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卡爾斯也察覺到汨羅家族的惡意,神色憂慮。
「西倫先生,汨羅家族與我們爭過幾處魚場,前年還因為一條航線死過人。若遇上他們,還請小心。」
西倫輕輕點頭。
「不必擔心。」
他說得很平淡。
可卡爾斯聽見這句話,心裡卻莫名安定了一些。
很快,銀貝議會的人進入大廳。
為首的是一名穿銀色衣服的中年女人,頭髮盤起,胸前佩戴銀貝徽記。
她身後跟著數名執事,手裡捧著名冊、簽筒和幾塊測試石。
女人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冷硬。
「本次勢力評估,按舊規進行。
第一輪,二階供奉及家族非凡者比斗。
勝者積三分,敗者積一分,失去戰鬥能力者不再繼續。
故意殺人者,扣除所屬勢力本輪全部分數,並由銀貝議會處置。」
她目光掃過眾人。
「當然,刀劍無眼,若是實力不濟,最好自己認輸。」
大廳里響起幾聲低笑。
規則說得漂亮,可所有人都知道,只要不當場把人殺死,斷幾根骨頭、廢掉一條胳膊,通常都被視為比斗損傷。
銀衣女人沒有理會這些反應,繼續道:「抽籤。」
各家族依次上前。
霍恩示意西倫過去。
西倫伸手從簽筒里抽出一塊木牌。
三號。
第一輪很快開始。
眾人從殿宇側門進入斗場,看台上的人群頓時熱鬧起來。
海島居民對這種比斗極有興致,許多人一邊吃著烤魚肉,一邊高聲下注。
斗場中央鋪著粗砂和灰石,四周刻有淺淺的防護紋路。
銀貝議會的執事站在邊緣,負責判定勝負。
一號、二號比斗進行得很快。
兩名二階非凡者上場後,先是互相試探,隨後便直接拔刀近身。
氣力運用很粗糙,大多集中在手臂和腿部,偶爾爆發也只是比一階強上一截。
在西倫看來,這更像體魄強大的武夫搏殺,而不是對非凡力量的精細掌控。
當然,這並不奇怪。
混亂之海非凡知識流通不假,可流通的大多是殘缺、粗糙、危險的法門。
真正精妙的呼吸法和技巧,仍被強大勢力牢牢把持。
第一場,一名持斧壯漢砍斷對手長刀,將人踹出場外。
第二場,一名使用短槍的女人靠速度取勝,槍尖在對手喉前三寸停下,引來一陣喝彩。
第二場的喝彩聲尚未落下,銀貝議會的執事便抬起手中木牌,聲音穿過斗場四周的嘈雜。
「三號。」
卡爾斯下意識看向西倫。
霍恩也握緊了手中的拐杖,枯瘦的指節微微發白。
西倫垂眸看了一眼掌心那塊刻著「三」的木牌,神色沒有半分波動。
他只是輕輕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很淺,落在潮濕的海風裡,幾乎立刻散了。
可在吐息的同時,他體內原本緩緩流轉的寒意與氣血,都被一點點壓入更深處。
玄陰吐納法收束,冥河之息沉寂,連骨縫深處那種若有若無的黑氣蠕動,也被他以寒意暫時封住。
他如今雖重新站在三階門檻之內,但傷勢未愈,身體裡的幾股力量仍像數條纏在一起的毒蛇,稍有刺激就可能彼此撕咬。
在這種地方,沒必要暴露太多。
一個足夠強的二階供奉,已經足夠替朗特家族保住翡翠湖。
西倫將氣血壓到正常二階非凡者的範疇,甚至還刻意讓呼吸略顯滯澀,像是一個剛剛晉升不久、根基未穩的人。
他起身走向斗場。
粗砂被鞋底踩出淺淺的痕跡,四周看台上的議論聲也跟著低了幾分。
許多人先前已經聽說,朗特家族從外海船上請來了一位供奉。
可他們見西倫面色蒼白,身形雖高卻帶著病氣,便沒有多少敬畏,更多只是好奇。
「這就是朗特家請來的?」
「看著像被海風一吹就能倒。」
「汨羅家的人不是說了麼,病秧子一個。」
「別小看,敢站上來總有些本事。」
「本事?朗特家現在還有錢請什麼好手?」
這些聲音沒有刻意壓低。
卡爾斯聽得臉色有些難看,卻又無法反駁。他清楚西倫實力絕不止表面這些,可家族衰敗太久,旁人早已習慣輕視他們。
斗場另一側,一名肩背寬厚的男人走了出來。
此人約莫四十來歲,皮膚被海風曬得黝黑,額角有一道斜斜的舊疤,腰間挎著一柄寬刃彎刀。
刀柄纏著發黑的獸皮,刀鞘邊緣磨得發亮,顯然不是擺設。
他一入場,周圍便有人認出身份。
「是黑齒索恩。」
「他竟然也來了?」
「聽說這人以前跟過獵獸隊,刀法狠得很,死在他手下的海獸不止十頭。」
「朗特家這回倒霉了。」
男人站定後,目光在西倫身上掃了一圈。
那目光像老練漁夫估量一條上鉤的魚,從肩、肘、腕,到腰腹、膝蓋,一處處看過。
隨後,他臉上露出一點自信而冷淡的笑意。
「閣下氣血平平,應當是堪堪晉升二階不久吧?」
西倫抬眼看他,沒有說話。
索恩拔出彎刀半寸,刀鋒在光下泛著潮濕的青色。
「在下的搏擊術與海獸搏殺中練成,一旦施展,非死即傷。
今日是銀貝議會評估,我不願平白結怨。
閣下若是聰明,儘早認輸,對你我都好。」
斗場周圍響起幾聲鬨笑。
汨羅家所在的看台上,巴洛臉上的笑意更濃。
他斜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敲著扶手,仿佛已經看見西倫狼狽退場的模樣。
霍恩面沉如水,卡爾斯卻看向西倫。
他發現西倫居然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不像嘲諷,也不像惱怒,只像聽見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索恩臉色微沉。
「看來閣下不放在心上。」
西倫終於開口。
「請。」
一個字。
平靜得近乎敷衍。
索恩眼角跳了跳。
他在海上搏殺多年,最厭惡這種看不出深淺的平靜。
若對方真有本事倒也罷了,可西倫身上的氣血分明普通,呼吸也並不圓融,那種淡然在他看來,更像不知死活。
「既然如此,便莫要怪我了。」
話音落下,索恩腳下粗砂驟然炸開。
他整個人如一條黑色海魚般貼地掠出,彎刀出鞘的瞬間,刀光帶起一股腥冷風聲,直斬西倫左肩。
這一刀並不花哨,卻極快。
若是尋常新晉二階,面對這種從海獸齒爪間練出的殺刀,十有八九會因判斷失誤而被直接斬開肩骨。
銀貝議會的執事眼神微凝,手指已經搭在腰側哨子上。
可下一刻,他的手指便停住了。
西倫沒有退。
他只是向前踏了半步。
半步極短,短到看台上大多數人甚至沒有看清。
可就是這半步,恰好讓彎刀最鋒利的弧線擦著他肩側落空。
同時,他右手抬起,兩指併攏,點在索恩持刀手腕下方一寸。
那裡不是骨節,也不是最明顯的筋脈,卻是索恩這一式力量轉折的薄弱處。
索恩只覺整條手臂猛地一麻,刀勢頓時一滯。
他心中大駭,想要變招,左膝已經本能撞向西倫腹部。
西倫的手掌卻順著他的腕骨輕輕一撥。
彎刀脫手。
刀鋒在空中轉了一圈,砰的一聲插入粗砂,刀柄顫動不止。
整個過程快得像一條水線滑過石面。
索恩還未來得及驚怒,西倫的肩已經撞進他胸前空門。
不是蠻橫重撞,而是恰到好處地貼近、斷勁、卸力。
索恩胸口一悶,雙腳離地半寸,又被西倫反手按住肩骨,順勢摔在地上。
砰!
粗砂四濺。
索恩後背著地,喉間湧上一口腥甜。他咬牙想要翻身,西倫已經抬腳,鞋底停在他咽喉上方。
沒有踩下去。
可那一點陰影落在喉結上,比真正的刀鋒還冷。
執事愣了半息,才高聲道:「三號,朗特家勝!」
斗場四周一靜。
隨後,聲音像被人猛地拔開塞子的酒桶,轟然炸開。
「這就完了?」
「索恩的刀都被卸了?」
「我沒看清,他怎麼倒下的?」
「不是說堪堪晉升麼?」
「那步伐……不對,那不是普通二階的步法。」
卡爾斯怔在原地,胸口那口憋了許久的氣,終於緩緩吐出。
霍恩則先是愕然,隨即眼底湧出難以壓住的狂喜。
他知道西倫或許很強,可親眼看見對方如此乾淨利落地擊敗索恩,仍讓他心神震動。
索恩在獵獸隊裡也不是無名之輩。
這樣的人,竟然在西倫手中連完整的第二刀都沒有斬出來。
巴洛臉上的笑意凝固了。
汨羅家那名族老眯起眼,原本漫不經心的神情多了一絲凝重。
西倫收回腳,彎腰拔出彎刀,刀柄朝向索恩,遞了回去。
索恩胸口起伏不定,臉色青白交錯。
他接刀時,手指還有些發麻。
「多謝。」
這兩個字說得艱難。
西倫點點頭,轉身走出斗場。
他沒有耀武揚威,也沒有看向汨羅家,像只是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可正因如此,看台上的議論反而更盛。
霍恩迎上來時,聲音都比先前輕了些。
「西倫先生,您……」
西倫坐回原位,平靜道:「還未結束。」
霍恩立刻閉上嘴。
之後的比斗繼續進行。
只是從第三場之後,許多人看向朗特家席位的眼神,已經明顯變了。
原本他們將朗特家視作將要沉入海底的破船,誰都可以上前踩上一腳,撕下一塊木板。
可現在,那條破船上似乎站著一個不太好招惹的人。
第一輪陸續結束。
有人獲勝後滿臉得意,有人被攙扶下場,腿骨斷裂的聲音隔著老遠都讓人牙酸。
粗砂上很快染了幾片暗紅色血跡,被執事用鐵耙隨意掩住。
銀衣女人重新站起身,目光掃過名冊。
她旁邊,一名銀袍老者接過執事遞來的結果,沉聲宣布:「第一輪結束,所有人休息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後,進行第二輪。」
老者聲音蒼老,卻像海邊礁石,沉穩而堅硬。
「第二輪,不再抽籤,各勢力可自行挑選對手,挑戰者與被挑戰者進入內鬥室。
勝負由議會執事判定。若無人挑戰,則按上一輪分數記錄。」
此話一出,大廳內頓時響起低低的議論。
自行挑選對手,聽上去自由,實則最能暴露各方強弱。
弱者會被不斷挑上,強者則無人敢碰。
朗特家原本是最適合被挑的對象,可方才西倫那一場之後,許多原本準備動手的人都猶豫起來。
西倫沒有理會外界視線。
他在席位上盤膝而坐,閉眼調息。
一個小時,對旁人來說是恢復氣血、處理傷口的時間。
對他來說,卻更像一次短暫的修補。
翡翠湖積累出的溫和魔氣還殘留在體內,赤紋海參膏補上的氣血也未完全散去。
西倫引導玄陰寒意沿骨縫遊走,避開那些灰白裂紋,輕輕壓住右臂深處偶爾泛起的黑癢。
邪神殘肢的力量在沉睡。
風暴血脈則在他的呼吸間,與遠處海潮若有若無地共鳴。
他必須小心。
不能因為這種二階比斗浪費真正的底牌。
一個小時很快過去。
第二輪開始時,銀袍老者再次站出。
「由第一輪獲勝者優先挑選。」
幾名勝者互相看了看。
有的人目光掃過朗特家,又迅速移開。
西倫睜開眼。
他沒有等別人挑上自己。
既然是評估,那就越快結束越好。
他的目光在場中掃過,最後隨意落在一名赤著雙臂、脖頸長著細密鱗片的男人身上。
那人正端著酒杯,見西倫看向自己,動作一頓。
西倫抬手一指。
「他。」
大廳里又靜了一瞬。
被點中的男人愣住,隨即臉上浮現出惱怒而誇張的笑。
「你挑戰我?」
他將酒杯重重放下,酒水濺出。
「外來人,贏了索恩便以為自己能橫著走了?你可知道我是誰?」
旁邊有人低聲道:「是血鱗會的達魯,融合過鐵脊鯊材料,骨頭硬得很。」
「這人比索恩難纏,出了名的抗打。」
「朗特家供奉是不是太狂了?」
達魯站起身,雙臂肌肉鼓脹,鱗片在燈下泛著暗紅色光澤。他冷笑著走向內鬥室。
「好,好得很,既然你主動挑我,那待會兒跪下時,可別說我欺負病人。」
西倫沒有回應,起身跟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