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安靜下來後，西倫先檢查門窗、牆角、床底和屋樑。
沒有明顯暗格，也沒有監聽用的非凡物品。
他把皮箱放在床邊，取出黑色骨哨、藥劑、蘇茜項鍊、倫德留下的信件和幾本呼吸法副本，一一整理好。
隨後，他站在窗前看向翡翠湖。
湖面平靜，霧氣微薄，隱約能讓人精神放鬆。
「不錯。」
西倫低聲評價。
這幾乎是他離開維多利亞後，第一次真正擁有一個能夠暫時落腳的房間。
雖然只是暫時。
接下來幾天，他沒有外出。
每日清晨，卡爾斯都會親自過來拜訪，送來一些新鮮瓜果、蔬菜和海島特有的軟麵包。
那些水果水分很足，帶著淡淡甜味，對西倫恢復氣血有些幫助。
卡爾斯說話始終客氣，從不久坐。
他只簡短詢問西倫是否需要什麼，順便帶來一點本地消息。
比如某處礁灘昨晚又有小型海獸上岸；銀貝議會準備重新調整幾個碼頭稅率；汨羅家族最近招攬了兩名外來二階非凡者；銀白教會在西側小島擴大施粥點。
西倫大多只是聽。
他白天淺度冥想，夜晚深度吐納。
翡翠湖的魔氣雖然不算豐沛，卻勝在平穩溫和。
借著湖水中的濕潤氣息，他能更細緻地修補肺腑與肋骨間的舊傷。
只是邪神殘肢偶爾仍會作祟。
有時他冥想至深處，會感覺右臂指骨自行發癢，像有什麼東西想從骨頭裡抽芽。
每到這種時候，西倫便用玄陰寒意將那一處凍住，直到黑氣重新沉寂。
第六日午後，卡爾斯終於帶著一位老人來到門前。
敲門聲很輕。
西倫正在窗邊看湖，聞聲轉身。
門開後，卡爾斯微微躬身。
「西倫先生，這位便是我朗特家族族長，霍恩·朗特。」
站在他身旁的老人頭髮花白，身材不高，背卻挺得很直。
他穿著深綠色長衣，袖口繡著谷穗紋章，手中拄著一根海獸骨製成的拐杖。
西倫目光掃過，立刻判斷出對方是二階非凡者。
但很老了。
氣血衰弱，肺腑沉滯，骨節間有舊傷。
若只論戰力，恐怕比許多一階極境強不了太多。
老人卻沒有半點倨傲，進門後便鄭重行禮。
「西倫先生，老朽來晚了，還望見諒。」
「坐。」
西倫沒有擺架子，只指了指桌邊椅子。
霍恩族長坐下時，動作很慢，顯然連趕路都耗費了不少氣力。
西倫看了老人一眼。
「族長事務繁忙？」
霍恩苦笑一聲，臉上皺紋更深。
「讓先生見笑了，前幾日外海風浪大，夜裡有海獸撞上北側魚場，我帶人去擋了一陣。
死了兩個族人，傷了十幾個。
剛處理完傷亡，隔壁銀白教會又來占了我族一段舊地，在那裡宣揚教理，向過路人乞討食物和財寶。」
他說到這裡，語氣里終於露出一絲疲憊和惱火。
「若是動手，便會惹來教會麻煩，若是不管，又等於讓他們把腳踩進我們門檻里，老朽為了此事，頭疼了半日。」
西倫端起茶杯，輕輕嗅了嗅。
茶味粗糙，但有一股海島草木清香。
「看來朗特家族的麻煩不少。」
霍恩嘆道：「是啊，海獸侵襲、同行擠壓、教會蠶食、評估將近，一樁接一樁。
若不是卡爾斯在船上遇見先生，老朽這幾日只怕連覺都睡不安穩。」
西倫平靜道：「海獸侵襲死傷不小，若持續如此，即便族人再多，也難以為繼。」
「先生說得不錯。」
霍恩神色凝重，「這幾個月風浪極大，海獸靠岸次數明顯增多。我們這些小家族沒有大船隊，也請不起太多非凡者，每次抵抗都要拿人命填。」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幾分。
「若先生後續有意，還望能在力所能及之時，替族內抵抗一二，老朽不會讓先生白白出手。」
西倫沒有立刻答應，只道：「先看合作是否順利。」
霍恩連忙點頭。
「自然，自然。」
他看向卡爾斯，卡爾斯取出一份薄冊，放在桌上。
「勢力評估明日開始。」
霍恩認真道，「先生可有準備？兵器、護甲、藥劑之類，朗特家族雖然不富裕，但能提供的都會盡力提供。」
西倫搖頭。
「不必。」
他的黃金大槍在皮箱旁靜靜靠著。
以現在的局面，他不會輕易暴露全部實力。
若評估只是二階對抗，甚至不需要用槍。
霍恩聽到「不必」二字，反而鬆了口氣。
這說明眼前這位外來供奉對自身實力有把握。
老人沉默片刻，語氣愈發恭敬。
「還望先生出手庇佑，替朗特家族取得一個好名次，留下翡翠湖。
若此事成功，老朽願命族人在聚魔之地內另修一處更清淨的房舍，長期供先生居住。
先生若有其他號令，只要不傷及族人根本，我朗特家族也甘願相助。」
西倫放下茶杯。
這才是他想聽的。
住所、聚魔之地、本地人手、材料渠道。
這些比單純金鎊有用得多。
「我的確缺一些材料。」西倫道，「就是不知道你這裡有沒有。」
霍恩立刻坐直。
「先生請說。」
西倫報出幾種大陸常見的補充氣血與精神的藥劑材料。
霍恩聽完後，卻皺眉想了半天，最後有些慚愧地搖頭。
「這些名字，老朽大多沒聽說過，先生應當是從大陸來的吧？
海島這邊和大陸不大一樣，商路遠，許多大陸藥材昂貴且少見。
若說補充氣血與精神，我們常用的倒是另外幾樣。」
他隨即說出幾個名字。
赤紋海參膏、藍腮魚髓液、潮靈貝粉、灰角鯨血鹽。
「這些大多取自海獸。」
霍恩解釋道，「混亂之海海獸泛濫，危險是真危險，可海獸材料也確實適合煉製藥劑和兵器。許多本地呼吸法、藥劑方子，都離不開海獸。」
西倫聽得很仔細。
海獸材料。
異種天賦。
這正是他接下來必須深入了解的方向。
「取一些來。」他說，「我試試藥效。」
霍恩立刻讓卡爾斯去準備。
不久後，幾瓶裝在厚玻璃里的藥劑與幾盒處理過的材料送來。
西倫當場服下一小份赤紋海參膏，又用潮靈貝粉沖水。
藥效很快發散。
一股溫熱氣息從胃部升起，確實能補充氣血，且比普通食物強得多。
只是這種藥效略顯粗糙，雜質不少，對他這樣的三階畸變者來說，差了點意思。
但聊勝於無。
更重要的是，本地材料體系完全不同，裡面或許藏著適合風暴血脈和邪神縫合力的東西。
西倫閉目感受片刻。
「還行。」
霍恩和卡爾斯都暗暗鬆了口氣。
離開房間後，兩人沿湖邊小路慢慢往回走。
走出一段距離，霍恩才低聲問道：「他似乎有傷？」
卡爾斯猶豫一下。
「應當是有，船上我見他咳過幾次，臉色也一直很差。」
霍恩腳步一頓。
「有傷還敢接評估？」
卡爾斯神色卻很認真。
「族長，我親眼見過西倫先生出手。那晚水鬼跟船，船上沒人敢下水，他直接越過船舷踏浪而行，把成年水鬼從海里逼出來，沒用武器便制服了。然後又拎著屍體回到甲板，氣息都沒亂多少。」
他停頓一下，壓低聲音。
「那絕對不是普通二階。」
霍恩眼皮微微一跳。
「受傷了都有如此實力……」
老人望向湖邊那間安靜屋舍，眼裡震驚難掩。
囚星群島雖只是中等海島群，卻也見過不少非凡者。
一些小海島的島主，也不過三階而已。
囚星群島，由十幾座中型海島組成，每一個海島島主，都是四階非凡者。
但，即便在這裡有四階非凡者鎮守，甚至傳聞中還有五階強者坐鎮深處，可三階依舊是了不得的人上人。
霍恩不敢妄斷西倫真正實力。
但他很清楚，朗特家族這次或許真的抓住了一根能救命的繩索。
第二天清晨，翡翠湖上浮著一層淡淡薄霧。
西倫換了一身乾淨的深色衣物，把黃金大槍留在住處，只在袖中藏了枚鎮魂釘，又帶了一柄普通短刃。
他現在需要藏拙。
朗特家族需要一名足夠贏下評估的供奉，而不是一個引來所有勢力忌憚的三階外來者。
至少暫時不是。
卡爾斯早早等在門外。
霍恩族長也來了，只是臉色比昨日更蒼白，顯然昨晚又沒能休息好。
老人身後跟著七八名朗特家族年輕人，其中幾人是一階非凡者，看向西倫的目光既好奇又緊張。
他們大多聽說了這位外來供奉，卻沒親眼見過他出手。
西倫蒼白清瘦，氣息收斂得近乎平平無奇，實在不像傳聞中能單獨下水擊殺水鬼的強者。
霍恩卻沒有解釋。
他親自領路，帶著眾人離開翡翠湖，前往主島中央廣場。
勢力評估所在的廣場極大。
地面鋪著堅硬的灰白石板，中間有一座半圓形斗場，周圍層層看台環繞。
廣場邊緣還開著許多店鋪，賣海獸肉乾、藥劑、兵器、護具和各種稀奇古怪的非凡小物。
評估尚未正式開始，廣場已經人來人往。
有本地居民專門來看熱鬧，有商人趁機擺攤，也有各家族成員聚在一起低聲交談。
對普通人來說，這類評估像一場公開表演；對各勢力來說，卻關係到接下來半年甚至一年的資源分配。
聚魔之地、碼頭份額、狩獵區域、稅率減免。
每一項都足以讓小家族拚命。
西倫跟著霍恩穿過人群，沿專門通道進入廣場中央的殿宇。
殿宇外表古舊，牆面嵌著許多銀白貝殼和海獸骨片，內部卻很寬敞。
大廳里已經聚集了不少人，按照家族和商會分成一堆一堆。
「朗特家族到。」
門口負責唱名的執事高聲喊道。
大廳里頓時有不少人看了過來。
「朗特？」
「他們還敢來？」
「不是說霍恩那個老東西快站不穩了嗎？除了他，朗特還有二階？」
「那年輕人是誰？外面請來的？」
議論聲不大，卻足夠清晰。
霍恩面色不變，帶著眾人走到登記桌前，遞上文書。
西倫安靜站在旁邊，目光掃過大廳。
多是二階非凡者。
氣血有有弱，呼吸法痕跡也很雜。
有的肌肉鼓脹，顯然走的是純粹肉身路線；有的身上帶著海腥與藥味，應該服用過不少海獸材料；還有幾人皮膚泛青，眼白渾濁，異化程度不輕。
真正稱得上高手的也有幾位。
但沒有二階極境。
至少在他感知範圍內，沒有人能給他實質威脅。
以他現在受傷後的狀態，若完全壓制三階力量，大概能穩定發揮出二階極境甚至略高一線的水準。
若動用玄陰寒意和冥河之息，則足以短時間抗衡一般三階。
只是那樣沒必要。
「喲，霍恩族長。」
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西倫轉頭，看見一名穿銀灰長衣的中年男人走近。
對方身材高大，臉上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須，胸口徽記是一枚盤繞的白色海蛇。
卡爾斯在西倫身側低聲道：「汨羅家族的人，巴洛·汨羅，和我們有舊怨。」
巴洛笑得很熱情，眼底卻沒有半點溫度。
「聽說朗特家族最近連魚場都守不住，我還以為你們會放棄這次評估。沒想到霍恩族長老當益壯，還請來了幫手。」
霍恩淡淡道：「朗特家族還沒到讓旁人替我們操心的時候。」
「當然，當然。」
巴洛目光落在西倫身上，上下打量片刻，笑容更深。
「這位先生看著面生，其他海島來的？
朗特現在也學會花錢請外人了，只是不知請來的是真供奉，還是路上隨便撿來撐門面的病秧子。」
朗特家族幾名年輕人臉色一變。
卡爾斯眼神也沉了下去。
西倫卻沒有反應。
他甚至沒有多看巴洛一眼，只像在觀察大廳牆面上的舊紋路。
這種無視讓巴洛笑容僵了一瞬。
霍恩平靜道：「評估場上自見分曉。」
巴洛哼笑一聲，轉身回到自家隊伍。
剛一回去，他臉上的笑意便消失了。
汨羅家族隊伍中，一名頭髮花白但身形魁梧的族老正閉目養神。巴洛俯身在他耳邊低語。
「族老，若是和朗特家族對上，還請不要留手，最好廢了那外來人。」
魁梧老人睜開眼。
他的眼睛呈淺黃色，瞳孔比常人更豎一些，顯然融合過某種海獸材料。
「只是廢掉？」
巴洛壓低聲音。
「能殺自然最好。但銀貝議會盯著，太明顯會麻煩。只要讓他沒法繼續出戰，朗特的聚魔之地名額就保不住。」
族老緩緩點頭。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