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脫衣,只裹著薄毯靠在床板上,讓自己進入淺睡。
船艙狹窄而潮濕,但比起廢礦的蓄水池、破敗的舊院和雪山奇境的暗河,已經稱得上安穩。
可這一夜,他做了噩夢。
夢裡沒有海,也沒有船。
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黑暗中,一尊巨大的八臂神像靜靜矗立。
它像是用腐敗的青銅、灰白的骨和濕冷的肉膜共同鑄成,八條手臂或垂落,或托舉,或按在胸前。
神像沒有完整的臉,只有模糊的五官輪廓,眼眶處卻深得像兩口井。
西倫曾經見過它。
那是邪神軀殼。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它會出現在夢裡?
他明明已經離開了維多利亞,努爾勒斯的降臨也被黑鴉女士打斷,體內殘留的只是邪神殘肢的一點力量。
夢中的八臂神像卻仿佛一直在看他。
不是看一個敵人,也不是看一個信徒。
更像是在看一具遲早會回到它身邊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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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條手臂的陰影緩慢伸長,黑暗像潮水般爬上西倫的腳踝、膝蓋、胸口。
西倫想抬槍,卻發現手中沒有黃金大槍;想運轉寒意,骨縫卻空空蕩蕩;想呼吸,肺里灌滿了黏稠的黑水。
那兩口井一樣的眼眶深處,忽然亮起了一點猩紅。
緊接著,無數細小的聲音從神像體內傳來。
它們像病人的呻吟,像孩童的哭聲,也像有人貼在耳邊低聲呼喚他的名字。
西倫。
西倫。
回來。
他猛地睜開眼。
艙室仍在輕輕搖晃,窗外海霧未散,煤油燈早已熄滅,只剩一縷焦黑味。
冷汗浸透了後背。
西倫坐在床上,呼吸微微急促,右手下意識按住胸口。
那裡有寒意流動,也有極細微的黑氣在縫隙里縮回去。
很久沒有做過噩夢了。
自從晉升三階後,他的精神雖然破損,卻比普通人強韌得多,尋常夢境根本無法讓他失控驚醒。
可剛才那不是普通的夢。
西倫抬手擦去額角汗水,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你也在等我虛弱麼?」
無人回答。
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音,在黎明前的黑暗裡顯得格外清晰。
「你已經和我共生,但這並不能讓你滿足。」
「你在不斷侵蝕我的精神,腐朽我的意志,慢慢讓我的力量被你寄生。」
「然後,我就成了你的提線木偶……」
他沒有繼續睡。
西倫重新盤腿坐起,運轉蘇茜留下的冥想法,讓意識一點一點從噩夢殘留的陰冷里抽離出來。
玄陰寒意沿骨縫展開,像一層薄薄的冰,把那些蠢動的黑色痕跡重新壓回深處。
精神漸漸恢復。
天亮後,卡爾斯派人送來了熱湯和柔軟麵包,又謹慎詢問他是否需要更換更寬敞的艙房。
西倫只說不用。
接下來的十餘日,鬱金香號沿著海流一路向東南。
海上天氣變化極快,有時清晨還陽光燦爛,午後便烏雲壓頂,狂風吹得桅杆吱呀作響。
水手們習以為常,旅客們卻常被嚇得臉色發白。
西倫大多數時間都待在艙室里冥想、進食、休息。
偶爾,他會在深夜無人時上甲板,借海潮練習新獲得的深水潛航天賦。
這天賦並不強橫,卻很實用。
它讓他的身體在水下更省力,能更順暢地藉助水流調整方向,肺腑對窒息的忍耐也略有提升。
若配合分水天賦與玄陰寒意,將來在海中獵殺異種時,會省下不少氣力。
卡爾斯每天都會來一次。
他很懂分寸,從不貿然打聽西倫的來歷,也不追問那晚水鬼身上發生的異常,只把囚星群島的風土、勢力、禁忌一點點告訴西倫。
西倫因此逐漸確認,朗特家族的確走到了衰敗邊緣。
他們有本地身份,有商行,有少量船隻,有翡翠湖這塊聚魔之地,卻缺少能在評估中撐場面的非凡者。
而他需要身份、落腳點、材料渠道和不被打擾的修養環境。
雙方正好互補。
第十六日清晨,海霧散開時,遠方終於出現了島影。
不是一座。
而是十幾座大小不一的海島,像被巨獸隨手丟在海面上的青黑色石塊,彼此之間有長橋、棧道與淺水港相連。
島上樹木繁茂,沿岸分布著白色石屋與灰黑碼頭,高處還能看見風車和燈塔。
囚星群島到了。
西倫站在甲板邊緣,望著越來越近的港口。
海風吹起他的黑髮,也吹動衣袖下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
他輕輕咳了一聲,眼底卻沒有半點退縮。
新的海域,新的規矩,新的敵人與獵物。
而他需要在這裡,重新長出一副足以承載風暴與黑暗的身體。
鬱金香號緩緩靠港時,碼頭上已經擠滿了人。
囚星群島的港口比西倫想像中更粗糲,也更熱鬧。
木質棧橋被海水泡得發黑,縫隙里殘留著魚鱗、鹽粒和不知名海獸的碎肉。
粗大的鐵鏈懸在岸邊,幾名赤膊工人正合力拖拽一隻半人高的貝殼箱,箱口不斷滲出深藍色黏液,腥味被海風一吹,迅速瀰漫開來。
叫賣聲、船工的號子、海鳥尖銳的鳴叫、輪機低沉的轟響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雜湯。
西倫披著一件深色外衣,跟在卡爾斯等朗特家族的人身後下船。
他一踏上碼頭,便察覺到許多視線掃了過來。
這裡的人普遍比大陸下城區的居民更強壯。
不少碼頭工肩背寬厚,皮膚被海風曬成紅褐色,有些人的脖頸、手臂甚至臉頰邊緣生著細密鱗片,隨著動作微微反光。
還有人耳後留有淺淺的鰓狀裂紋,不知是血脈影響,還是長期服用某種海獸材料留下的異化痕跡。
非凡力量在這裡似乎沒有被隱藏得那麼深。
它像鹽一樣滲入每一寸生活里。
碼頭邊堆放著大量海獸材料,有彎曲如月的尖角,有被鹽醃過的透明觸鬚,還有幾塊正在冒寒氣的青白色肉凍。
商販們高聲喊價,買家則粗魯地掀開布袋檢查成色,討價還價時甚至會直接把匕首插在桌面上。
西倫眼神平靜地掃過。
他能感覺到,囚星群島沒有維多利亞那種蒸汽城市的壓抑秩序。
這裡更混亂,也更直接。
弱肉強食的味道,幾乎寫在每一塊濕滑的木板上。
「西倫先生,這邊。」
卡爾斯回頭,語氣比船上更加恭敬。
經過那晚水鬼事件後,他已經徹底認定西倫至少是二階資深非凡者,甚至有可能接近二階極境。
對於如今的朗特家族來說,這樣的人物就是救命稻草。
幾人沿碼頭主道往前,來到一處灰石修築的登記門口。
門口立著兩根刻滿海浪紋路的石柱,上方掛著一塊鐵牌,寫著「囚星群島外來人員登記處」。
旁邊站著幾名穿銀灰短衣的執守者,腰間配刀,肩頭別著白銀貝殼徽記。
排隊的人很多。
有背著木箱的商旅,有剛下船的水手,也有幾名明顯攜帶武器的外來非凡者。
登記桌後的執守者神色冷漠,逐一核驗憑證、詢問來歷和停留目的。
輪到朗特家族時,卡爾斯先遞上自己的家族憑證,又取出一份提前寫好的文書。
「朗特家族商行,外出採購返回,這位是我們請來的家族供奉,西倫先生,準備在囚星群島長期停留,相關擔保由朗特家族承擔。」
登記員抬頭看向西倫。
那目光帶著審視。
西倫沒有刻意釋放氣息,也沒有擺出強勢姿態,只安靜站著。
蒼白的臉色讓他看起來像大病初癒,黑色眼眸卻很沉,沉得讓那名登記員多看了兩眼後,便下意識收回視線。
「供奉?」
登記員翻了翻文書,語氣淡淡,「朗特家族最近請得起供奉了?」
卡爾斯臉上沒有尷尬,反而笑得很自然。
「托海神庇佑,家族還沒窮到連一位朋友都招待不起。」
旁邊一名年輕執守者嗤笑一聲,卻沒多說什麼。
登記員又問了西倫幾個問題。
姓名,來源,是否攜帶違禁邪教物品,是否參與過海盜團,是否曾被囚星群島驅逐。
西倫一一回答。
他用的是真名。
登記員在銅冊上寫下幾筆,蓋章後遞給他一塊小小的灰鐵牌。
「臨時身份憑證,由朗特家族擔保,三個月內有效。
若擔保家族出事,憑證自動作廢。
夜禁之後不得無故出現在主島上層街區,鬥毆自行負責,殺人按區域規矩處理。」
西倫接過鐵牌,指腹摸過上面的冰涼刻痕。
「明白。」
就這樣,他在囚星群島有了第一個合法身份。
離開登記處後,卡爾斯明顯鬆了口氣。
「剛才那幾位是銀貝議會的人。」他低聲解釋。
「囚星群島沒有真正統一的政府,但幾座主島和大商會會組成銀貝議會,負責港口、稅收、夜禁和部分評估事務。只要拿到憑證,先生之後行動就方便許多。」
西倫點頭。
「你說過,朗特家族的聚魔之地叫翡翠湖?」
「是。」卡爾斯臉上露出幾分複雜,「那是祖上傳下來的地方,也是我們現在最重要的根基。」
他一邊帶路,一邊介紹朗特家族的情況。
朗特家族最早靠糧食和海獸醃製品起家,曾經也有過幾名實力不錯的非凡者,鼎盛時擁有三條遠航商船和兩處碼頭倉庫。
可近十年來,海況越來越惡劣,海獸襲擊頻繁,幾次航線損失讓家族元氣大傷。
上一代幾名年輕非凡者又在外海狩獵時折損,如今家族能拿得出手的強者寥寥無幾。
「族長年紀大了。」卡爾斯嘆道,「年輕人里有幾個一階,可離二階還差得遠,偏偏評估不等人,別人也不會等我們喘氣。」
西倫聽著,沒有急著評價。
從碼頭到翡翠湖,需要穿過兩座相連的小島。
他們先乘一輛由矮腳海馬拉動的窄車,沿鋪著貝殼碎片的白路前行。
道路兩側有低矮石屋,屋頂多用防潮的黑瓦,窗台上晾曬著海草、魚乾和顏色鮮艷的布巾。
遠處能看見一些古怪景觀。
半截巨大的海獸脊骨被立在廣場中央,當作路標;一座小教堂的鐘樓頂端掛著風乾的魚尾;還有幾名孩童在淺水塘邊練習投叉,笑聲清亮,手腕卻已有幾分力道。
穿過一座木橋後,空氣中的腥鹹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潮濕的草木氣息。
翡翠湖就在這座島的中央。
那是一片不算特別大的湖泊,湖水呈清透的綠色,像一塊被海風打磨過的寶石。
湖邊生著大片柔軟的草,草葉上凝著水珠,陽光落下時閃閃發亮。
湖心有細微霧氣升騰,西倫剛靠近,便感覺到周圍靈氣比碼頭濃郁許多。
不算頂級。
但對於剛到混亂之海、需要安靜休養的他來說,已經足夠。
翡翠湖周圍分布著數棟相連的大平房,牆壁刷成淺白,屋簷下懸掛著曬乾的草藥和貝殼風鈴。
更遠處還有倉庫、訓練場、廚房和幾片綠茵種植區。
來往的人很多。
男女老少都有,衣著樸素卻乾淨,見到卡爾斯回來紛紛打招呼。
有人好奇看向西倫,尤其是看見他身上那種大陸人特有的穿著和蒼白臉色後,目光里不免多了幾分疑惑。
西倫粗略一掃,心裡微微一動。
朗特家族的人比他預想中多。
單是這裡常住的族人與依附者,恐怕便有上千。
這樣的家族若放在維多利亞下城區,足以算一方不小勢力。
可在囚星群島,卻因為缺少高階戰力和資源評估,隨時可能失去根基。
這讓西倫再次確認,這裡的規則更殘酷。
人多未必有用。
沒有足夠強的非凡者,人數反而會成為拖累。
卡爾斯把他帶到翡翠湖東側一間獨立屋舍前。
屋子不大,卻很清淨,離湖水很近。
推開窗便能看見湖面和遠處的綠蔭,屋內家具齊全,床鋪、書桌、衣櫃、洗漱間一應俱全,甚至還準備了兩排空置藥架。
「先生暫時住這裡。」卡爾斯語氣誠懇。
「房間已經讓人打掃過,若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隨時告訴我。族長這幾日正處理外島事務,過幾日就會回來拜訪先生。在此之前,您只管安心休養。」
他又指了指門外兩個低頭等候的僕從。
「這兩人負責飲食、熱水和日常清掃,先生若不喜歡有人靠近,我也可以讓他們只把東西放在門口。」
西倫掃了那兩個僕從一眼。
一個中年婦人,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都低著頭,有些緊張。
「不必太麻煩。」西倫道,「送水和食物即可,不要隨意進屋。」
「明白。」
卡爾斯又留下幾樣本地水果和一份囚星群島簡圖,這才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