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看著那枚骨哨,眼底微沉。
「你要走了?」
「暫時。」黑鴉女士語氣隨意,「帳還在,我總會再來找你。」
她說完,身影像被窗外的昏光吞了一下,明明還站在原地,卻又仿佛已經離得很遠。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這一次,是真正只剩下西倫一個活人了。
他靠在床頭,緩了很久,才一點點把雙腳挪到地上。
鞋底踩上冰涼的木板時,渾身骨頭都像在抗議。
他幾乎能聽見自己身體深處那些被強行縫起來的地方,正隨著每一寸動作發出細微卻清晰的拉扯聲。
可他還是站了起來。
很慢,很穩。
像從一場更深的雪裡一步步往外走。
他扶著床沿,走到另一張床邊,抬手掀開了白布的一角。
倫德的臉露了出來。
男人臉色灰白,皺紋像刀刻進舊木頭裡的紋路,嘴角卻依舊帶著一點極淺的弧度,像臨死前也沒把那股又硬又倔的勁真正鬆掉。
肩頸處已經被清理過,身上的血跡也被擦淨了,看起來比鐘樓上安靜太多,甚至讓人錯覺他只是太累,睡著了而已。
西倫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緩慢堵住,悶得發沉。
他最終沒有說話。
也不需要說。
有些話,活著的時候沒來得及講,死後再講,除了讓屋子更空,沒有別的用處。
西倫只是緩緩把白布重新拉好,動作極輕,像怕驚醒什麼。
然後他轉頭,看向窗外那片灰沉沉的天。
細雨未停,封鎖線外隱約有人影晃動,整座城市都像在屏息等著這個舊院裡最後的結果。
可西倫知道,結果其實已經很清楚了。
維多利亞已經沒有他的容身之處。
至少,眼下沒有。
他要離開。
去海上,去混亂之海,去更亂、更險、更沒有人情可講的地方。
把自己體內這些拚湊、撕裂、彼此咬合的力量重新煉成一個完整的東西,煉成足夠讓他不被污染吞掉、不被貴族按死、不被神明的影子壓彎脊樑的東西。
然後再回來。
為倫德。
為那些還沒算完的帳。
也為他自己。
窗外雨絲斜落,像一層又一層模糊的紗,把這座舊城罩得昏暗而沉默。
西倫站在兩張床之間,緩慢握緊了拳,掌心裂痕隱隱發疼,骨縫深處卻有一絲比寒意更冷、更堅定的東西,正在一點點沉下去。
他會走。
但他一定會回來。
哪怕只是為了親手宰掉福爾斯,哪怕只是為了把那些藏在教會、貴族和瘟疫背後的髒東西一個個挖出來,哪怕只是為了替倫德把那最後一槍討回來。
這座城欠他的,還遠沒還清。
……
黑鴉女士離開後,舊院門楣上的那隻黑鴉也消失了。
它不是振翅飛走的。
只是某一刻,封鎖線外的調查員抬頭再看時,潮濕的屋簷空空如也,只剩幾滴雨水從瓦縫間墜落,砸在門前積水裡,濺起一圈細小的漣漪。
那一瞬間,外面所有人的呼吸都變輕了。
可沒有人敢立刻踏進院子。
昨夜那場災難留下的餘威仍舊壓在每個人心頭。
那些瘋掉的旁觀者、眼球炸裂的護衛、被雨水倒卷上天的廢墟、營地中心那片至今無法靠近的灰白病土,都在提醒他們:
舊莊園裡那位年輕的三階非凡者,已經不是他們能夠隨意審問、扣押或處置的人。
更何況,沒人知道那位黑鴉一樣的存在是否真的走了。
門外僵持了很久。
最後,政府的特別事務處只派了兩名最穩重的調查員,由一名教會執事陪同,站在院門外隔著雨簾詢問是否需要幫助。
回應他們的是羅德。
他不知什麼時候趕了回來,臉色疲憊,外套肩頭還沾著沒幹的雨水。
「西倫先生需要休息。」
羅德站在門內,語氣平靜,手裡卻握著一柄上膛的短銃。
他沒有說更多。
門外的人也沒有逼迫。
他們只留下了幾瓶教會出具的淨化藥劑、兩箱食物,以及政府名義上的慰問信,便默默退回封鎖線後。
舊院重新安靜下來。
西倫沒有見任何人。
哪怕是賽維跪坐在門外,哭到嗓音沙啞,他也只是讓羅德把她送去隔壁暫住。
他不敢見。
不是怕痛苦,而是怕自己開口時,體內那些被勉強壓住的東西再次翻湧起來。
他的身體已經像一座經歷過大火和地震的舊樓,表面還能站立,裡面卻滿是裂縫。
邪神殘肢的恢復本能、努爾勒斯殘留的腐朽、黑鴉女士留下的黑羽封印、玄陰寒意,以及被強行喚醒的風暴血脈,像幾條互相撕咬的毒蛇,盤踞在骨髓和精神核心深處。
稍有情緒波動,便會一齊抬頭。
所以他只能冥想。
深度冥想。
不是普通的吐納調息,而是把意識一寸寸沉進身體最深處,像在暴雨後的廢墟里,用凍僵的手指清理每一塊碎石。
第一天,他幾乎沒有動。
他盤坐在床上,倫德的遺體被安置在外間,白布蓋得很平整。
窗戶關著,屋裡卻仍有潮意從牆縫裡鑽進來。
西倫閉著眼,呼吸低得像將死之人。
玄陰吐納法緩慢運轉。
寒意沿著骨縫滑過,不再像過去那樣鋒利外放,而是被他一點點壓進血肉內部,化作一道道冰冷的細線,縫合那些還在滲血的傷口。
每一次縫合,都會牽動黑色羽骨留下的裂痕。
疼痛先從肩胛處炸開,再沿著脊椎往下蔓延,像有人把燒紅的鐵絲埋進骨頭裡,然後又用冰水反覆澆熄。
西倫沒有出聲。
他只是咬著一塊乾淨的布,額頭冷汗順著下頜滴落,落在膝上,很快凝成一層薄霜。
第二天傍晚,他終於能睜眼。
屋內的光線昏黃,爐火被賽維重新點燃,火舌舔著舊鐵爐,發出細微的爆裂聲。羅德站在門邊,像一根沉默的釘子。
「外面怎麼樣?」西倫聲音嘶啞。
羅德立刻低頭。
「政府仍在封鎖舊院周邊三條街,但態度緩和了許多。
西倫眼皮微垂。
「試探。」
「是。」羅德道,「他們想知道您是否還活著,也想知道您對他們是什麼態度。」
西倫沒有評價。
他沉默片刻,又問:「兄弟會呢?」
「已經按您之前的吩咐全面收縮,尤里想帶人來守院,被我攔下了。他現在在北區據點,情緒不穩,但還能聽命令。」
「讓他別來。」
羅德抬頭看了他一眼。
西倫靠在床頭,臉色比死人好不了多少,眼睛卻很清醒。
「從今天起,兄弟會和我之間的關係要降到最低。」西倫慢慢說道。
「所有帳目、人員調動、明面產業,能切開的都切開。以後不要再借我的名頭擴張,也不要讓新人以為兄弟會背後站著一位能隨時出手的三階。」
羅德心頭一震。
他很快明白了西倫的意思。
昨夜之後,西倫的名聲不再只是威懾,也是一團足以燒死靠近者的火。
政府、教會、貴族、邪教、未知神明,任何一個詞都不是普通幫派能夠承受的重量。
「我明白。」羅德低聲道。
「拿紙筆來。」
羅德微怔。
西倫伸出手,指尖還有些抖。
「寫信。」
信紙鋪在小桌上時,西倫坐了很久。
墨水瓶旁邊放著倫德生前常用的舊菸斗,賽維大概捨不得收走,仍然擺在原來的位置。
菸斗邊緣有細小的磕痕,像老拳師這一生留下的無數舊傷。
西倫看了一眼,才提筆。
第一封信寫給兄弟會董事會。
他寫得很慢。
每一個字都像從骨頭裡刮出來。
「因個人原因,近日來本人身涉諸多紛爭,已無法繼續勝任兄弟會榮譽董事一職。
承蒙諸位厚待,然今後若仍占此名,不但無益於會中事務,反可能使兄弟會捲入不必要之禍患……」
文字很克制。
沒有提黑鴉,沒有提邪神,沒有提維多利亞各方勢力的窺視。
他只是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說自己行事魯莽,樹敵過多,若繼續掛名,是對兄弟會的不負責任。
又說米達修斯先生當初給予的幫助,他始終記得,日後若兄弟會遭遇真正的滅頂之災,他個人仍會視情況償還人情,但不再以董事身份參與任何決策和利益分配。
最後一段,他停了很久。
筆尖懸在紙上,墨水滴落,暈開一個小黑點。
他想起南區據點裡那些粗魯的笑聲,想起尤里端來的烈酒,想起羅德第一次替他整理帳本時那副謹慎又精明的模樣。
兄弟會不是乾淨的地方。
可那裡確實給了他第一塊可以站穩的地。
良久後,他繼續寫道:
「願兄弟會自此收斂鋒芒,少取無謂之利,多留活路。
下城區之人本已艱難,若將刀口只對準更弱者,終有一日也會被更強者如此對待。」
落款處,他寫下西倫二字。
沒有寫黃金騎士。
也沒有寫三階。
第二封信寫給林克家族。
這一封更短,卻更重。
他先感謝林克家族送來的禮物和此前提供舊資料的幫助,隨後才寫到真正的請求。
「鐵十字搏擊俱樂部乃倫德先生一生心血,他出身微寒,曾以拳腳為下城區少年留出一條不必立刻沉入泥潭的路。
今先生身故,西倫不日離城,恐有人藉機侵吞、逼迫或毀壞其遺產。
若林克家族仍念舊日友誼,望能以家族名義對鐵十字搏擊俱樂部稍加庇佑。」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無需厚待,只求其能按舊規繼續開門。」
「來日回歸,必有厚報!」
寫完之後,西倫把筆放下,指節一根根鬆開。
羅德站在旁邊,沉默看著那兩封信。
他知道,第一封信是斷。
第二封信是托。
西倫在把自己從維多利亞這張越來越緊的網裡一點點摘出去,同時把倫德留下的東西儘可能放到一個不會輕易被碾碎的位置。
這不像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會做的事。
更像一個已經在死亡邊緣來回走過太多次的人,知道哪些東西必須舍,哪些東西即便捨命也不能丟。
「我會親自送。」羅德說。
「不。」西倫搖頭,「第一封讓普通信使送去兄弟會,越普通越好。第二封你親自送到林克家族,但不要進門,交給管家即可。」
羅德微微一頓,立刻明白。
林克家族也在被人看著。
太明顯的接觸,只會給對方帶去更多麻煩。
「是。」
羅德收好信,剛要轉身,西倫忽然道:「羅德。」
「先生。」
「如果尤里問我為什麼辭掉榮譽董事,就告訴他。」
西倫看著爐火,聲音很輕。
「我還沒死,所以不能把他們一起拖進墳里。」
羅德喉結動了動。
他沒有多說,只是深深低頭。
門關上後,屋裡又只剩西倫。
雨停了一陣,簷下水珠還在滴落。
他重新閉眼,意識沉入身體深處。
這一次,冥想不再只是療傷。
他開始一點點觸碰那股埋在血脈最深處的風暴之力。
它不像玄陰寒意那樣清晰,也不像邪神污染那樣惡臭渾濁。
它更像遠海深處壓抑的雷鳴,藏在血液的潮汐里,平時沉默,偶爾翻湧一下,便能讓他的心跳與窗外殘雨的節奏隱約重合。
風暴公爵。
私生子。
母親。
這些詞在腦海里一閃而過,像刀背敲在舊傷上。
西倫沒有追著想。
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只是把那一縷雷潮感壓住,慢慢引向胸腔中最危險的腐朽裂痕。
風暴、寒意、死亡、黑鴉殘力。
四種力量在體內短暫相觸。
下一刻,西倫猛地彎腰,吐出一口發黑的血。
血落在地板上,沒有立刻凝結,而是像活物一樣抽搐了兩下,才被寒霜覆蓋。
西倫盯著那口血,眼中沒有恐懼。
只有冷靜。
還能吐血,說明身體還在排斥。
還在排斥,就說明他還沒有徹底變成那東西的巢。
他抬手擦掉嘴角,重新坐直。
窗外,遠處街道上傳來車輪碾過積水的聲音。
這座城市開始重新運轉。
那些貴族、教會、政府、公職人員,很快就會用他們熟悉的方式給昨夜發生的一切命名、歸檔、遮掩、分攤責任。
死人會被統計。
廢墟會被封鎖。
倫德會被悼念,或者被利用。
而西倫必須在那之前做完自己該做的事。
他還要送老師最後一程。
還要帶著骨灰去見一個人。
一個遠在小鎮、也許還在等兒子回家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