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鬥室在斗場後方，四面是厚重石牆，地面鋪著鐵灰色石板，角落裡站著兩名銀貝議會執事。
這裡比外面更封閉，血腥味也更濃，牆縫裡不知積過多少次比斗留下的暗色痕跡。
石門關上。
外面的人看不見過程，只能聽見些許動靜。
達魯的聲音先傳出來。
「現在認輸還來得及。」
隨後是沉重的踏步聲。
砰！
一聲悶響。
緊接著又是第二聲。
像有人被重重砸在牆上。
外面眾人神色各異，有人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也有人下意識看向朗特家。
霍恩心中一緊。
卡爾斯卻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那扇石門。
片刻後，門開了。
西倫走了出來。
衣角仍舊整齊，呼吸也沒有亂，只是袖口沾了一點灰塵。
他抬手拍了拍，神色平靜地回到朗特家席位。
眾人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又過了十幾息，達魯才從內鬥室里走出來。
或者說，是被兩名執事扶著出來。
他鼻青臉腫，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嘴角裂開，胸前鱗片碎了好幾塊，整個人羞憤得幾乎要把牙咬碎。
他沒有昏迷，也沒有斷骨。
但看起來比斷骨還狼狽。
這分寸拿捏得太准。
既沒有讓銀貝議會找到扣分的藉口，又足夠讓被挑戰者顏面掃地。
銀袍老者看著西倫，眼中終於露出明顯的異色。
他方才在內鬥室旁留有感知紋路，雖然看不見全部細節，卻能感受到雙方氣血變化。
達魯爆發過。
而西倫，從始至終都沒有真正爆發。
這就有些古怪了。
一個氣血看似平平的二階，連續兩輪輕鬆擊敗資深二階，甚至連呼吸都不亂。
若說只是技巧高明，未免太過牽強。
可若說他隱藏境界，測試石和議會的感知紋路又沒有捕捉到三階波動。
老者沉默片刻，壓下心中疑惑。
混亂之海上，奇人怪事多得很。只要沒有違反規則，銀貝議會也不會追根究底。
第二輪繼續。
只是從西倫走出內鬥室之後，原本頻頻投向朗特家的目光，全都變得躲閃起來。
汨羅家的巴洛臉色難看，低聲對族老說了幾句。
那名族老卻搖了搖頭，沒有應下。
他不願碰一個看不透的人。
尤其是在銀貝議會的評估場上。
接下來，竟再沒有人挑戰朗特家。
霍恩坐在席位上，手心全是汗，卻又不敢擦。
他怕自己一動，就會驚醒這場夢。
朗特家多少年沒有在評估會上這樣被人避開過了？
不是被憐憫，不是被嘲笑，而是被忌憚。
這種感覺陌生得讓他眼眶發熱。
直至第二輪結束，銀袍老者與銀衣女人低聲商議片刻，才拿起名冊宣布結果。
「朗特家族，供奉西倫，兩輪全勝。按本次評估規則，朗特家族維持原有聚魔之地所有權。」
老者頓了頓，又從執事手中接過一塊刻著銀貝紋路的青銅牌。
「翡翠湖憑證，仍歸朗特家族持有。」
話音落下，霍恩猛地站起。
他動作太急，險些帶倒身旁椅子。
大廳內的議論聲再次湧起，汨羅家席位一片死寂。
巴洛臉色青得像被海水泡了三天，最終卻連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
西倫走上前，從老者手中接過青銅牌。
牌子入手微涼，正面刻著一枚張開的銀貝，背面則是翡翠湖的簡略紋路。
其上有細細的魔氣流轉，顯然並非普通信物，而是銀貝議會承認所有權的憑證。
老者看著他，忽然道：「年輕人，身手不錯。」
倫抬眸。
「多謝。」
「你不像普通散修。」
「我只是暫住朗特家。」
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
西倫轉身離開斗場。
從看台到大廳外，許多人的視線都跟著他移動。
那些原本輕慢的目光，如今或忌憚，或疑惑，或帶著隱隱的貪婪和試探。
西倫都沒有理會。
他只是握著那塊憑證，心中平靜地想著。
翡翠湖暫時保住了。
那麼，他在囚星群島的第一處落腳點，也算真正穩住了。
而這，只是開始。
出了銀貝議會的評估大廳，外面的海風一下子涌了過來。
斗場裡的血腥味、汗味、烤魚肉味，被潮濕咸腥的風衝散不少。
遠處港口傳來船鈴聲，海鳥在灰白雲層下盤旋，偶爾發出尖銳的叫聲。
霍恩跟在西倫身後，仍有些恍惚。
直到西倫停步，將那塊青銅憑證遞到他面前。
「族長，收好。」
霍恩怔怔看著牌子。
那一瞬間，他竟沒有立刻伸手去接。
這塊憑證太重要了。
它代表的不是一片湖，不是幾間屋舍，而是朗特家最後的根基。
只要翡翠湖還在，朗特家就還有培養非凡者的希望，還有維持商行和航線的底氣。
若失去了它，家族便會像被拔去錨鏈的舊船，只能在風浪里一點點碎掉。
霍恩伸出手，指尖顫了一下。
「這……這便保住了？」
卡爾斯忍不住低聲道：「祖父，銀貝議會已經宣布了。」
霍恩這才像猛然回神，雙手接過憑證，死死捏住。
那力道之大，仿佛生怕牌子下一刻會從掌心飛走。
他看向西倫，蒼老臉龐上的表情極為精彩。
先是不敢置信，繼而是壓抑多年的苦澀鬆動，最後化作難以遏制的狂喜。
「西倫先生，今日若非您出手，朗特家……朗特家只怕真要走到盡頭了。」
他聲音發啞，竟彎腰深深行了一禮。
「您對朗特家的恩情，霍恩記下了。
今後只要翡翠湖還在，您便永遠是朗特家最尊貴的客人。
不，供奉，長老，您想要什麼身份都可以。
藥劑、海獸材料、人手、房屋，只要朗特家有，絕不推辭。」
卡爾斯也鄭重低頭。
西倫沒有躲，也沒有扶。
他接受這份感謝，卻並不因此得意。
雙方本就是交易。
朗特家需要他出手保住聚魔之地，他需要朗特家的身份和資源。
只是此刻見霍恩這般失態，西倫心中也明白，對於這個衰敗家族而言，今日的勝負遠比自己想像得更沉重。
「按契約辦即可。」
他淡淡道。
霍恩連忙點頭：「自然，自然，契約之外，家族也會另有謝禮。」
西倫沒有繼續推辭。
幾人登上朗特家的馬車。
車廂外，負責護送的家族護衛神色與來時截然不同。
來時他們看向西倫時更多是緊張和懷疑，如今卻帶著敬畏，甚至不敢讓腳步聲太大。
馬車沿著石板路駛離中央廣場。
街道兩側，許多剛從評估大廳出來的勢力成員遠遠打量，卻沒有人再上前挑釁。
霍恩坐在車內，仍將青銅憑證握在手裡，隔一會兒便低頭看一眼。
西倫看著他，忽然問道：「霍恩族長，囚星群島內，有哪些真正的大勢力？實力如何？」
霍恩聞言，立刻收斂喜色。
他知道，西倫既然問出這句話，便不是尋常散修滿足於一塊翡翠湖的意思。
此人目光並不在朗特家這種小家族身上，遲早會往更高處走。
但這並不讓霍恩失望。
相反，西倫越強，眼界越高，朗特家今日結下的善緣便越珍貴。
他思索片刻，謹慎開口。
「西倫先生既然想了解，那我便從混亂之海的海島劃分說起。」
「混亂之海遼闊無邊，海島根據規模、島上產出、魔氣充裕程度，大致分為小型、中型、大型三種。
小型海島多是漁場、補給點，能有三五處低等聚魔之地便算不錯。
中型海島則往往有港口、商行、礦藏和穩定人口，可以支撐多個家族與組織。」
他頓了頓。
「囚星群島的每一個主島，嚴格來說都算中型海島，其面積約莫相當於大陸好幾座城市拚接在一起。
群島內有十多個中心群島，共同圍繞一座較大的主島建立秩序。
至於真正的中心海島，則幾乎可以視作大型海島，那裡才是囚星群島最繁華、也最危險的地方。」
西倫安靜聽著。
霍恩繼續道：「能管理一座中型主島的，基本都有四階非凡者坐鎮。
否則壓不住海獸潮，也壓不住島上那些賭命的散修和獵獸隊。
我們所在的這片邊緣島嶼，由銀貝議會維持秩序，背後便有四階強者。」
「中心海島呢？」
霍恩神色更恭敬了幾分。
「中心海島勢力盤根錯節，其中以海魔聖殿最為尊崇。
除此之外，還有家經營海獸材料、船隊、藥劑和僱傭兵的大勢力。
外界常說中心海島有五大勢力，各自都有五階非凡者露過面。至於海魔聖殿……」
他說到這裡，聲音壓低。
「傳聞有六階非凡者坐鎮。」
西倫眼神微動。
六階。
在聖羅蘭下城區，四階已經如陰影般令人窒息。
福爾斯那樣的四階獵魔人，便能在他重傷時將他逼到幾近絕境。
至於五階、六階，在過去的維多利亞下城區幾乎只是書冊上的字眼。
可到了混亂之海，一片群島，竟有如此多四階、五階，甚至疑似六階的存在。
西倫沉默片刻，問道：「為何混亂之海強者這麼多？我在大陸時，聖羅蘭城中也只聽過四階非凡者。
怎麼這一片海島，竟有如此多四階，乃至五階非凡者？」
霍恩聽到這話，先是一愣，隨即恍然。
他看西倫的目光里多了一絲理解。
「西倫先生恐怕是在聖羅蘭城長大的？」
西倫沒有否認。
霍恩嘆了口氣：「聖羅蘭城自然是維多利亞最厲害的城市之一，但真正的非凡者資源，大多集中在上城區。
下城區說白了，都是一些實力不足、背景不足的人滯留的地方。
那裡人口雖多，卻更像巨大的平民窟。」
他語氣很小心，像怕冒犯西倫。
「那種地方，當然也有高手，但很難見到真正站在高階門檻上的人物。
稍微有天賦、有背景、有價值的非凡者，早被選入上城區，或者被大勢力吸收了。
普通人能聽說的，自然只剩一些零散傳聞。」
「反而若是在大陸其他完整的中型城市，或是軍港、邊境重鎮，便未必如此。
一個真正的中型城市，按資源和人口，通常會有四階，甚至五階非凡者坐鎮。
混亂之海雖混亂，但海獸材料、聚魔之地、奇境遺蹟都不缺，強者自然也多。」
西倫緩緩點頭。
他想起倫德曾說過的話。
下城區只是下城區。
那裡的人以為三階便是天穹，是因為他們從出生起便被關在低矮的屋簷下。
真正的世界在更遠、更高，也更殘酷的地方。
維多利亞的上城區如此。
混亂之海也是如此。
霍恩見他沉思，又主動說道：「不過西倫先生不必過於擔憂，五階、六階那等人物，多在中心海島，不會輕易插手邊緣島嶼的小事。
對我們朗特家而言，平日裡真正需要應付的，多是一階、二階，偶爾才會觸及三階。
今日評估場上的那些人，已經算邊緣島嶼里較有實力的供奉了。」
說到這裡，霍恩臉上又忍不住露出讚嘆。
「尤其是您擊敗的索恩和達魯，都不是尋常二階。
索恩曾跟隨獵獸隊狩獵海獸，刀法老辣，同階少有敵手。
達魯融合過鐵脊鯊材料，抗打能力極強。
換作我們家族從前的供奉，遇上其中一人都要苦戰。」
他望向西倫，語氣真誠。
「您卻贏得如此輕鬆。」
西倫只是微微點頭。
他沒有說，自己原本以為兩三招便能解決。
索恩和達魯確實比聖羅蘭下城區尋常二階更兇悍。
他們的氣血不算精細，卻在海獸搏殺中磨出了本能，出手時沒有太多虛招，直奔要害。
若不是西倫刻意遮掩，不願顯露三階寒意，一招之內便能結束。
但即便如此，索恩也撐了兩招，達魯甚至讓他多出手了五六下。
這已經讓西倫有些意外。
混亂之海的非凡者粗糙，卻不軟弱。
他們的法門或許殘缺，可活下來的每一個，都有貼近死亡磨出來的狠勁。
馬車穿過擁擠街道，逐漸駛向翡翠湖方向。
西倫忽然道：「對了，可有海獸地圖？包括附近海域常見海獸、危險區域、獵獸隊航線。」
霍恩立刻道：「有，有的。家族雖然衰敗，但祖上經營海獸材料多年，舊地圖和記錄還留著不少。我回去便讓人整理一份送到您住處。」
「越詳細越好。」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