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499章 可敬的會長,最好的朋友,永遠的老師

第499章 可敬的會長,最好的朋友,永遠的老師

2026-09-10 21:41:35 作者: 潛水的白鯨

  想到這裡,西倫閉上眼。

  爐火昏黃,白布安靜。

  他在疼痛里繼續冥想,像一柄被反覆鍛打後布滿裂紋的槍,仍舊固執地保持著鋒刃的方向。

  窗外天色漸暗。

  維多利亞舊城的夜,終於再一次壓了下來。

  可這一次,黑暗裡已經少了一個會咳嗽、會罵人、會用舊槍敲他肩膀的男人。

  倫德的葬禮定在三日後。

  地點沒有選在教會大禮堂。

  那裡太明亮,太規整,也太像某種體面的表演。

  賽維堅持要把葬禮放在鐵十字搏擊俱樂部舊址附近的一座小教堂里。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伴你閒,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那座教堂年久失修,牆面爬著潮斑,彩色玻璃窗碎過幾塊,又用普通玻璃補上,陽光照進來時,顏色總是殘缺的。

  倫德年輕時曾在這片街區開館。

  很多沒錢交學費的孩子,都是從這座教堂後巷鑽進俱樂部,偷偷看他教拳。

  「他不喜歡太貴的地方。」賽維紅著眼說,「他說那些地方連咳嗽都得小聲,憋屈。」

  於是葬禮就定在這裡。

  那天清晨,霧很重。

  小教堂外的石階被雨水洗得發亮,鐵十字搏擊俱樂部的舊招牌被人擦乾淨,斜斜靠在門旁。

  招牌邊緣裂開了一道縫,油漆剝落,卻依舊能看見那枚簡陋而鋒利的鐵十字標記。

  西倫到得很早。

  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裝。

  衣服是羅德臨時找人改的,剪裁已經儘量合身,卻仍遮不住他過分蒼白的臉色和動作間偶爾泄出的僵硬。

  他沒有戴帽子,黑髮向後梳起,露出清瘦冷硬的眉眼。

  黃金大槍沒有帶進教堂。

  它被黑布裹著,放在門外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裡。

  西倫站在教堂門口時,所有交談聲都低了下去。

  很多人第一次在近距離看見這位傳聞里的黃金騎士。

  傳聞說他在海上被圖索爾家族三階近衛隊長追殺二十多天,臨陣晉升後反殺強敵。

  傳聞說他在舊紡織廠雨夜強闖封鎖線,吹響某種神秘骨哨,引來黑鴉之神與邪神交鋒。

  傳聞還說,他其實已經死過一次,只是被某種不可名狀的存在從死亡里推了回來。

  可此刻站在他們眼前的西倫,看起來只是一個過於沉默的年輕人。

  沉默到仿佛連悲傷都被凍住了。

  賽維走過來,替他理了理衣領。

  他的手指還在抖。

  「太瘦了。」他啞聲說。

  西倫低頭看著他,過了很久,才輕聲道:「抱歉。」

  賽維眼淚一下湧出來。

  他抬手想打他,手舉到一半,又落不下去,最後只是攥住他的袖口,低聲罵道:「你們師徒兩個,都不是好東西。」

  西倫沒有反駁。

  教堂里,教士已經開始準備哀曲。

  那是一位年邁的老教士,嗓音有些沙,卻很穩。

  他沒有用太華麗的經文,只唱一首下城區常見的送別歌。

  低沉的旋律從木質穹頂下緩緩鋪開,像霧氣漫過老街。

  「願疲憊者安眠,願遠行者歸鄉……」

  歌聲響起時,許多人低下了頭。

  鐵十字搏擊俱樂部的人來了很多。

  雷恩,修瑟斯,倫他弟子.……

  有白髮的老拳師,有斷了兩根手指的前拳手,也有十幾歲、穿著洗得發白短外套的少年。

  他們站得不整齊,卻都挺直了背,像還在等倫德從門口走進來,用那根舊槍敲他們的小腿,罵他們站沒站相。

  鐵血結社也派了人來。

  他們大多沉默,胸前別著黑紗,看向棺木時神情複雜。

  兄弟會的人站在更靠後的位置。


  羅德沒有穿幫派慣用的外套,而是一身樸素黑衣,尤里眼睛紅得厲害,雙拳一直攥著,像在忍著砸碎什麼的衝動。

  林克家族送來的花圈放在左側,沒有署私人名字,只寫著「致敬倫德先生」。

  圖索爾家族的慰問禮被西倫退了回去。

  沒有解釋。

  也沒人敢問。

  教堂中央,倫德的遺體已經火化,骨灰盒放在覆蓋黑布的小台上。

  旁邊擺著他的舊菸斗、一副磨損嚴重的拳套,以及那本邊角磨白的槍法冊子副本。

  原本的正本在西倫手裡。

  他沒有拿出來。

  那不是供人瞻仰的東西。

  那是老師把命都壓進去的傳承。

  哀曲結束後,來賓開始上前獻花、留言。

  小台旁放著一本厚厚的紀念冊,封面是鐵十字的標記。

  每一個真正與倫德有過交集的人,都可以在上面寫一句話。

  最先上前的是雷恩。

  他曾是俱樂部里最早一批學員之一,如今已經是個肩膀寬厚的中年男人。

  拿起筆時,他的手背青筋暴起,幾次落不下字。

  最後,他一筆一划寫道:

  「可敬的會長。」

  只有五個字。

  寫完後,他退開一步,突然抬手捂住臉,肩膀劇烈顫了一下。

  一個高大的男人,在小教堂潮濕的光里哭得無聲無息。

  隨後是莎拉。

  她穿著黑裙,頭髮盤得很整齊,眼眶卻紅腫得厲害。

  她走到紀念冊前,手指撫過倫德的名字,像想起很多年前那個總是罵她動作軟、卻會在訓練後偷偷多塞她一塊黑麵包的男人。

  她寫得很慢。

  「最好的朋友。」

  寫完,她俯身,將一支白色小花放在骨灰盒前。

  「老東西,」她低聲說,「你這次贏了。所有人都會記得你。」

  教堂里沒人笑。

  只有賽維在角落裡咬住手帕,眼淚不停往下掉。

  一個又一個人上前。

  有人寫「我的第一位老師」。

  有人寫「謝謝您讓我學會挨打後再站起來」。

  也有人字跡歪斜,只寫了一句「以後我會好好練拳」。

  西倫一直站在旁邊,沒有動。

  直到紀念冊快要合上時,賽維抬起頭看他。

  所有人的目光也隨之落到他身上。

  西倫沉默片刻,終於邁步上前。

  他的步伐依舊很慢。

  每一步都牽扯傷口,體內腐朽和寒意同時翻湧。但他沒有讓任何人扶,只是獨自走到小台前。

  骨灰盒很小。

  小到讓人難以相信,那個能把舊槍舞得像雷霆一樣的男人,最後只剩下這麼一點重量。

  西倫看著它,眼前卻忽然閃過許多碎片。

  雨天的舊院。

  倫德咳嗽著罵他槍太直。

  午後漏風的屋子裡,粗糙麥粥的熱氣。

  院中半步退的腳印。

  那本舊冊子被丟到他懷裡時,男人故作不耐煩的表情。

  西倫拿起筆。

  筆尖落下時,他的手沒有抖。

  他寫道:

  「永遠的老師。」

  六個字落在紙上,黑得像一枚釘子。

  寫完之後,他沒有立刻退開,而是輕輕按住紀念冊邊緣,低聲道:「俱樂部會開下去。」

  他的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前排的人聽清。

  「只要我還活著,鐵十字的門就不會關。」

  許多少年猛地抬頭。

  賽維怔住,隨即捂住嘴,眼淚流得更凶。


  羅德在人群後方微微低下頭。

  他明白這句話的重量。

  西倫明明已經決定離開維多利亞,明明連兄弟會的榮譽董事都辭掉了,卻仍舊在此刻向所有人承諾鐵十字不會消失。

  這不是擴張。

  也不是權力。

  這是倫德留下的最後一點火。

  哪怕西倫要遠走混亂之海,也要先替老師把火種埋好。

  葬禮結束後,許多人沒有立刻離開。

  他們站在教堂外的霧裡,壓低聲音交談。

  有人回憶倫德年輕時如何一拳打翻三個收保護費的混混,有人說起他當年為什麼退出鐵血結社,也有人感慨一位三階非凡者竟然會為了貧民窟的流浪者去送死。

  「他不是送死。」

  尤里忽然開口。

  周圍安靜了一下。

  這個平時粗魯暴躁的男人眼眶通紅,聲音卻低得嚇人。

  「他是去開第一槍。」

  沒人反駁。

  遠處,幾名政府特別事務處的人站在街角,沒有靠近。他們身邊還有教會執事、貴族家族的代理人、財閥派來的觀察者。

  他們都在看這場葬禮。

  看一個死去的三階非凡者被下城區的人哀悼。

  也看活著的西倫會留下什麼態度。

  西倫沒有理會那些目光。

  儀式結束後,他親自抱起骨灰盒。

  骨灰盒外包著一層深色布,布角由賽維仔細系好。她站在他面前,眼睛已經哭得發疼。

  「你要帶他去圖科爾鎮?」

  「嗯。」

  「你身體撐得住嗎?」

  「撐不住也要去。」

  賽維張了張嘴,卻沒有再勸。

  她知道,這一趟誰都不能替。

  倫德死前最放不下的,不只是鐵十字,也有那個遠在小鎮的母親。

  一個白髮老人,也許還在以為兒子只是在城裡忙,等某個天氣好的日子就會回家看她。

  西倫抱著骨灰盒,指腹隔著布料感受到裡面沉默的重量。

  他忽然覺得,這比黃金大槍更重。

  葬禮後的當晚,西倫沒有回北區府邸。

  他回到南郊舊院,獨自坐到深夜。

  外面封鎖線已經撤去大半,只剩零星的暗哨。

  各方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不再明面逼近。

  這份安靜並不代表善意。

  只是畏懼、觀望和算計暫時壓過了貪婪。

  西倫把骨灰盒放在桌上,旁邊是倫德的舊菸斗。

  他取出那封寫給林克家族的回信。

  管家送來的措辭很正式。

  林克家族接受請求,會以家族名義購買鐵十字搏擊俱樂部周邊幾處舊產業,並聘請原俱樂部人員繼續經營。

  對外理由是紀念倫德先生對維多利亞下城區秩序的貢獻。

  措辭漂亮,分寸也好。

  沒有提西倫。

  也沒有提黛西斯。

  西倫將信紙折好,放進火里燒掉。

  火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明滅不定。

  隨後,他又拿起兄弟會董事會回信。

  米達修斯的字跡沉穩。

  信里沒有挽留,只說董事會尊重他的決定,榮譽董事身份自即日起撤銷,但兄弟會永遠記得他曾給予的庇護。

  最後一行字寫得很輕:

  「願你在遠海仍能握緊自己的黃金之心。」

  西倫看了很久。

  然後同樣燒掉。

  火焰吞沒紙頁,屋裡只剩灰燼味。

  半夜,羅德準備好了馬車。

  不是兄弟會常用的車,也不是西倫府邸的車,而是一輛租來的舊馬車,車廂外塗著普通貨運商行的標記。


  車夫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收了錢便不多問。

  西倫換上灰色長外套,戴上帽子,將骨灰盒抱在懷裡。

  賽維站在院門口,手裡攥著一條舊圍巾。

  「這是他的。」他低聲道,「以前冬天去鎮上時戴過。」

  西倫接過圍巾,纏在骨灰盒外。

  粗糙的毛線已經洗得發硬,邊緣有一處補丁。

  他忽然想像倫德年輕時戴著這條圍巾,在寒風裡回到小鎮,推開母親家的門,故作不在乎地說一句「我回來了」。

  胸口又開始疼。

  這一次不是傷口。

  「我會把話帶到。」西倫說。

  賽維點頭,眼淚又落下來。

  「西倫少爺。」

  「嗯?」

  「別把自己弄丟了。」賽維啞聲道,「老爺最怕的,就是你為了替他報仇,把自己也賠進去。」

  西倫沉默了很久。

  「我儘量。」

  這是他能給出的最誠實回答。

  馬車駛出南郊時,聖羅蘭城仍在沉睡。

  街燈昏黃,雨後的石板路反著冷光。

  遠處工廠煙囪吐出灰白蒸汽,像城市尚未完全散去的病氣。

  西倫坐在車廂里,抱著骨灰盒,聽著車輪壓過水窪的聲音。

  當馬車經過舊紡織廠封鎖區附近時,他掀開車簾看了一眼。

  那裡已經被高高的木板圍住,外圍撒滿石灰和教會淨化粉。

  幾名守夜人縮在棚下,沒人說話。

  廢墟深處看不見營地,也看不見鐘樓。

  可西倫仍能感覺到地底殘留的腐臭與恐懼。

  那裡埋著很多無名屍骨。

  也埋著倫德最後一槍的迴響。

  車簾落下。

  西倫閉上眼,指尖按住骨灰盒邊緣。

  「老師。」

  他在心裡低聲說。

  「我們回家。」

  馬車向城外駛去。

  夜色深處,聖羅蘭城的輪廓漸漸被霧吞沒。

  而在天邊最暗的地方,一線灰白的晨光,正緩慢撕開雲層。

  ……

  清晨,小鎮的鐘聲響了三下。

  圖科爾鎮比聖羅蘭城安靜太多。

  這裡沒有高聳的煙囪,沒有擁擠的貧民窟,也沒有成夜不滅的煤氣燈。

  薄霧貼著低矮屋頂流動,石子路兩旁的矮籬上掛著露水,遠處田野泛著濕潤的青色。

  馬車停在鎮口時,西倫有一瞬間不太適應這種安寧。

  他已經太久沒有見過這樣的清晨。

  沒有槍聲,沒有封鎖線,沒有腐甜的病氣,也沒有無數人在暗處窺探時帶來的冰冷惡意。

  只有麵包房飄出的麥香,早起婦人提著籃子從街角走過,鐵匠鋪里傳來第一聲清脆敲擊。

  這安寧幾乎讓人覺得不真實。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