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付了車錢,沒有立刻去倫德母親的住處。
他先去了鎮上的小雜貨鋪。
店主是個胖胖的中年女人,原本正打著哈欠整理櫃檯,看見這個臉色蒼白卻衣著體面的年輕人進門,立刻精神起來。
「先生,要買些什麼?」
西倫看著貨架。
他並不擅長給老人買禮物。
最後,他買了一罐上好的紅茶,一包細白糖,兩盒軟餅,一條厚羊毛披肩,還有幾瓶鎮上能買到的補養藥劑。
想了想,又買了一束新鮮小花。
店主一邊包東西,一邊好奇地問:「先生是來看親戚?」
西倫停了一下。
「來看一位長輩。」
「那您可真有心。」店主笑道,「鎮上老人最喜歡有人來陪著說話,禮物倒是其次。」
西倫沒有接話。
他抱起包好的東西,沿著店主指引的小路往鎮西走。
倫德母親住的地方不難找。
一棟帶小花園的舊屋,白牆有些剝落,窗台擺著幾盆養得很好的花。
院門邊掛著一枚小小的鐵十字掛飾,已經生鏽,卻被擦得很乾淨。
西倫站在門前,忽然發現自己比面對福爾斯時更難抬手。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骨灰盒放在隨身皮箱裡。
它很輕。
卻壓得他肩膀幾乎抬不起來。
他在門外站了許久,直到屋裡傳來腳步聲。
門開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站在門內。
她個子不高,背微微彎著,臉上皺紋很多,眼睛卻很溫和。
清晨的陽光從她身後照出來,把她銀白的髮絲照得柔軟而明亮。
她看見西倫,先是怔了怔,隨後露出禮貌又疑惑的笑。
「年輕人,你找誰?」
西倫摘下帽子,低下頭。
「夫人,您好。」
他的聲音比想像中更啞。
「我是倫德的弟子,西倫,前來拜見您。」
老人眼睛一下亮了。
「倫德的弟子?」
她立刻把門開大了些,上下打量西倫,像想從他身上找出兒子的影子。
「快進來,快進來,那孩子從來不跟我細說城裡的事,我只知道他收過學生。
你這麼遠過來,怎麼也不提前寫封信?」
西倫提著禮物進門。
屋子裡很乾淨。
桌布洗得發白,壁爐旁放著一把舊搖椅,牆上掛著幾張泛黃照片。
西倫一眼就看見了年輕時的倫德。
照片裡的男人比他記憶中挺拔許多,眉眼鋒利,站在一支隊伍中間,手裡握著長槍,臉上帶著不耐煩的神情。
和後來罵人時幾乎一樣。
老人注意到他的目光,笑著說:「那是他年輕時候。脾氣壞得很,寫信也少,回來還總說忙。不過他心軟,跟他父親一個樣。」
西倫把禮物放在桌上。
「來的匆忙,不知道您喜歡什麼。」
「哎呀,買這麼多做什麼。」老人嘴上責備,眼睛卻笑得彎起來。
「你們這些年輕人在城裡掙錢也不容易,坐,先坐,我給你倒熱茶。」
她動作很利索,轉身去廚房生火。
西倫坐在桌邊,雙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收緊。
廚房裡傳來水壺碰到爐子的聲音,還有老人絮絮叨叨的聲音。
「倫德最近還好嗎?上次寫信說雨天咳嗽又犯了,我讓他回來住一陣,他總說店裡忙。
忙什麼呢?老大不小了,還以為自己十幾歲。」
西倫喉嚨發緊。
「他……一直很忙。」
「我就知道。」老人端著茶出來,放到他面前,「他從小就這樣,認準一件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你跟著他學什麼?拳,還是槍?」
「槍。」
老人笑了。
「那你可吃苦了,他父親當年也是練槍的,對他嚴得很。
倫時候練不好,手心被打得腫起來,半夜還偷偷在院子裡練。
我心疼他,他還跟我說,男子漢不能怕疼。」
她說著說著,忽然停了一下。
她看著西倫蒼白的臉。
「孩子,你是不是受傷了?」
西倫沉默。
老人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她不是傻子。
一個從聖羅蘭城遠道而來的弟子,帶著許多禮物,穿著黑衣,臉色沉重得像壓著一場喪鐘。
有些答案,在開口前就已經落在心上了。
「倫德呢?」老人輕聲問。
西倫低下頭。
屋外陽光正好,花園裡的露水一點點蒸發,鳥雀在籬笆上跳動。
屋內卻安靜得能聽見爐火細微燃燒。
西倫把皮箱放到桌上,打開。
他雙手捧出那個被舊圍巾包裹的骨灰盒,輕輕放在老人面前。
老人沒有立刻哭。
她只是看著那條圍巾。
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摸過那塊補丁。
「這是我給他補的。」她聲音很輕,像怕驚散什麼,「他年輕時嫌丑,不肯戴。後來有一年冬天回來,自己翻出來圍上了,還說城裡風大。」
西倫跪了下來。
膝蓋碰到木地板時,傷口猛地一抽,但他沒有在意。
「夫人,對不起。」
老人嘴唇顫了顫。
「他……怎麼沒了?」
西倫抬起頭,看著她。
這個問題,他在路上想過很多遍。
可以說得委婉些。
可以說因病、因意外、因一場不可避免的災難。
可倫德不該被這樣輕描淡寫地帶過。
西倫緩緩道:「老師為理想而死。」
老人閉了閉眼。
西倫繼續說:「聖羅蘭城裡有人散播瘟疫,想用貧民和病人的命迎接邪神降臨。若讓他們成功,整座城都會死很多人。老師查到了他們的巢穴,明知自己會死,還是去了。」
他的聲音低而穩。
「他以維多利亞人民的騎士身份,向他們出了槍。」
老人身體晃了一下。
西倫立刻想扶,卻見她扶住桌沿,慢慢坐回椅子上。
她沒有哭喊。
只是眼淚一下湧出來,順著蒼老的臉頰無聲流下。
「我就知道。」她喃喃道。
「我就知道他會這樣。他父親也是這樣,年輕時總說人活著不能只顧自己。可我只是個母親,我不懂那麼大的道理。」
她抱住骨灰盒,像抱住一個終於回家的孩子。
「我只想他老了能回來,坐在院子裡曬曬太陽。」
西倫跪在地上,胸口像被什麼東西一點點碾碎。
過了很久,老人忽然問:「我的孩子,他死的時候,是否勇敢?」
西倫抬頭。
老人淚眼朦朧,卻執拗地看著他。
這個問題很輕,卻像一柄槍抵住了西倫的心口。
他鄭重回答:
「極勇!」
老人眼淚掉得更快。
西倫一字一句道:「他面對四階非凡者和十三位三階僕從,沒有退,他毀掉了瘟疫繭房最關鍵的一部分,拖住了敵人,為後來阻止邪神降生開響了第一槍。若沒有老師,聖羅蘭城等不到後面的救援。」
這不是安慰。
這是事實。
倫德確實死了。
可他的死不是被碾碎後無人知曉的塵埃。
他是那場災難里第一個真正把槍刺進黑暗的人。
老人低頭貼住骨灰盒,哽咽道:「那就好,那就好。」
她哭了很久。
西倫一直跪著。
直到老人緩過氣來,才慌忙讓他起身。
「你這孩子,身上有傷,跪什麼。」她擦著眼淚,反過來扶他,「倫德要是知道,又要罵人。」
西倫被扶到椅子上,竟有一瞬間不知該說什麼。
老人把骨灰盒放在桌上,像怕它冷,又將披肩蓋在旁邊。隨後她轉身去了廚房。
「你還沒吃飯吧?遠道來,總不能讓你空著肚子走。」
「不必麻煩。」
「坐著。」
老人聲音忽然有了幾分倫德罵人時的味道。
西倫沉默了一下,竟真的坐住了。
廚房裡很快傳來切菜聲。
這頓飯很簡單。
熱湯,煎蛋,烤得微焦的麵包,還有一小碟醃菜。
老人一邊做飯,一邊斷斷續續問起倫德在城裡的事。
西倫能說的都說了。
他說倫德的舊院總是漏風,賽維常常罵他不肯修屋頂。
他說倫德槍法很好,哪怕年紀大了,仍能一槍挑開他的殺招。
他說鐵十字搏擊俱樂部會繼續開下去,會有人教那些窮孩子練拳、站穩、少走一點歪路。
有些事他沒有說。
沒有說倫德被釘在鐘樓上的慘狀。
沒有說黑死教怎樣覬覦他的血。
沒有說自己吹響骨哨後差點失去身體,也沒有說聖羅蘭城那些上層如何默許底層被當作篩網。
老人聽得很認真。
聽到倫德罵他槍太直時,她甚至含著淚笑了一下。
「他父親也這樣罵過他。」
吃完飯後,西倫從內袋裡取出幾張支票。
每張一百磅。
不多到足以招來惡意,卻足夠讓一個老人過得體面。
「這是老師留下的一部分遺產。」西倫說,「請您收下。」
老人立刻搖頭。
「我不要,他自己在城裡也不容易,俱樂部還要錢。」
「俱樂部已有安排。」西倫輕聲道,「這是他該給您的。」
實際上,倫德留下的東西遠不止這些。
舊莊園、俱樂部、一些秘密帳戶,還有他過去積攢的人情。
但那些東西已經被西倫和羅德重新分配。
大部分會用於維持鐵十字搏擊俱樂部,給賽維養老,安置倫德過去照拂過的孩子。
至於老人這裡,太多的錢不是好事。
一個獨居小鎮的老人,突然擁有巨額財富,只會招來窺伺、欺騙和災禍。
幾百磅支票,已經足夠。
老人看著那幾張支票,手指顫抖,最後還是收下了。
不是因為錢。
而是因為這是兒子最後能交到她手裡的東西。
午後,陽光透過窗戶照在桌上。
骨灰盒靜靜放著,旁邊是那束小花。
老人坐在搖椅里,輕聲說起倫時候的事。
西倫聽著。
那些瑣碎、平淡、甚至有些絮叨的話,像細小的針,把一個只存在於槍法、怒罵和犧牲里的老師,重新縫回了一個普通兒子的模樣。
他曾偷吃糖。
曾把鄰居家的窗戶打碎。
曾在父親死後躲進柴房哭了一夜。
曾第一次去聖羅蘭城時寫信說那裡煙太大,人太冷,可他要留下,因為那裡有很多人連怎麼站直都沒人教。
西倫聽到最後,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澀。
他沒有哭。
只是垂下眼,手指輕輕摩挲茶杯邊緣。
傍晚前,他起身告辭。
老人把他送到門口。
「孩子。」她叫住他。
西倫回頭。
老人站在夕陽下,懷裡抱著骨灰盒,臉上淚痕未乾,神情卻比上午平靜了許多。
「你也是他的學生,就也算我的孩子。」
她輕聲道,「不管你以後去哪,別只記著報仇。倫德要你活,不是要你陪他死。」
西倫沉默良久,低聲道:「我記住了。」
老人看著他,似乎知道這句話未必完全可信。
但她沒有拆穿。
她只是上前一步,替西倫把衣領理好。
像一位母親送遠行的孩子。
「路上小心。」
西倫重新戴上帽子,提起皮箱,走出小院。
身後門沒有立刻關上。
他能感覺到老人一直站在那裡看著他。
直到轉過街角,西倫才停了一下。
夕陽落在小鎮石路上,暖得不像真實。
他抬手按住胸口。
那裡,腐朽仍在,寒意仍在,黑羽封印仍在,風暴的低鳴也仍在。
可這一天,他沒有被它們吞掉。
……
另一邊,聖羅蘭城。
教會附屬的白石大廳內,數十名政府官員、教會代表、貴族代理人和特別事務處調查員正圍坐在長桌旁。
窗外陽光明亮,室內卻瀰漫著消毒水和紙張墨水的氣味。
舊紡織廠事件的檔案被攤開。
一份份證詞被謄寫、刪改、重新歸類。
有關黑鴉女士的部分被壓到最深層的密檔里,只留下「未知高位力量干預」幾個模糊字眼。
有關西倫吹響骨哨、身體異化、神話形態顯露的記錄,被教會用紅蠟封存。
不能公開。
也不敢公開。
長桌中央,一名頭髮梳得整齊的高級公職人員緩緩開口:
「本次聖羅蘭城南區瘟疫事件,可初步定性為黑死教長期潛伏並策劃的重大邪教陰謀。」
羽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黑死教利用貧民、流浪者及第三慈善醫院相關渠道,散播病源,建立非法營地,試圖製造大規模恐慌與死亡,以完成邪神降臨儀式。」
有人皺眉。
「上層默許與慈善醫院監管失職的部分……」
高級公職人員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人立刻閉嘴。
於是筆尖繼續落下。
「事件初期,維多利亞人民的榮耀騎士倫德先生,憑藉多年調查發現陰謀核心,並在未獲得足夠支援的情況下,毅然進攻黑死教總部,以個人犧牲開響阻止邪教儀式的第一槍。」
教會代表低聲道:「『榮耀騎士』這個稱呼是否過重?」
特別事務處的人淡淡道:「他是三階非凡者,且已經死了。死人不會爭功,也不會要封地。」
「按照當下意見,可受封榮譽子爵!」
教會代表不再說話。
「隨後,林克家族、部分貴族義士、財閥武裝與政府特別事務處力量相繼介入,控制事態蔓延。」
有人在「相繼介入」四個字上停頓了一下。
因為所有人都清楚,真正介入時,事情幾乎已經被那位未知黑鴉存在砸成廢墟。
但檔案不能那麼寫。
城市需要一個能夠被理解、被接受、被宣讀的結局。
而不是告訴所有市民,他們曾在一夜之間距離邪神降臨只有一步,又被另一位未知神明順手救下。
高級公職人員繼續道:「最終,在貴族、教會、騎士與政府的共同努力下,邪教主祭伊萊被擊斃,黑死教總部被摧毀,邪神努爾勒斯降生計劃失敗。聖羅蘭城避免了一場足以波及全維多利亞的重大災難。」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
有人鬆了一口氣。
有人面無表情。
有人低頭掩飾眼底的譏諷。
但沒有人提出異議。
這就是蓋棺定論。
這就是城市需要的真相。
至於倫德為什麼孤身赴死,為什麼黑死教能在下城區築巢六年,為什麼貧民和病人成了篩網,為什麼各方勢力直到神戰爆發才真正入場。
這些問題,會被埋進更厚的檔案夾里。
高級公職人員最後拿起定稿,看著末尾那行字,緩緩念出聲:
「在貴族、教會、騎士的共同庇佑下,維多利亞再一次迎來了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