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看向窗外。
街道盡頭,海面在暮色下泛著鐵灰光澤。幾艘獵獸船停在港灣里,桅杆上掛著斑駁獸骨,船身被鹽水和血污染得發暗。
海獸。
異種。
天賦。
這些詞在他心中一點點連接起來。
來到混亂之海後,他第一次清晰意識到,這片危險海域或許不只是避難之地,更是他重新積蓄力量的獵場。
只要能謹慎選擇目標,獵殺合適的海獸,他便能通過自身隱秘能力獲取對方天賦,補足身體缺口,甚至進一步挖掘風暴血脈。
當然,這件事必須小心。
不能讓朗特家發現異常,更不能讓那些大勢力意識到他能直接奪取異種天賦。
回到翡翠湖時,天色已經暗下。
湖畔燈火一盞盞亮起,溫和魔氣隨著夜風浮動。
朗特家族的人顯然已經提前得知消息,許多僕從和護衛遠遠站在道路兩側,望向霍恩和西倫的目光中滿是激動。
霍恩沒有大肆宣揚,只吩咐眾人守口如瓶。
可那塊青銅憑證重新回到家族手中,本身便足以說明一切。
當夜,朗特家送來一批謝禮。
赤紋海參膏、藍骨魚油、三瓶溫養氣血的藥劑,還有一隻裝滿島上金券的小匣。
西倫只留下藥劑和海獸材料,金券則暫時收起。
隨後,海獸地圖也送到了。
那不是一張,而是厚厚一卷。
皮紙上標滿了島嶼、暗礁、洋流、海溝、禁航區與海獸出沒點。
旁邊還有朗特家歷代獵獸隊留下的註解,有些字跡已經發黃,有些則是近幾年新添。
西倫在燈下攤開地圖。
翡翠湖往東二十海里,有水鬼群出沒。
北面深礁區,偶見鐵殼海鱷,二階海獸,皮甲堅硬,咬合恐怖。
西南黑藻灣,夜間常有影鰭魚遊動,速度極快,魚骨可製作短刃。
更遠處,還有被紅墨圈出的區域。
「不要靠近。」
「曾有三階海獸翻浪。」
「疑似風暴季巢穴。」
「獵獸隊全滅。」
西倫手指在那些標註上緩緩滑過。
他的傷勢還不允許自己貿然出海獵殺強大海獸。
三階實力雖已逐步恢復,卻仍被體內污染牽制。
一旦海上出現意外,邪神殘肢、風暴血脈、玄陰寒意三者失衡,後果難料。
他需要時間。
需要徹底驅除身體障礙,至少恢復到可以連續作戰的狀態。
此外,他也開始思索另一件事。
朗特家太弱了。
它能給他提供落腳點和基礎材料,卻給不了完整的進階知識,更接觸不到中心海島真正的高階體系。
若想繼續變強,遲早要找一方更大的勢力作為跳板。
不是現在。
現在的他還不適合暴露在五階、六階強者眼皮下。
他必須先在翡翠湖蟄伏一段時間。
把傷養好。
把邪神殘肢的侵蝕規律摸清。
把風暴血脈對海潮的感應梳理出來。
還有月憶冥想法。
精神越強,他對污染的抵抗便越穩。
經歷努爾勒斯的精神污染之後,西倫比任何時候都清楚,強橫的身體並不代表安全。
精神核心一旦被擊潰,再堅固的軀殼也只是別人使用的空殼。
深夜,湖面無風。
西倫盤坐在屋內,取出一小塊赤紋海參膏吞下。
溫熱藥力沿胃部散開,像一團粗糙卻飽滿的火,在血肉里緩緩燃起。
雜質很多。
氣味腥澀。
若在聖羅蘭,這種東西未必入得了上城區藥師的眼。
可對如今的西倫而言,它足夠實用。
他閉上眼,開始走樁煉勁。
腳下木板發出極輕的吱呀聲。
呼吸一點點拉長。
氣血被壓成細密水流,沿大筋、骨縫、臟腑緩慢運轉。
玄陰寒意在外層遊走,負責鎮壓腐朽黑氣;大雷音呼吸法則像一隻舊鐘,雖聲音微弱,卻依舊在深處震盪血肉,避免身體徹底偏向陰寒和腐敗。
再往深處,月憶冥想法展開。
意識像沉入無月之湖。
湖底有裂紋,有黑影,有被神戰撕開的創口。
西倫不急著填補。
他只是坐在精神深處,一寸一寸觀察那些裂痕。
從今夜起,他要閉關。
不是短暫的療傷,而是真正把自己從瀕臨崩塌的邊緣拉回來。
窗外,翡翠湖泛著幽幽綠光。
遠處海潮聲隱約傳來,像某種古老而低沉的呼吸。
西倫在那呼吸聲中緩緩入定。
而囚星群島的夜色,也在他沉默的修行里一點點深了下去。
時間在翡翠湖畔變得緩慢。
最初的一個月,西倫幾乎沒有離開屋舍。
朗特家的人只知道這位供奉大人喜靜,不喜打擾。
每日清晨,僕從會將食物、清水和藥劑放在門外,傍晚再悄然取走空盤。
屋內大多數時候沒有聲音,只有偶爾夜深時,湖邊會傳出極輕的腳步聲。
那是西倫在走樁。
他披著舊外衣,沿著湖畔濕潤的碎石一步步行走。
翡翠湖的魔氣溫和而綿長,尤其適合水系與恢復類修行。
湖面夜裡常泛起淡綠光點,像無數細小螢火沉浮在水中。
每當西倫呼吸時,那些魔氣便隨水汽進入體內,緩慢滲過肺腑與骨骼。
疼痛從未消失。
神戰留下的傷並非普通刀劍傷口。灰白裂紋埋在皮肉深處,像細小蛛網,每當氣血流過,便會牽出撕裂般的痛。
邪神殘肢的黑氣時而沉寂,時而蠕動,尤其在他精神疲憊之時,會像潮水般湧向腦海,帶來一些模糊而陰冷的囈語。
那些囈語裡,有童年暴雨夜的門縫,有母親尖刻的罵聲,有倫德垂死時被釘在牆上的影子,也有努爾勒斯灰白巨眼深處無數病患的痛苦。
西倫沒有逃避。
他用月憶冥想法將意識一層層沉下去。
每當黑氣試圖沿著傷口滲入精神核心,他便以玄陰寒意凍結,再用大雷音呼吸法輕輕震散。
大雷音呼吸法在三階之後依然很有後勁。
它不像玄陰吐納法那般極端,也不像冥河之息那樣隱蔽危險,進境幾乎停滯。
可正因為它平穩、厚重、沒有太多偏性,反而成了西倫維持身體不至於徹底滑向腐朽和陰寒的錨。
第二個月,西倫開始嘗試短時間入湖。
最初,他只在湖邊站立,讓湖水沒過腳踝。
風暴血脈對水流的感知比過去清晰許多。
每一道細小漣漪,每一尾小魚擺動尾鰭帶來的水線,每一縷魔氣在湖底緩緩上升的軌跡,都能被他捕捉。
深水潛航天賦也在這種環境下逐漸融入身體。
他不再只是借用水鬼的本能,而是將那種水下行動的能力,與自身分水天賦、風暴血脈一同梳理。
後來,他能在湖底靜坐半個小時。
湖水壓在身上,四周一片幽綠安靜。
在那種安靜里,邪神殘肢的躁動會被削弱,風暴血脈卻會更活躍。
它仿佛天生屬於海潮與雷鳴,在水中呼吸時,西倫偶爾能聽見極遠處海浪拍擊礁石的聲音,甚至能感知到天邊雲層中即將孕育的雷電。
「或許,我天生屬於混亂之海.……」
在狂風與暴亂中,他似乎狀態更強,血脈更為活躍。
第三個月,朗特家送來的本地藥劑更多了。
霍恩幾乎傾盡家族能調動的資源,為西倫尋找適合療傷和補充氣血的海獸材料。
赤紋海參膏、藍骨魚油、銀鱗鰻血丸、風乾的黑藻鹽塊,還有幾種味道古怪卻藥力充足的丹丸。
這些東西雜質不少。
若沒有強橫體魄和寒意過濾,長期服用恐怕會留下隱患。
但西倫如今最不缺的,恰恰是處理雜質的手段。
玄陰寒意能凍結藥材中混亂的氣息,冥河之息甚至能吞噬一部分腐敗殘渣。
邪神殘肢的縫合力則像飢餓的暗線,將可用的血肉補益盡數拖入傷處。
這種恢復方式危險,卻有效。
他體內的冥河之息,也受到滋養,緩緩溫養增長。
第四個月,西倫第一次在清晨完整打完倫德傳下的槍樁。
他沒有用黃金大槍。
那柄槍仍被他藏在屋內深處,用舊布包著。
平日練習時,他只折一根湖邊硬木為杆。
起勢,退半步,藏鋒。
風吹過湖面,木桿在掌中滑出一道安靜弧線。
西倫的動作很慢。
慢到仿佛不是練槍,而是在回憶某個人說話時的語氣。
「殺意別露太早。」
「退,不是讓你真退,是讓對方以為你只能退。」
「槍握穩,骨頭別賣。」
每一個動作之後,舊院中的雨聲似乎都會在耳邊重新響起。
有時練到一半,西倫會停下來。
他站在湖邊,望著遠處霧氣,面色蒼白而平靜。
仇恨仍在。
它沒有被時間沖淡,只是被壓到了更深處,像冰層下的暗流。
第五個月,西倫開始接觸少量家族事務。
有幾支覬覦朗特家魚場的小勢力,試探著派人靠近翡翠湖外圍。
霍恩原本緊張得數日睡不好,西倫只在夜裡出了一次門。
沒有殺人。
他在對方船隊必經的淺灣處,將一整片海面凍出薄霜,又用寒意在礁石上刻下一道槍痕。
第二天,那幾支船隊便全部撤走。
從此,朗特家周邊清靜了許多。
霍恩愈發慶幸自己當初在鬱金香號上沒有錯過西倫。
第六個月末,翡翠湖迎來一場暴雨。
雨水從傍晚下到深夜,湖面被砸出無數碎銀般的漣漪。
西倫盤坐在屋內,周身寒意沉凝,卻不再像過去那樣外泄結霜。
他的呼吸很長。
一呼一吸間,肺腑、骨骼、大筋、皮膜依次震動。
玄陰寒意沿經絡走過,冥河之息潛在更深處,黑氣被壓縮成極細的線,風暴血脈則在心口附近緩緩起伏,像一團尚未真正點燃的雷雲。
某一刻,西倫體內傳來極輕的碎裂聲。
不是傷口崩開。
而是一層長期堵在氣血與骨骼之間的滯澀,被緩慢衝破。
他的氣息驟然一沉。
屋外雨幕停滯了半息。
桌上水杯中的水面無聲下陷,隨即又恢復平靜。
西倫睜開眼。
瞳孔深處,一抹黑藍寒意一閃而過,又迅速收斂。
他抬起右手,五指緩緩握攏。
骨節間不再有那種隨時會裂開的空虛感,氣血也不再像破布袋裡的水,稍一用力便四處滲漏。
雖然體內污染仍未根除,邪神殘肢仍與他共生,可至少,他終於重新站穩了三階畸變者的層次。
甚至比起當初剛在廢礦晉升三階時,體魄還要強橫些許。
大雷音呼吸法進境不大,卻在這半年裡反覆淬鍊他的皮膜、骨骼,讓身體多了一層沉穩根基。
西倫緩緩吐出一口氣。
窗欞上沒有結霜。
這代表他對寒意的控制,比過去更細。
「半年……」
他低聲自語。
連他自己也沒想到,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閉關,竟會持續如此之久。
可這次傷勢實在太重。
從三階跌落到幾乎二階極境,身體被神力與邪神污染反覆撕裂,若非翡翠湖這處聚魔之地效率極高,若非朗特家不惜資源供應藥劑,他恐怕還要多浪費數月,才能勉強走到今日。
西倫起身。
推開門,雨後的空氣帶著湖水與泥土的清氣。
遠處朗特家族駐地卻燈火通明,隱約可見人影奔走,似乎頗為忙亂。
護衛們在院牆間來回穿梭,馬車不斷進出,倉庫方向還有人搬運長箱和弩箭。
西倫看了一會兒,披上外衣,走出屋舍。
負責守在不遠處的僕從見他出門,先是一驚,隨即連忙行禮。
「大人,您出關了?」
「族長在何處?」
「族長正在主宅議事,小人這就去通報。」
僕從小跑離開。
沒過多久,卡爾斯親自趕來。
半年不見,他比從前沉穩了些,可見到西倫時,眼中仍難掩驚喜。
「西倫先生,您終於出關了,祖父這些日子一直念著您,只是怕打擾修行,不敢前去拜訪。」
西倫點頭:「帶我去見他。」
朗特家主宅內氣氛緊繃。
大廳里擺著海圖、帳冊和幾封沾著水漬的信件。
霍恩坐在長桌首位,眉頭緊鎖,身旁幾名族中管事低聲爭論。見西倫進來,所有聲音瞬間停下。
霍恩猛地起身。
他這段日子顯然勞心不少,臉色比半年前更蒼老,可看到西倫時,眼中卻像驟然亮起燈火。
「西倫大人!」
稱呼已經從先生變成了大人。
大廳中其他朗特家成員紛紛低頭,神情恭敬。
西倫掃過眾人,道:「不必客氣,我如今修養完畢,已有離開之意。」
此話一出,大廳內頓時一靜。
霍恩臉上的喜色僵住。
卡爾斯也怔了一下。