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看了他一會兒。
卡爾斯掌心微微出汗。
半年不到了。
朗特家族已經沒有太多選擇。
若西倫拒絕,他們回到囚星島後,恐怕只能接受家族繼續衰敗的結果。
一個失去聚魔之地的小商行,不會立刻死,卻會像被抽去骨頭的人,慢慢爛在床上。
終於,西倫開口。
「可以。」
卡爾斯怔了一下,隨即明顯鬆了口氣。
那口氣像壓在胸口多年的石頭終於被挪開一角,讓他整個人都差點失態。
他很快穩住情緒,鄭重伸出右手。
「朗特家族不會忘記今日的善意,西倫先生。」
西倫與他握了一下。
卡爾斯的手因為激動有些發熱。
西倫的手則冷得像海夜裡的鐵。
旁邊年輕護衛臉上露出難以掩飾的喜色,年長夥計也低聲念了一句感謝海神之類的話。
雖然他們還不知道西倫究竟有多強,但能輕易殺死水鬼的人,至少足以讓朗特家族在評估中多一份希望。
船長很快趕來。
得知水鬼已被處理,他對西倫態度立刻客氣許多,甚至主動表示屍體處理可以由船上屠宰室幫忙拆解。
西倫沒有要材料,只讓卡爾斯接收。
卡爾斯也沒有推辭,當場安排人將屍體抬走,免得腐臭繼續影響甲板。
人群漸漸散去。
夜風重新占據甲板。
西倫和卡爾斯並肩站在欄杆邊,望著船外漆黑海面。
卡爾斯顯然還未從剛才的轉折里完全平靜下來,過了片刻才想起什麼,低聲道:「西倫先生,既然您要去囚星群島,有兩件事一定要知道。」
「說。」
「混亂之海有兩大奇觀,也可以說,兩大災難。」
西倫看向他。
卡爾斯神情凝重。
「第一是海潮。」
遠處一波浪涌撞上船腹,白沫碎開。
卡爾斯聲音壓低了些。
「不是普通漲潮,而是海獸潮。
密密麻麻的海獸從深海湧出,像整片海都活過來。
那時候無盡風暴、海嘯、巨獸會一起出現。
任何單獨非凡者都無法抵抗,哪怕四階也不敢說能在正面海潮里活下來。
一個小島若沒及時撤離,可能一夜之間就被啃空、撞碎、淹沒。」
西倫想起朗特家族十幾年前遇到的主船隊覆滅。
「第二呢?」
「黑風暴。」
卡爾斯吐出這個詞時,連他自己都下意識看了一眼遠處夜空。
「那是一種黑霧般的風,沒有固定方向,沒有固定季節,像暴亂一樣席捲而過。
範圍通常不大,有時候只籠罩一條航線,有時候只吞掉半座島。
無論海獸還是非凡者,被卷進去都會徹底消逝。」
「死了?」
「不知道。」
卡爾斯搖頭。
「有人說死了,有人說去了別的地方,也有人說會被吹到舊時代的海上。
總之,沒人能確認,因為進去的人,沒有一個正常回來。」
西倫靜靜聽著。
海潮。
黑風暴。
混亂之海比他想像中更加危險。
但也更加適合隱藏。
維多利亞的高牆與檔案能追蹤一個人的名字,混亂之海的風暴和浪潮卻會吞掉太多痕跡。
只要他在這裡站穩腳跟,慢慢挖掘風暴血脈,獵殺海獸獲取天賦,尋找三階之後的道路,終有一天能夠回去。
福爾斯。
黑死教。
還有那些把倫德之死寫成體面檔案的人。
西倫眼底掠過一絲極淡寒意。
卡爾斯沒有察覺,只繼續給他講評估細節。
評估地點在囚星島外一處名為灰環競技場的地方,由幾家較大的中立商會和島衛共同監督。
朗特家族目標很低。
保住一塊名為「翡翠湖」的小型聚魔之地。
那裡魔氣不算濃,卻靠近寒流,適合陰寒、水系、海獸血脈類非凡者修行。
對西倫而言,倒是比普通地方更合適。
「翡翠湖目前還在你們手上?」西倫問。
卡爾斯苦笑:「名義上還在,但若這次評估失敗,就會被劃給別人。」
「誰最可能搶?」
「銀色教會,還有家族,他們都有二階供奉。」
西倫點頭。
這些名字他暫時記下,卻沒有太放在心上。
卡爾斯看著他的神色,心裡莫名安定了些。
一個聽見二階供奉仍如此平靜的人,要麼是瘋子,要麼是真有底氣。
而西倫顯然不像瘋子。
至少不像普通瘋子。
夜更深了。
兩人回到艙內餐館,借著昏黃燈光草擬了一份簡單契約。
正式契書要等到囚星島後由當地見證人蓋章,但海上先定下口頭與文字約定,也能讓雙方安心。
卡爾斯簽字時手指很穩,寫完後卻長長吐出一口氣。
「西倫先生,說實話,我原本以為這趟又要空手而歸。」
西倫收起契約副本。
「我也需要一個落腳點。」
卡爾斯愣了愣,隨即笑道:「那看來是海風把我們吹到了一張桌上。」
西倫沒有笑,只端起冷掉的茶喝了一口。
苦澀味在舌尖散開。
他並不討厭這種味道。
回到十七號小艙時,已是後半夜。
西倫鎖上門,將契約放進皮箱夾層,又重新坐回床上。
船體仍在搖晃,海浪聲一下下撞擊耳膜。
剛獲得的水鬼天賦正在身體裡沉澱,讓他對深水的感知更清晰了一點。
這是個好開始。
微小,卻真實。
他閉上眼,運轉玄陰吐納法,寒意緩緩壓過裂紋。
黑色氣息在傷口深處不甘地遊動,卻暫時被逼回原位。
囚星群島還未抵達。
但前路已經露出第一塊可以落腳的礁石。
西倫在黑暗中安靜呼吸。
而鬱金香號繼續向混亂之海深處駛去,船頭劈開夜浪,遠方的海平線上,隱約有一線比夜色更深的陰影,像群島,也像某種伏在海上的巨獸。
……
鬱金香號的船板在夜潮中輕輕起伏,遠處水手的低聲議論像被霧氣浸濕,斷斷續續傳來。
剛才那具水鬼屍體已經被卡爾斯的人帶走,甲板上的血水也被海浪沖洗乾淨,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西倫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已經變了。
那種敬畏、試探、恐懼與渴望交織的視線,他太熟悉了。
在維多利亞,他從一名下城區的小人物一步步殺到三階,也是在這樣的目光里走過來的。
他關上艙門,反手插上門栓,又在門縫與舷窗邊緣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暗格和異常後,才扶著桌沿坐下。
才剛坐穩,胸腔深處便湧上一陣壓抑不住的癢意。
「咳……」
西倫低頭咳了一聲。
像有粗糙的鐵片從肺里刮過。
他掌心攤開,指縫間沾著一點暗沉的血絲,血色不純,邊緣隱隱泛著灰白,像被黴菌污染過的冷肉。
西倫沉默地看了一會兒,用布巾擦去。
剛才下水擊殺水鬼,他看似輕鬆,實則只用了能穩妥調動的那部分力量。
若是換作剛晉升三階時,單憑寒意外放,便足以讓那隻水鬼在水下凍成一塊僵硬的肉石,而不必多費半點心神。
現在卻不同。
他體內像有三條河在互相衝撞。
玄陰寒意是一條冷而深的暗河,沿骨縫與血管流淌,勉強維持著傷口不再崩裂。
邪神殘肢留下的縫合力則像腐黑的鐵線,在血肉之間穿行,時而幫他閉合裂口,時而又像要把他的身體縫成另一個陌生東西。
至於風暴血脈,則更隱晦。
它藏在海潮的起伏與心跳的節奏里,像遠處雲層中尚未落下的雷。
三者沒有真正統一,只是被黑鴉女士留下的黑羽壓在一個極危險的平衡上。
西倫輕輕吐出一口氣,胸膛起伏緩慢,臉色在昏黃煤油燈下顯得格外蒼白。
「還不是完整的三階。」
他低聲自語。
在外人看來,他踏浪而行,寒意逼出水鬼,又隨手碾死一頭接近一階頂端的海獸,已經稱得上強橫。
可只有他自己明白,如今的身體遠遠沒有修養好。
全力出手一次,傷勢便會被牽動一次。
若是遇到真正的三階強敵,或是像福爾斯那樣的四階獵魔人,他未必還能像過去那樣靠著血拚撐到最後。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必須修養。
不是簡單睡幾天、喝幾瓶藥劑便能補回來的那種休養,而是要重新梳理身體,重新摸清力量,重新把一塊塊破碎的骨頭與規則拚回去。
西倫從皮箱裡取出一支淡藍色藥劑,拔開木塞。
藥液入喉微涼,帶著一點藥草特有的苦澀。
它沿著食道入胃中,很快化成一股柔和的暖意,卻還沒來得及擴散太遠,便被骨縫裡的寒意截住,變得溫吞而緩慢。
他沒有急著睡下,而是盤腿坐在窄床上。
艙室很小,床板狹窄,牆壁隨著船身輕微搖晃。
煤油燈火苗時高時低,在木板上投出斑駁陰影。
海水拍打船腹的聲音一層疊著一層,像有人在黑暗裡敲擊鼓面。
西倫閉上眼,開始深度冥想。
這門冥想法,是蘇茜留下的。
當初得到時,他便覺得它很特別,不像單純鍛鍊精神的粗糙法門,更像一條細而清澈的溪水,能讓人的意識從混亂、痛苦與焦灼中慢慢沉下去。
如今再用,感受越發明顯。
呼吸一點點變輕。
船艙、海風、木板、燈火,全都在感知里遠去。
身體仿佛被一隻溫和的手拂過,緊繃的神經逐漸鬆開,精神核心深處的裂痕也不再像剛才那樣刺痛。
玄陰吐納法帶來的寒意,本該偏激而鋒利,可在冥想法的引導下,它竟漸漸變得自然,如同冬夜裡本就該落下的霜。
西倫感覺自己像坐在一片空曠無人的海面上。
天穹很低,海水很深,他的身體輕得幾乎要消失。
吐納之間,氣力沿著經絡慢慢流轉,受損的肺葉與肋骨傳來細微的麻癢。
那是藥劑、寒意與邪神縫合力共同作用後的反應。
但很快,西倫便察覺到一絲異樣。
在右臂深處,在胸腔靠近心臟的縫隙里,有一點黑色的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很弱。
像沉睡中的蛇翻了個身。
若非他的精神因冥想而變得極空極靜,幾乎捕捉不到這點微弱變化。
邪神殘肢的力量。
它沒有像之前瀕死時那樣瘋狂外溢,也沒有主動腐蝕他的血肉。
它只是蟄伏著,在他氣血恢復的一瞬間,似乎本能地想要跟著甦醒。
西倫沒有立刻壓制。
他靜靜「看」著它。
那一縷黑氣在血肉深處蜷縮,像不屬於人類身體的古怪根須。
它與他的傷口連接,與骨縫連接,也與那次神戰留下的裂痕連接。
黑鴉女士的話再次浮現在耳邊。
——你要掌控它,執掌邪神的柄權,否則你遲早會被它掌控。
柄權。
西倫在心裡默念這個詞。
他在林克家族舊資料里見過類似描述。
七大公爵掌握神明啟示與柄權傳承,風暴公爵執掌風暴與動亂,在混亂和秩序破碎中獲得力量。
如果正統公爵的力量能被稱為柄權,那麼邪神殘肢留下的污染,是否也有某種對應的柄權?
瘟疫?
腐朽?
縫合?
還是死亡中畸形延續的生命?
西倫無法確定。
現在的他,只像是撿到了一柄生鏽又劇毒的刀。
刀鋒很鋒利,甚至在他瀕死時救過命,可握得越久,掌心也被割得越深。
要想真正使用它,必須知道這柄刀原本屬於誰,又遵循怎樣的規則。
「混亂之海……」
西倫在冥想中緩緩沉思。
黑鴉女士讓他來這裡,不只是為了躲開維多利亞的風暴。
這裡秩序鬆散,非凡知識流通,海獸異種泛濫,又隱藏著大量古老遺蹟與失落傳承。
若世上還有地方能給他關於柄權的答案,混亂之海無疑比維多利亞下城區更可能。
還有風暴公爵的血脈。
每當船身被浪潮托起又落下,他都能比旁人更清楚地感受到海水的脈動。
那不是單純的分水天賦,而像血液里有某種東西在回應大海。
西倫並沒有急著讓情緒翻湧。
他早已不是那個在雨夜裡蜷縮發抖、只會用恨意暖身的孩子。
圖索爾家族、黑死教背後的勢力、福爾斯、大宇道場,以及那些在白石大廳里粉飾太平的人……
血債都在那裡。
只是現在的他還不夠強。
不夠強,就先活下去。
活到能回去清算的那一天。
冥想持續了很久。
直到煤油燈的火苗變得微弱,艙外傳來換班水手的腳步聲,西倫才慢慢睜開眼。
精神恢復了一些。
胸口的悶痛也被壓下去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