吐納法仍能運轉,精神核心雖然布滿裂紋,卻還沒有完全崩塌。
冥河之息蟄伏在更深處,像一條陰冷的暗河。
大雷音呼吸法則明顯虛弱許多,雷意只剩零散火星,已經難以支撐三階層次的戰鬥。
而邪神殘肢的力量……
西倫盯著胸前一道最深的裂紋。
那裡忽然滲出一絲黑氣,像聞到血腥味的蟲子,沿著裂口爬行。
下一刻,黑氣被骨中寒意凍住,又被黑羽封印壓回皮肉深處。
它沒有表現出獨立意識。
至少現在沒有。
它更像一種本能。
宿主要死,它便修補。
血肉要腐爛,它便縫合。
至於修補後的東西還是不是原來的血肉,它並不在意。
「這種共生一般的感覺……仿佛我和它本為一體,同源共生!」
「不能信。」
西倫低聲說。
這是黑鴉女士留下的警告。
也是他自己的判斷。
他閉上眼,雙指按住太陽穴,緩慢按摩。
身體裡的疼痛一層疊一層,像有無數細小齒輪在骨頭裡轉動。
若是換成普通人,恐怕早已被這種持續不斷的折磨逼瘋。
西倫卻只是坐到床邊,將呼吸一點點壓平。
接下來要做的事很多。
第一,弄清自身狀態。
他必須知道邪神殘肢的縫合力究竟能做到什麼程度,又會在什麼情況下侵蝕神智。
黑鴉女士說他越虛弱,越容易被污染從創傷處鑽進腦子。
童年的痛、倫德的死、母親的咒罵,這些都可能成為裂縫。
第二,了解混亂之海。
維多利亞的規則已經很複雜,但至少還有政府、教會、貴族和幫派這些明面框架。
混亂之海不同,那地方秩序鬆散,勢力雜亂,能讓人活,也能讓人無聲無息死在浪里。
第三,後續修行。
他不能只靠玄陰吐納法撐下去。
冥河之息需要材料,需要環境,需要更完整的三階修行知識。
風暴血脈也不能只憑本能挖掘,若黑鴉女士沒有說錯,他體內來自風暴公爵一系的力量,或許才是壓制邪神污染、走向更高階的關鍵。
還有資源。
錢,材料,身份,住處,情報渠道。
一個人如果沒有落腳點,就只能永遠漂在海上。
西倫可以殺人,可以逃亡,可以在絕境裡咬著牙晉升,但他很清楚,真正長久的修行不能只靠血拚。
他需要一個切入點。
一個能讓他在囚星群島暫時站穩腳跟的身份。
西倫抬起右手,緩慢握拳。
指節傳來輕微爆響,掌心寒意凝聚,又在下一瞬被他收回。
力量沒有消失。甚至因為邪神本能的縫合,身體許多破損處都被強行補上了。
他依舊可以以三階畸變者的姿態戰鬥,只是每一次全力出手,都可能讓體內平衡出現裂縫。
他又試著調動水汽。
舷窗外的海面傳來遙遠回應,像無數細碎銀線在感知里微微顫動。
分水天賦仍在。風暴血脈對海潮的親近,似乎比過去更加清晰。
西倫鬆開拳頭。
「至少,還能打。」
這句話很輕。
卻像給自己釘下一枚釘子。
他重新扣好衣服,取出藥劑喝下一小口,又將黑色骨哨從貼身內袋裡拿出來看了一眼。
骨哨上有裂痕,色澤深沉,像曾被火燒過,又像被血浸透多年。
它安靜躺在掌心,卻讓西倫本能地感到某種遙遠注視。
這不是求救物。
這是定位。
他把骨哨收回去。
船身忽然劇烈一晃,走廊外傳來一陣叫罵和笑聲。
鬱金香號已經徹底離開近海,開始朝更深處航行。
窗外的海不再是港口附近那種混著泥沙的灰色,而漸漸轉為深藍,像一塊無邊無際的冷鐵。
西倫坐在床邊,閉目養神。
半個小時後,腹中傳來久違的飢餓感。
三階身體需要大量食物,更何況他體內還有幾股力量在爭奪修補材料。
西倫披上外套,確認手杖藏刃和鎮魂釘都在,才打開艙門。
走廊里有孩子哭鬧,有婦人低聲哄勸,有醉漢敲錯門後被人罵走。
西倫從這些聲音中穿過,來到下層餐館。
船上的餐館比他想像中熱鬧。
幾十張固定木桌擺在寬敞艙室里,桌面被油漬磨得發亮。
牆邊掛著銅製風燈,爐灶方向飄來燉魚湯的味道。
水手、商人、旅客、僱傭兵混坐在一起,交談聲、碗勺碰撞聲、靴底踩地聲攪成一片。
西倫端了一份黑麵包、煎魚和熱湯,選了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沒有急著吃。
目光先掃過四周。
很快,他注意到靠窗的一桌人。
那一桌坐著五個人,衣著比普通旅客整齊許多,外套袖口都繡著同樣的淡黃色紋章,像一朵簡化的谷穗,又像某種商行標記。
他們身邊放著皮革帳本和封好的木箱,說話時聲音壓得不算低,偶爾提到「囚星島」「評估」「貨棧」「家族」之類的詞。
西倫切下一塊煎魚,慢慢咀嚼。
鄰桌兩個水手也在談論那幾人。
「朗特商行的人吧?」
「嗯,囚星島本地的小商行,以前聽說還不錯,這幾年不行了。」
「混亂之海小商行能撐十幾年也算本事,沒靠山,早晚被吞乾淨。」
「聽說他們家最近在找厲害非凡者。」
「找得到嗎?二階以上哪個便宜?」
西倫垂下眼。
囚星島本地商行。
找非凡者。
他端起熱湯喝了一口,心裡漸漸有了判斷。
這或許就是一個切入點。
……
餐館裡人聲嘈雜。
鬱金香號駛入外海後,船體搖晃比先前明顯許多。
桌上的湯碗隨著波浪輕輕滑動,若不是底部卡在木槽里,早已翻倒。
許多第一次遠航的旅客臉色發白,強撐著吃了幾口便匆匆離開,剩下的多半是習慣海上生活的人。
西倫吃完盤中煎魚,又要了一壺熱茶。
他沒有立刻起身。
那桌朗特商行的人仍在低聲商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